清醒
  把那半个荷包从泥土里挖出来的时候,砂石的碎屑簌簌往下掉,沾了我满手。
  墨绿色的料子烂了大半,边缘被泥土蚀得残缺不全,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已经发黑的内衬,空的,装填的干花已经烂了个干净。
  我将荷包捧到祈钰英面前。
  “好丑。”
  她低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
  “但是——”她顿住了,直直盯着荷包上那两只歪斜的、像野鸭多过像鸳鸯的鸟,看了又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这是……我的东西,对吗?”
  明明带着犹疑,却莫名有几分笃定。
  “对。”我说,“是你绣的。”
  “不对。”
  祈钰英猛地擡起头,几乎是抢着反驳,“我怎么会绣这样丑的东西。”
  我一怔,“……那你还记得,是谁给你的吗?”
  但那句话更多是下意识的,因为连她自己在说出这句话之后都愣住了。
  祈钰英捂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按上太阳xue,眉心高高皱起,焦灼从眼角溢出来,蔓延到整张脸,又一点一点退下去,最终还是化作一团混沌的茫然。
  “……我、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不再看荷包,也不再看我。
  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宋辞按住肩膀,“是时候回去了。”
  我只好收住话头,将东西拢进掌心。
  荷包是祈钰英的执念所在。
  这些年,她的魂魄之所以没能走出洞窟,对“外面”的恐惧不过是其一,其二,还是这荷包随着尸骨沉进泥里,把她的脚踝也拴在了这里。
  初生的鬼修没有修为,连神志都是将将稳住,又哪里有力气留意这些呢?
  崔楚西已经飘到祈钰英身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祈钰英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衣角拂过青苔,带起一阵微尘。但看到崔楚西那副生怕吓着她的模样,那圆圆的眉眼,她又慢慢停下了动作。
  “来,跟紧我。”
  到底是更信任同类,祈钰英渐渐不那么抗拒了。
  我捧着荷包走在最前面,宋辞缀在最后,低声念着安神咒。除了她,几乎没人能听懂那是什么,含糊的音节逸散在空气里,将这跌跌撞撞的队伍串在一起。
  崔楚西托着祈钰英的胳膊,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往上飘。
  祈钰英一路上都在嘀嘀咕咕。
  “不能出去……外面危险……”她双眼紧闭,反反复复地说,认定了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直到踩上地面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夜风裹着山间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转身。
  祈钰英站在洞口,像是第一次看见天。她的目光从嫩绿的草尖缓缓擡起来,一点一点向上移,掠过树梢,掠过云雾,最终停在那一弯细细的月牙上。
  她挣开崔楚西的手,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看脚下。
  地上的野草到底是见了光,比青苔长得更高更密,在风里微微摇晃,把她的脚踝裹住,半透明的衣摆落在草叶上,沾了细细的露珠。
  “这里没有人。”祈钰英忽然说。
  “嗯,”我说,“想害你的人不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这样啊……”
  她擡起头,看着天上那弯月亮。今夜月色极薄,亮得有些刺眼,星星都被衬得淡了。
  夜风穿过松林,吹得她的衣角微微扬起,乌发飘到脸侧,和月光搅在一起。
  明明还是生前那身华贵的衣袍,此刻却丝毫没有格格不入的生硬,反倒像是这山间本就该有的一道影。
  野兽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
  不再骚动,不再低吼。连那只一路上最聒噪的麻雀都收了声,静静落在枝头,歪着小脑袋看她。
  野兔、狐貍、山猪、麂子,大大小小的兽影在月色里依次浮现,慢慢走近,又在几步之外停下。
  祈钰英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与我对视。
  那双眼里还是没什么波澜,却不再是完全的一潭死水了。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渊底,慢慢浮了上来。
  我没有说话,转过身,捧着荷包往回走。
