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就像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直到现在才将将醒来。
王嫂用那双眸子,平和地看过来,弯起一个见过无数次的弧度,“小阿光,再给我讲讲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坐在魔宫的大厅里,我开始给她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火在柴火里烧着,偶尔迸出一两颗火星,落在祈钰英半透明的衣摆上,又无声无息地穿过。火光把她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忽明忽暗,好像随时都会散掉,又始终凝着。
我尽力让语气平和。往前讲到与岑玉的相遇,寿宴上的混乱,晗骞逝世,小靖儿成为唯一的王储,往后又讲到与崔楚西的相逢,再见师姐,最后跑到山头自立为尊。
“……然后,我们就搬到了这里。”
光影明明灭灭,祁钰英的肩膀不知何时微微发抖起来,指尖按在膝上,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出声。
讲到后来,哪怕刻意把沉重又混乱的部分一笔带过,我还是听出了自己嗓音里的干涩。
王嫂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张扬的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在那张苍白过头的脸上映出一点活气。
很久,她才忽然偏过头,视线落在我身上:“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怎么白了这么多?”
“啊,这个……”我一怔,随即磕磕绊绊地解释,“我似乎每再生一次,头发便会变白一点。”
下意识擡手摸了一把鬓角,那里变的不算彻底,黑黑白白夹在一起,显出几分不伦不类,比霍觅风的“阴阳头”还显眼。
这事情也是我之后才发现的。
某次打完骚扰村庄的魔兽,正准备事了拂衣去,崔楚西哄完孩子回头看我,忽然惊呼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头上不知不觉多了这么多银丝。
宋辞给我反反复复检查好几次,每次都不甘心地摇头,翻医书直到半夜。
她们挺愁的,我倒还好。
万事万物必有其代价。权当是噬魂渊送我的“礼物”好了。
唯一忧心的,也就是这头发白得随心所欲,看着凌乱又沧桑。
“有点难看,是吧。”
我随手拨弄着头发,笑了笑,“不过,再过些日子,大概就会全白了。”
应该要比现在好看。
祈钰英却没对我如我设想那般附和,擡起手,虚虚握着我的白发。
眼神很沉,带着一种怀念与,疼惜。
无端端有些害怕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我放下手,把那句玩笑收回来,换了一个方向。
“王嫂,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火舌舔着柴火的边缘,噼啪一响。她垂下眼,等到夜鸟在外面长长地叫了一声,才慢慢开口:
“我是——”
·
寿宴之后,全龙宫的太医都围到了晗骞床前。
可他伤的实在太重,心脉被生生绞碎,刺客甚至还在那匕首上淬了毒,早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任凭他们如何施针喂药都无济于事。
悬壶半生的老太医熬了三天三夜,最后也只能竭力,用还魂丹吊着他的命。
不过是把死期拉的再远一点而已。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祈钰英没说什么,一挥手,遣散了那些抖如筛糠的大臣。
推开殿门,迈过满地伤布,血已经干了,混着毒,成了地上深黑的印子。
她走到床边,伏在爱人身旁,悲切从胸腔里涌出来,怎么也压不住。
夜很长。烛火燃尽了又被点上,点了又灭。外面的侍从不敢进来,只听见有风从破了的窗纸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终于停了。
当惊吓过度的晗靖终于从昏睡中醒来,哭着跑着要母亲的时候,祈钰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
她用脂粉盖住红肿的眼皮,把脊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沉稳如常,没人知道昨夜发生了怎样的崩溃。
也是那时,姗姗来迟的“晗光”告诉她,刺客已经掉下了苍风岭,绝无可能生还。
留下的证据,便是那人的半边手臂。
祈钰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胃里翻涌的酸涩压下去,点了点头。
可。
“若我那时候再多想一点,再多留一个心眼,就好了。”
她那时忙的焦头烂额,晗骞的身体一天天恶化,宫里宫外的事务像雪崩一样压过来。每晚只能睡两个时辰,醒来第一件事是去看晗骞还有没有呼吸,然后换上朝服去应付那些哭哭啼啼的大臣、蠢蠢欲动的派系、来来回回的公文。
实在没有心力再去怀疑旁人。
更何况,相处多年,祈钰英早就将晗光视作自己的胞妹,谁能想到那名头下面早换了个人呢?
