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云
  参会的念头并不是一时兴起。
  崔楚西的身份无从查起,徒留一个姓名,正需要一个抛头露面的机会——问仙大会修士众多,说不定就能碰上一两个认识她的人。
  退一步讲,就算没人认得,她置身于那样的环境里,多少也能刺激一下自己的记忆。
  至于我——
  晗光的失踪,我始终放心不下。
  以她的性格,绝不会放任自己身处被动地位。若失踪属实,多半也是她主动为之,而其中目的…
  没有头绪。
  但绝不会是好事。
  修真界日新月异,而我脱离太久,消息实在滞后。
  龙族自诩妖族之首,按理不会缺席。我此番参与,无心取胜,只为打探情报。
  我与崔楚西一拍即合。
  “阿玉,我就说我们心有灵犀!”又拉着我聊了一大堆,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没心没肺。
  许是忧心太久,甫一松懈下来,积压的困意便涌了过来。
  我看崔楚西上眼皮直打下眼皮,不禁惊叹这只鬼怎么站着也能睡。
  “喂,要睡去床上睡。”
  我拍了怕她的肩,这只鬼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没骨头似的砸在床上。
  客栈的木床质量不错,没被砸塌。
  我把剩下的茶水喝完,苦得我眉头一皱。
  掀开壶盖,泡开的茶叶堆了小半壶。
  很难讲这壶茶的诞生是不是为了报复。
  “下次不能让她泡了……”我念叨着,带上门。
  门阖上的瞬间,那道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从背后掠过,像一阵无声的风。
  我猛地回头。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我维持着关门的姿势,盯着那处,久久没有移开。
  走廊里,不知何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
  “魔尊要去参加问仙大会?我没看错吧。”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她一个被龙族通缉的叛徒,居然敢往修士堆里扎?”
  “她不都易容了。再说,龙族现在也没管她了。”
  “可问仙大会那种地方,各宗门长老都在,万一被认出来——”
  那人翻了个白眼,“被认出来又怎样,那届大会不是好端端的结束了。魔尊本人现在还在结界里待着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修士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嘀咕:“也是……这都是四百年前的旧事了。”
  气氛微妙地松了下来,但仍有不少人盯着画卷里的那道白色身影,眉头紧锁。
  “话说回来,那道白影……是谁?”
  没人回答。
  有几个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霍萧云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们可是听过那些流言的,很难不往那个方面去想。
  “这剑君看着是断情绝爱的,那指不定……”
  “住口。”有人冷声喝止,“无凭无据,莫要红口白牙污人清白!”
  这修士不服,一句“关你何事”张口就要反驳,又在定睛瞧见对方身上的墨绿法袍后,悻悻咽了回去。
  ——三十三重天的人,剑君的大本营,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霍萧云全然不在意那些猜测,只是盯着那道白影,眸光愈沉。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不是她。
  那间客栈,她从未踏足。
  霍萧云不认为那是巧合,有什么人,自一开始就盯上了她们。
  未知的危险如影随形,而师妹还浑然不觉。
  她的手搭在剑柄上,不自觉的收紧,指节泛白。
  ·
  “筑基三段,准入——”
  断尘柱发出微弱的白光,背着长棍的男人收回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对于散修,问仙大会的门槛很低,修为过了练气,再交六两银子就能进。
  下一个就是崔楚西。
  她照着前面人的样子,闭上眼,伸手贴紧柱子。
  片刻后,断尘柱发出淡淡的黄光。
  “金丹六段,准入——”
  记名徒生原本懒懒散散地歪在椅子上,瞥见她走上前,登时坐直了身子,半闭的眼睛也睁开了,脸上堆起殷勤的笑。
  可惜,那只是被容貌吸引后的搭讪,并不是久别重逢的惊喜。
  崔楚西没多理会,报了姓名,回头冲我挥挥手,示意她先进去。
  我点头,跟在她身后,把手放了上去。
  丹田运转,释放的灵力被柱子尽数吸收。
  断尘柱周身亮起一道柔和的紫光,比前面的人要亮得多。
  “元婴八段,准入——”
  那徒生高声喊道。
  原来已经八段了,离化神只差一步。
  总不可能在会场里突破吧,雷劫都没地方躲。
  我笑着摇了摇头,收回手。
  崔楚西走后,记名徒生又缩回椅子里,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头也不擡的问:“姓甚名谁,何方来士?”
  我想了想,说出那个早已备好的假名:“玉叶。”
  “玉叶,散修。”
  ·
  玉叶?
  画卷里的女人一身黑色劲装,斗笠下的容貌平平,嘴角多了一颗小痣,声音也比往常低了几分——若非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这是同一个人
  有参与过那届大会的修士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是她!我朋友就输在她手上!”他当时还安慰了朋友好一阵,说其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输在她手上也算不得什么。
  听他这么一提,众人也都低头思索了起来。
  似乎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但她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平凡”劲。
  衣着朴素,刀法利落,却没什么说得上来的招式,面容也并不亮眼,叫人看过就忘。
  任谁也没法将她跟如今那个张扬跋扈的魔尊联系起来。
  ——可她们偏偏就是同一个人。
  有人打了个寒颤。
  他们曾与魔尊无数次擦肩而过?
  想起那些她残暴的事迹,众人只觉得升起一阵恶寒。
  鹤从丹的心思却不在这,她扬了扬耳羽,笑道:“岑玉、玉叶。名字里都带着个‘玉’,这魔尊的起名品味一般啊。”
  “不。鹤长老久居羽城,有所不知。”
  宋辞接过话头,“‘玉叶’一词,其实来自凡人所作的一首诗词。”
  “浮云舒五色,玛瑙应霜天。”
  “玉叶散秋影——”
  ——金风飘紫烟。
  ——你看,我真的背下来了,师姐。
  她怔怔地望着画卷里那个正与友人说笑的女子,恍惚间,往日师妹含笑的神情与如今魔尊的眉眼重叠在一起。
  ——师尊布置的功课里,你倒是记它记得最牢。
  ——那当然,毕竟这首诗的名字叫——
  宋辞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后半句:“此诗题为——”
  “咏云。”
  ——咏云。
  ——咏云,咏“云”。我怎么会记不住师姐呢?
  ——……油嘴滑舌。
  “你真的,背下来了。”
  霍萧云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