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回宫的马车里,陈杏儿靠着软垫,整个人还是软的。
林之瑞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手搭在她手背上,轻轻压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陈杏儿侧头看他。
他眉头还没完全松开,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在生气?"
"没有。"
"骗人。"陈杏儿戳了戳他手背,"你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林之瑞沉默片刻。
"下次不许一个人乱跑。"
声音压得很低,但陈杏儿听出来了,那不是命令,是后怕。
她心里软了一下,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他。
"好,听你的。"
林之瑞终于把眉头松开了一点。
马车刚停在宫门口,陈月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平日里最是沉稳,这会儿却连披风都没系好,发髻也有些乱,显然是急着出来的。看见马车帘子掀开,陈杏儿从里头钻出来,她眼眶当场就红了。
"杏儿!"
"娘!"
陈杏儿跳下马车,一头扎进陈月怀里。
陈月把她抱得死紧,手在她后背来回摩挲,半天才开口,声音都是抖的。
"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我没事,真的没事。"陈杏儿把脸埋进她颈间,"就是有点脏,其他都好。"
陈月把她推开一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口,才算把那口气喘匀了。
然后她擡起头,看向林之瑞。
“多亏瑞哥了。”
林之瑞神色仍旧紧绷着:“应该的。”
陈月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陈杏儿重新揽进怀里,往里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跑得急,踢踢踏踏的。
"姐姐——!"
小太子从廊下冲出来,五岁的小人儿跑得气喘吁吁,两只眼睛红通通的,一看就是哭过。他扑上来,死死抱住陈杏儿的腿,仰起小脸,委屈得嘴唇直抖。
陈杏儿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姐姐没事,就是出去玩了一圈,回来晚了。"
"骗人。"太子把小脑袋往她肩膀上一埋。
陈杏儿哭笑不得,把小太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行行行,姐姐错了,下次出去玩带上你。"
楚景昭把脸从她肩膀上擡起来,眼睫毛还挂着水珠,瘪着嘴控诉:"母后也哭了。"
陈杏儿心里一酸,抱紧了他。
陈月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太子后脑勺,柔声道:"好了,姐姐回来了,咱们进去吧,你父皇等着呢。"
暖阁里摆了满满一桌菜。
楚珩坐在主位,怀里抱着两岁的小皇子赵景昀。小家伙还不太懂事,正拿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吃得满脸渣子,口水糊了一下巴。
陈杏儿乖乖坐下,林之瑞在她旁边落座。
楚景昭非要挤在陈杏儿另一边,被陈月抱过去放好,小人儿还不乐意,踢了两下腿。
"吃饭。"楚珩又说。
没人动筷子。
气氛有点沉。
楚珩夹了块红烧肉放进陈月碗里,又给陈杏儿碗里添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糖醋鱼。
"都看着我干什么,菜要凉了。"
陈月率先拿起筷子,冲陈杏儿笑了笑。
陈杏儿这才动起来,咬了一口鱼肉,眼睛弯了。
好吃。活着真好。
林之瑞默默把鱼刺多的那半边拨到自己碗里,只留嫩滑无刺的鱼腹给她。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楚珩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松了松。
小皇子赵景昀突然"啊"一声,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桂花糕往陈杏儿方向递。
"姐姐!吃!"
口齿不清,糕上全是口水。
陈杏儿:"……"
她面不改色接过来,趁没人注意悄悄塞到林之瑞手里。
林之瑞低头一看,掌心躺着一块湿漉漉黏糊糊的半块糕。
"……"
他面无表情把糕放到碟子边上,拿帕子擦手。
陈杏儿冲他无声比了个口型:谢谢相公。
林之瑞耳尖红了一瞬。
这顿饭吃得不算久,但暖阁里渐渐有了笑声。
楚景昭抢了陈杏儿碗里的虾仁被陈月敲了一筷子脑门,小皇子把汤洒了一身被楚珩面无表情换了第三件围兜。
一家人挤在一处,热热闹闹,把那些惊惧后怕慢慢压了下去。
三日后,圣旨下达。
涉事人员,无论主谋从犯,一律处以极刑。抄家灭族,株连三代,菜市口人头滚了一地。
京城百姓议论纷纷,都说陛下这回动了真怒。
至于李若宁,念在救了陈杏儿的份上,最终的处置是,送往江南皇家寺庙,青灯古佛,终身不得回京。
陈杏儿听到消息时正在数赏赐单子。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庄铺面……足足三大箱礼单,写得密密麻麻。
她翻了一页又一页,眼睛越来越亮。
"文玉你看!这个庄子在城南,据说年入三千两!"