“后来回想,其实处处都不对劲。”
晗光往前和小靖儿相处得那么好,总是陪她满宫乱跑,怎么会在那几年里形同陌路?
她那时候总往祈钰英身边去,帮着自己处理那些繁琐的公文,当时还以为是体贴。如今想来,无非是为了靠近那枚龙印,也为了更好地观察自己取而代之。
祈钰英身体抱恙,大臣们请来宋辞调养的时候,“晗光”也总是找理由避开。
是害了人,做贼心虚吗?
祈钰英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统统甩开,“知晓了结局,再往前寻找伏笔,总会没完没了。”
于是发散打住,又回到正题。
“你兄长还是走了。”她说,“哪怕是仙丹也不可能起死回生。”
出殡那日,哭声震天。大臣和百姓都伏在地上,远远看去,像一片倒伏的麦田。
晗靖还不懂事,被满殿的白幡吓得直哭,缩在她怀里发抖。祈钰英站在台上,一下一下抚着孩子的背,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掉一滴眼泪。
可精神或许早就撑不住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晗光说“有了刺客的新线索”,便什么也没多考虑,就这么跟着去了呢?
一路走到那座荒山,进了洞。
才发现自己有多蠢。
洞口窄,越走越深,等她终于意识到不对,转身,洞口的光已经被一道影子堵死了。
那人站在逆光里,轮廓模糊,只有剑尖映着一点冷白的光。
她出不去,那只披着羊皮的狼就守在外面,拿着剑,毫不犹豫地斩去她头上的角,又接连挑断她的手脚筋。
那不是晗光。
小阿光绝不会是这样。
倚在洞壁上,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眼睛。祈钰英终于想通了很多事,也有很多事依旧没能想通。
——那个所谓的“刺客”,挥剑砍中自己的时候,为何会露出那么悲伤的眼神。
但已经太晚了。
意识消散之前,她只来得及想起两个人。
一个是她的母亲。那位铁面无私的律部首辅,是否也会为女儿的离去而落泪。
另一个,是小靖儿。
她的孩子,那懵懂无知的孩子啊,落到那人手里,还能有怎样的生活?
无论如何。
小靖儿——
母亲希望你活下去。
希望你活得更好。
“不要像我们一样,稀里糊涂地就中了圈套,白白丢了性命。”
·
话音未落,祈钰英的身躯又淡了一分。
月光穿过她瘦削的肩膀落在地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像是第一次发现它们正在消失。
“她的执念未散。”宋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却压不住那丝急切,“但她修为太弱,这副形态撑不了多久。”
在洞窟里,那具白骨便是她的依存。
离了那具白骨,又费了太多心神去回忆、去想起一切——她已经把最后那点力气都用完了。
我看着她一寸一寸地变淡,伸手去抓,却只落得满手虚无。
“能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我心愿已了。”祈钰英平静地说。
眼里竟有了几分释怀。
“不行,不行!”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连小靖儿都没看见。她长大了,做了王储,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在世上!”
话头哽住了,我用力咽了一下。
王嫂快要走了。她好不容易才记起自己是谁,她好不容易才认出我。
我已经失去太多了。我不能,再失去一个人了。
“叮铃——!”
琉璃穗在腰间猛地一颤。那声响来得又急又亮,像是谁在喊我的名字,把我从泥沼里一把捞了出来。
我低头,看见穗心里那道淡青的光正在加快跳动,一下,两下,像是催促。
我恍然大悟,来不及解释,转身就往寝宫的方向跑。袍角卷起一阵风,带起地上的落叶,崔楚西在后面喊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清。
身后,那道即将散去的魂魄微微一滞,像被什么牵引,化作一缕微光,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阿玉!你要做什么!”
崔楚西跟上来,扒着门框往里瞧。
我站在那具偃偶前,双手还在微微发抖。荷包被我用力嵌进木质的心口。
那里原来是来装琉璃穗的。
——如果偃偶能够承载魂魄。
——那么它也可以承载一个迷途的灵魂。
仙历3375年。
魔宫有了右护法。
·
“我……我……”
偃偶的身躯合该是冷硬的,怀抱也是。
再怎么打磨棱角,终究是一块木头,抱着人的时候,还是会硌得人软肉发疼。
晗靖也是。
木臂圈着她的背,肋骨隐隐作痛。
她却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把脸埋进那僵硬的肩窝里。
可能真的很硌人。
不然眼泪怎么会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