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日子往后流,一天比一天快。
陈杏儿的肚子慢慢大起来,楚娴三天两头往这边跑,每次来必然带东西,燕窝、参汤、各色珍稀补品,还有她亲自从库里翻出来的平安符,硬塞给陈杏儿,说是她当年怀林之瑞时供在佛前的,灵验。
林之安有一回过来,见自家母亲坐在弟弟家里研究奶娘人选,嘴角扯了扯,朝林之瑞悄悄说:"恭喜啊,往后你才是真的出头了,娘心思全在孙子身上,你可清闲了。"
林之瑞没理他。
陈月来得更勤,有时候带上点心,有时候带两本孕期养胎的手抄册子,每次来都悄悄拉着陈杏儿的手,问这问那,末了必然嘱咐一句不要操心、好好歇着,眼神温柔,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陈杏儿看见她就想撒娇,往她身边一靠,"娘,我怕。"
陈月眼眶红了一圈,拍拍她的背,"不怕,有娘在。"
然后两个人对坐,说一会儿话,陈月替她绕线、理针线盒,不知不觉就是一个下午。
林之瑞产前焦虑的症状,大约从三月份开始。
起初只是多问几句,太医来了他必然跟在旁边,把人家问得脸皮直跳,每天要确认三遍"饮食有没有问题"、"今天走了多少路"、"要不要再加一床被子"。
陈杏儿刚开始还觉得甜,后来开始烦,再后来干脆开始逗他玩儿。
"今天左边有点不舒服。"
林之瑞脸色立变,"哪里?哪里不舒服?叫太医?"
"啊,不用,就是坐久了,我换个姿势就好了。"
"……"
他长出一口气,然后坐下去,坐了两息,又擡起头,"那要不要太医来看看,确认一下?"
陈杏儿把他推开,"去去去,我看本游记,你别挡光。"
楚娴嫌他碍手碍脚,"你就是只耗子,吵得人心烦,去书房待着。"
林之瑞不动,"杏儿要是叫我……"
"她叫了我让人传你。"
"……那你保证?"
"林之瑞!"
"好好好,我去。"
他去了。
但书房离正房就隔着一道回廊,楚娴坐在里头,能清楚听见外头回廊上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一圈又一圈,磨得地砖都快出印子了。
她忍了一盏茶功夫,到底没再赶他。
罢了,随他折腾。
四月初的天气,一早醒来窗纸透出暖金色的光,院子里鸟叫了几声,懒洋洋的,整个侯府都还在清晨的慵懒里没睁眼。
文玉是第一个察觉的。
她本来守在外间,听见里头一声压低的"文玉",声音急,带着一点克制的慌乱,文玉立刻起身,推门进去,见陈杏儿扶着床柱,脸色发白,额上细汗。
文玉的心往下一坠,面上一点没露,回身吩咐小丫头:"去叫侯爷,再请太医,快,别跑,稳着点走。"
怕吓着院子里其他人乱成一团。
林之瑞冲进来的时候,一只靴子没穿好,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稳住,看见陈杏儿,脸色白了,又红了,冲过去,"杏儿,怎么了,疼不疼,哪疼……"
陈杏儿被他问得头晕,没好气道:"你冷静一下行不行……"
"我很冷静!"
他说这话,手却抖着,来回换着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文玉把他的手按到陈杏儿手背上,他才松了一口气,反扣住,用力攥着。
楚娴赶到时,产婆已经进来了,外间候着一片人,陈月也来了,发髻松散,显然是急着赶来,顾不上收拾,抓住林之瑞的手腕,"瑞儿,让开,让她们进去。"
林之瑞不动。
陈杏儿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疼,带着点不确定,但是她冲他笑了,"等我,很快。"
他喉咙动了一下,松开手,退出去。
门合上了。
外间一片寂静,林之瑞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楚娴叫他他也没应。林之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摸过来,兄弟俩并排靠着廊柱,谁都没说话。
林之安偷偷看他弟,见他双手握拳,指节白了。
平时老爱逗他的心思,这回没了。
只是悄悄往他旁边靠近了半步。
里头的动静断断续续传出来,陈月的声音,产婆沉稳的指令,还有陈杏儿压着喉咙的一声闷哼。
林之瑞腿抖了一下,用后背死死抵着廊柱。
楚娴背过身,摸出一块帕子,假装擦鼻子,擦完眼角,飞速收起来,谁没看见。
一盏茶、两盏茶……
然后,里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哭。
紧接着,又是一声。
两声。
林之瑞身子一顿。
产婆掀帘子出来,眼角含笑,朝他拱手,"侯爷大喜,郡主诞下两位公子,母子平安!"
两位。
林之瑞愣了两秒。
"……两个?"
"双生子,两位小公子,都健壮。"
他转头,对上楚娴红着眼眶却在笑的脸,又对上林之安那副"我早猜到了"的表情,脑子里轰隆一声空白。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没了,比当初在院子里傻站着那次笑得更夸张,用力攥着大哥的肩,也不说话,就是笑。
林之安被他攥得龇牙,但没推开他。
楚娴直接把人推进去,"进去陪你媳妇儿,还在这傻笑什么。"
陈杏儿靠在叠了好几层软枕的床头,脸色还白,发丝湿透,身边两个小襁褓并排放着,两张小脸皱巴巴的,手脚乱蹬,吵得很。
林之瑞走到床边,看她,又低头看那两个小东西,嗓子有点哑,"辛苦了。"
三个字,说得轻,却结结实实。
陈杏儿侧头看他,见他眼眶红着,鼻头也红着,强撑着一副"我没事"的表情,忍不住,弯了眼睛。
"你哭了?"
"没有。"
"眼睛都红了。"
"……风吹的。"
"里头哪来的风。"
他没再说话,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掌心,不动了。
陈杏儿没再逗他,由着他。
外间,楚娴扭头对陈月说:"两个孙子。"
陈月眼眶红的,轻轻点头,"嗯,都好。"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里头那两个孩子还在扯着嗓子哭,把整个清远侯府的清晨都哭得热腾腾的,响亮极了,喜庆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