  身后响起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也没有落下。
  兽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小路。野兔在左,狐貍在右,鸟雀重新振翅,却没有飞远,只是落在低矮的枝头,或是野猪皮实的头顶,一路跟随。
  那场面奇怪得很,却又莫名庄重。
  好像我手里捧的不是荷包,而是王冠,祈钰英则是那个等待加冕的神女。
  月光铺了一路,我没回头。
  ·
  兽也是有感情的。
  它们只是不能开口。
  最早是鸟雀发现的。麻雀和山雀循着声音找过去,洞口太小,只容得下它们钻入。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下去,落在女人指尖。女人的手指冰凉,血从额上往下淌,糊了半张脸,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鸟雀啄了啄她衣角的青苔,把嘴里仅有的一颗浆果放在她掌心。
  女人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额上两个血窟窿怎么也止不住,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谢谢你。”
  “不能出去……外面有人……我该早点发现的……”
  神情恍惚,说话已经成了没什么逻辑的呓语。
  鸟雀飞回去,把话带给守在外面的兽。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山头的走兽飞禽都听说了。
  山猪、麂子、狐貍、蛇,连树上蹲着的猴都知道了,地底的洞里关着一个人。
  她出不去,也不敢出去,因为外面有人追她。
  谁也没记住当时是谁把女人丢了下去。
  但没关系。对兽来说,原因没那么重要。
  “只要不准任何人进来,就能防住所有人了。”
  松鼠蹲在树枝上,毛绒又硕大的尾巴抖了抖。
  “那我就把他们都赶下去!”
  野猪刨了刨蹄子,自信獠牙比村人的钉耙更利。
  狼没有说话,只是舔了舔爪子,把目光投向山口。
  于是,从那天起,多磨山不再欢迎任何人。
  伐木的村民被山猪追得丢了斧头,采药的老头被狼堵在半道,连猎户狠厉的狗都不敢往山里走。
  没有过很久,人变成了鬼。
  岁月安静地流过去,山花开了又谢,红叶落了一层又一层。
  女人的身躯变得透明,肉身倒在一旁,被岁月消化成白骨。
  她不再害怕了,但也不再记得自己害怕什么。鸟雀停在她肩上,啄锦衣上绣的银线,她愣愣地低头看,又愣愣地转回去。
  “不能出去。”
  她不再哭,也不再流血,只会这么说。
  但兽们还是继续守着,这是它们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没什么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就像雨天要躲进树洞、冬天要囤好坚果一样自然。
  直到那一天,三个不速之客上了山。
  和女人一样半透明,但是更加跳脱的人发现了它们的秘密。
  然后带着另外两个人一起来了。
  兽们拦不住那些会飞的、会使法术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钻入洞xue,过了好一阵,把那个漂浮的女人带了上来。
  她还是那样。
  麻雀说。
  跟好多年前一样。
  ·
  到了魔宫,我不知道再往哪里走,便停下回头看她。
  “这里是,你们住的地方。”
  祈钰英侧头,把那外形极尽张扬的建筑尽收眼底。
  魔宫的壳子修的很好,飞檐斗拱刺破半山的云雾,粗犷的木头骨架在月色里显出几分张牙舞爪的轮廓,专程去山下镇子买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红玛瑙般的色泽。
  垂下眼,似在思索什么。
  我以为她又要陷入那种茫然的沉默里。
  可就在我几乎要出声唤她的瞬间,祈钰英缓缓擡起眼睫。那双眼睛里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清明,沉稳的,早看不见往前的迷茫。
  她自上而下地打量我。
  从银白的发,到赤红的角,到那张和她记忆中别无二致又截然不同的脸,最后停在那双眼睛,与我对视。
  “你不是岑玉,对吗?”
  不是试探,是陈述。
  没有狡辩,我嘴角一勾,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松松散散。
  “是啊。”
  当年在龙宫里,祈钰英差一点就做了丞相。
  ——“满朝文武若论筹谋,没有人比她更沉得住气。”
  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老臣照旧的阿谀奉承。
  她比我以为的要聪明太多。
  又或许,是通天邪术终究遮不住一个死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