惬意
  老头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擡眼,面前的人已经没影了。
  “诶,你东西不要了?”
  白荞早把那些抛在脑后。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拨开人群,一股脑跑到了晗光跟前。
  “前辈!”她气喘吁吁地站定,“秘境里的事,多谢您!”
  她说着,从怀里捧出一盒做工格外精致的糕点。这是宗里没有的东西,原是她买来,准备寄给家中小妹的。
  如今太过匆忙,白荞一时找不到别的谢礼,便递了上去。
  晗光脚步一顿,歪头仔细打量片刻,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啊。”
  她笑着摆摆手,“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可白荞执拗的很,把那东西硬塞进她怀里便跑了,一眨眼就淹没进人堆里,怎么也找不见了。
  晗光想追也追不上,没法子,只得低头瞧了瞧怀里的糕点盒,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很开心?”
  霍萧云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
  晗光心思还在糕点上,没留意身边人愈来愈低的气压,“我就说嘛,做好人是有好报的。”
  “是吗。”霍萧云没接话。沉默了一瞬,才说,“你很受欢迎。”
  晗光这下终于觉着不对劲了。
  这语气在外人听来与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放在她耳朵里,分明是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她忍着笑,随手把糕点收进纳戒,将脸凑到霍萧云跟前。
  “师姐这是,吃味了?”她轻声说,几乎是气音。
  女人脚步一顿,扭过头去。
  “没有。”
  她耳尖微微泛红,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快了几分。
  见此情形,晗光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深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拉住了霍萧云的手,熟练地将她的手圈进掌心里。
  “等等我嘛,师姐。”
  霍萧云脸色一红,下意识想抽开,手指动了动,却没使劲。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人已长得与自己一般高。她偏过头,正对上晗光那双含着笑意的眼。
  想装作乖巧,可眸子里的狡黠藏都没藏,分不清是有心还是无意。
  虎牙露了出来,像秋风长老养的那只猫。
  平日调皮捣蛋,一惹了祸事就把毛茸茸的肚皮翻出来,总叫人忍不住多喂几根小鱼干。
  霍萧云知道这人是故意在调笑,便别开眼,不去看这人。
  她一句话也没说,可步子却慢了下来。
  晗光得了便宜也不卖乖,师姐的脸皮不比她城墙似的厚,逗过了头该不理她了。便老老实实亲亲热热地挨着霍萧云走,握着的手一直就没松开过。
  这“姊妹情深”的一幕,被不远处的掌门尽收眼底。
  她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路过的长老同她说什么都没反应。
  ·
  庆云峰。
  叹云庭。
  一间茅舍掩映在竹林里,昨日下了不大不小的一场雨,将这处的空气洗涮得干干净净,叶子上还存着水。
  风一过,簌簌落下来,满腔都是清苦的香。阳光从叶隙间筛下,在地上印出明明灭灭的光斑。
  紫竹独自坐在院中品茗。温盏、调膏、七汤点茶,一气呵成。茶汤入喉,满口清香。她闭了闭眼,正要感叹一声好日子——
  “唉……”
  对面坐着的人又叹了口气,把惬意的气氛全数冲走。
  紫竹睁开眼,无奈地看过去。
  霍觅风托着腮,眉头微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如果,没有那个从早上就坐在这里愁眉苦脸一直叹气的人就好了。
  难得那群小崽子们都不在,她本想优哉游哉享受生活,没想到霍觅风一大早就飞了过来,问她怎么了也不说,扰人清闲。
  “霍觅风,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紫竹放下茶盏,“好端端的,不在你自己的问心殿里待着,大老远跑到我这儿唉声叹气做什么。”
  宗里七大峰,就属庆云峰离问心殿最远,这人平日想偷懒都不来,今天倒勤快了。
  “唉……就是,唉……”
  霍觅风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紫竹耐心地等了她半天,什么有用的都没说出来。
  紫竹忍无可忍,“你再不好好说话,那就别说了。带着你的破剑从我的院子里滚出去!”
  霍觅风这下不叹气了,她双手覆面,时间久到紫竹都以为她睡着了。
  半晌,终于憋出来一句话。
  “我怀疑,云儿和阿光,这俩孩子,有事。”
  她放开脸,这个快到千岁的女人本该对什么都不觉得稀奇,现在却露出稚儿般的茫然。
  “就是,那种,流虚和空识她俩的那种。”
  流虚和空识也是三十三重天的长老,两人还是徒生时就结了道侣,如今一起在明英峰待着。
  紫竹当然知道她说的“那种”是“那种”,当年结契她就在台下看着,还起哄来着。
  可相比霍觅风的茫然,紫竹只是平静地又喝了一口茶。
  “你才看出来?”
  她轻飘飘地说,一句话就给霍觅风砸晕了。
  “再说了,咱们宗门又不修无情道,这不是早晚的事吗?”
  紫竹挑眉,怀疑这人是不是自己找不着道侣,就将心比心到了徒儿身上。
  看着霍觅风的表情愈发破碎,紫竹心情大好,不吝再补一刀:“哦对,按龙族的年龄算,晗光还是老牛吃嫩草呢。”
  这话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毕竟龙族生下来要过六十多年才出幼年期,霍萧云那时候,连父母都还没出生呢。
  可霍觅风愣是被镇住了,张着大嘴,全然没了掌门的风度。
  她是真没想过。
  在她眼里,霍萧云不管再怎么成长,都还是一百多年前,那个冰天雪地被人放在山脚下的小白团子,不哭不闹,被打着补丁的褥子裹着,抱起来轻飘飘的——
  她就是相信霍萧云现在能单挑南海那只万年老王八,都不相信霍萧云已经,到了能找道侣的年纪了?
  而且对方,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另一棵长了角的小白菜。
  霍萧云自小就懂事,天赋也好,功课练剑都不用她操心,就是性子冷了点,不太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
  所以晗光那孩子来的时候,霍觅风是抱着让她俩做个伴的想法来的。
  后来也确实按照她的想法发展了,晗光活泼,总有说不完的话,霍萧云就在一旁听着,偶尔接上几句——这些种种,都被霍萧云看在眼里,她那时还欣慰地点头,感叹这一场师姐妹情深。
  ——哪成想是这个“情”啊。
  霍觅风心里天人交战,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紫竹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茶都洒了出去。
  “你这就走了?”
  她看着这人一言不发,转身去拿自己的剑,“琼海来的好茶,不喝点?”
  “下次。”
  霍觅风摆手,头也不回地御剑而去,“我还有事要做。”
  紫竹撇撇嘴,看这人的架势,怕不是去棒打鸳鸯的。
  算了,反正也不管她的事。
  “嗯,真是惬意啊。”
  她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