文玉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郡主,您刚死里逃生……"
"所以要犒劳自己啊!"陈杏儿理直气壮,"遭了那么大罪,不得补回来?"
她把礼单往怀里一搂,满意得直哼小曲。
不白受苦。
就当给自己攒嫁妆了。
想到嫁妆,她脸忽然烫了一下。
十月啊,马上就到了。
金秋十月,天高气爽。
整座京城张灯结彩,红绸从朱雀大街一路铺到镇国公府门前,绵延数里不断。
秣陵郡主陈杏儿与镇国公府世子爷林之瑞的婚礼,是本朝开国以来规格最高的一场。
圣旨亲封,帝后赐婚,长公主操办,满京城谁敢不给面子。
迎亲队伍从天没亮就开始准备。
八十八擡聘礼,每一擡都用红漆描金大箱装着,箱盖敞开,珠光宝气晃得路人睁不开眼。
打头的是一对赤金龙凤烛台,足有半人高。
后头跟着整匹整匹的云锦蜀绣,一箱箱南海珍珠、和田美玉、赤金头面。
百姓挤在街道两旁,踮着脚尖数箱子,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惊叹。
"乖乖,这得多少银子……"
"那可是镇国公府!长公主殿下娶儿媳,能小气?"
林之瑞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腰佩白玉。
少年将军本就生得俊朗,今日更是光彩照人。
他面上带着笑,但握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旁人看不出来,但跟在后头的赵允谦看得一清二楚。
"紧张?"赵允谦策马凑过来,压低声音。
林之瑞目视前方:"不紧张。"
"你手都在抖。"
"……风大。"
赵允谦忍着笑没拆穿他。
宫门大开,陈杏儿的嫁妆从里头一擡一擡送出来。
一百二十擡。
比聘礼还多出三十二擡。
楚珩大手一挥,把陈杏儿名下三个庄子、两间铺面、一座京郊别院全写进了嫁妆单子。
陈月又私下添了自己攒的全部私房。
就连小太子都塞了自己的小金库,至于才两岁的小皇子,他倒是没什么值钱东西塞进去,但他放了一个自己最喜欢的点心,那可是他最喜欢的!
嫁妆队伍从宫门口排到镇国公府,首尾不相接。
京城百姓又开始数箱子。
花轿落地,鞭炮齐鸣。
陈杏儿盖着大红盖头坐在轿中,手心全是汗。
她听见外头喧天锣鼓,听见宾客贺喜声,听见喜婆的声音。
"新郎官来咯!"
轿帘被掀开。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进来。
掌心干燥温热。
陈杏儿把手放上去,被他稳稳握住。
林之瑞牵着她跨火盆、过门槛、踩红毡。
她看不见路,但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手上力道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拜堂时,司仪喊得中气十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长公主楚娴坐在上首,眼眶微红,嘴上却笑骂:"臭小子,总算把人娶回来了。"
镇国公林将军难得露出笑容,朝楚娴递了块帕子。
"三拜——"
"送入洞房!"
洞房里红烛高照,龙凤喜帐低垂。
陈杏儿规规矩矩坐在床沿,手里攥着盖头一角。
等了好一会儿。
门外闹哄哄的灌酒声传进来,她听见林之瑞被一群人起哄,隐约还有赵允谦那个损友在带头。
又等了一刻钟。
门终于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点酒气,但步伐稳当。
喜秤挑起盖头那一瞬,烛光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看见林之瑞。
少年将军微微弯着腰,凑得很近,眼底映着烛火,亮得惊人。
他唇角带笑,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灌了不少酒。
"娘子。"
陈杏儿脸"腾"一下烧起来。
"……你喝多了。"
"没有。"林之瑞在她身边坐下,肩膀靠过来,"就三杯。允谦替我挡了大半。"
"三杯你就这样?"
"这样是哪样?"他偏头看她,眼里全是笑意。
陈杏儿别开脸,耳朵尖红透了。
林之瑞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
"从今往后。"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她。
"你是我的了。"
陈杏儿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反应过来,转过头瞪他。
"什么叫我是你的?说反了!"
"嗯?"
"你是我的才对!"
林之瑞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伸手把人整个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我当然是你的。"
"一直都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