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
跨过那道门槛,像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有人擦剑,有人闲聊,有走散队伍的宗门徒生红着脸问路。对面的狼族修士正扯着嗓子吹嘘自己的战绩,同行的狐族人撇撇嘴,一脸不信。
头顶悬着几艘灵舟,修士们御剑而下,像南迁的雁群。
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涌动的人潮,不知怎的出了神。
“阿玉,看什么呢?”
崔楚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我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我们走吧。”
又一艘灵舟降落——不是悬在半空,而是稳稳落在地面。
人群顿时骚动,纷纷侧目。
片刻,舟中修士列队而下。拥挤的人潮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发避让出一条道路。
与散修不同,宗门修士多半是乘着各自的灵舟来此,这并不是罕事,但能直接在会场降落的,多半是有头有脸的大宗。
我闻声看去,目光在触及那玉白舟体的一瞬,便怔住了。
“哇,这是谁家的灵舟啊,这么大阵仗。”崔楚西被帆上流光的纹样迷住,移不开眼。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大,身旁一个自来熟的女修回了她,“这你都不认识,墨绿长衫,鎏金佩剑,妥妥的三十三重天制式啊。”
“这样啊…诶,那队伍最前面那个穿白衣服的,是他们的长老吗?”
女修顺着崔楚西的视线看去,笑了,“哦,你说她啊,她是——”
“霍萧云。三十三重天的剑君、大师姐、掌门钦定的继承人。不是长老,只是深受掌门信任,作带队师姐罢了。”
两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空气一瞬安静,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将那些话脱口而出,流畅到连我自己都诧异。
那女修回过神来,豪爽地拍了拍我的肩:“嗨呀,原来是霍剑君的仰慕者啊,难怪刚才看呆了。”
她一脸“我懂的”表情,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见周围嬉闹的修士下一秒都噤了声。
那队伍迎面走了过来。
丹凤眼,朱砂印,墨色长发将束未束,长剑佩腰间,白袖蹁跹,卷起一股清风拂面。
脚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更近。
我定在那里,下意识地压低帽檐,才想起自己已经换了脸。
心跳比人群更加喧闹。
恍惚间,我甚至以为那比夜色更浓的眸子,会在某一刻看向我——
但,只是擦肩。
队伍向前,没有为任何人停留,徒留一阵风。
下意识回头,直到墨绿遮住最后一点白,才终于罢休。
“好有气势啊。”
“是吧是吧,据说剑君已经渡了雷劫,不过两百岁就到了化神!”
崔楚西和那女修仍在感叹,声音飘进耳朵,像隔了一层纱。
我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塞进斗笠,拍了下崔楚西的肩,语气轻松,“人都走了,别看了。还有正事要办呢。”
她猛地回神,挥手和女修作别。
迈步向前,汇入人群。
我没有再回头。
·
画卷里的一切似乎都被放慢了。
众人就这样看着白衣仙人一步步走进,又头也不回的离去,徒留一双隐藏在虚伪面皮下,盈满思念的眼。
任谁都会觉得,魔尊对剑君的感情不一般。
可细想下来,两人唯一的交际,不过是在三十三重天的那几十年。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按捺不住,跑去问三十三重天的徒生。可问了一圈,什么有用的都没撬出来。
“你们大师姐当年跟那魔尊,到底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对方板着脸,答得斩钉截铁。
问的人不死心:“那她为什么那样看你们剑君?”
“……我怎么知道。”
一群好事者抓心挠肝,认定是这帮名门正派脑子死板,藏着掖着不告诉他们。
可三十三重天自己也有苦难言。不是不说,是他们真的不知道。
当年霍萧云与晗光的旧情流言漫天飞,与岑玉的却寥寥无几,连狗血夸大的三流话本都没见过一次。
——难道说,是那魔尊暗自倾慕?
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嘀咕了一句。
众人思路豁然开朗,如野马奔腾般一去不复返。
是啊,当年剑君与龙族公主的确是娘情妾意两情相悦,可剑君光风霁月、天赋过人,本就倾慕者无数。
说不定,这魔尊也是其中一员呢。
众人越想越肯定,没错了,岑玉那饱含情绪的一眼,若说是没有动真感情,他们是不信的。
至于为何认定是魔尊单相思,而不是霍萧云与其双向奔赴,答案也很简单。
不像。
当年的那些徒生,为何对霍晗二人的关系深信不疑?正是因为他们亲眼见过,平日一丝不苟的霍萧云,独独对晗光有那份藏不住的纵容与偏爱。
与之相比,那时与岑玉的相处,则过于寡淡,完全“不像”。
甚至二人是否相识,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
京州城主对这场大会颇为重视,专门在会场内部建造了一幢单独的客舍,取名“迎仙居”,四层楼,装得下数千人。
一层妖族,二层散修,三层分给宗门徒生,四层则专供那些修真大能。修士们各居其所,互不打扰。
我与崔楚西的房间都在二层,隔了几步远。
屋内空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也算得上是五脏俱全。
只是,本该散发着深沉木香的房间,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又是苦味。
那道白色身影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有人先我一步,来过这个房间。
是她吗?
“咚、咚、咚”
三声敲门,不急不缓。
我拉开门。
夜深,门外一片寂静,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低头,一张字条静静躺在地上,白得扎眼。
上面只有三个字:
——你是谁
字迹隽秀,一笔一划都透着从容。
下一刻,火舌从边缘舔上来,连半点灰烬都没剩下。
我盯着那片虚空,指尖传来点点灼痛,悬着的心反而落定了。
此次大会,注定不会太平。
·
凭借宽大的耳羽,鹤从丹听了一耳朵好戏。
面上还是那个德高望重的长老,识海里却已经写起了话本,大书特书两人“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的苦情桥段。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或许也不错?
当事人就在旁边,自己却在心里编排人家,鹤从丹多少有些心虚,悄悄往霍萧云那边瞄了一眼。
剑君的面色并不算好。
鹤从丹心头一跳,以为她是被那些修士的胡言乱语惹恼,连忙收拢耳羽,摆正姿态,连脑补都收敛了几分。
可她不知道的是,霍萧云自始至终都没在意过那些,修士们的声音从耳边掠过,像无序的杂音。
心魔又开始冒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