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立约
夜色深沉,黑河岸畔风声猎猎。涂山玖施展神行之术,光影交错间拉着萧凌疾驰而归。少年白袍猎猎,脚下荒草飞卷,直到营中灯火映入眼帘,两人身影方才一顿。她领着他径直入了中军大帐,这才缓缓松开手。
帐内火光摇曳,映得少年神色沉峻。萧凌欲开口,却见涂山玖已躬身为礼,双手托起破军剑,郑重奉上。
“殿下,此剑乃神工谷樊大匠为元武帝所铸。”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元武帝当年为免众仙门之疑,断绝长生,将毕生修为封于剑中。自此,萧氏子孙但凡修道小成,皆可得先祖护佑,持此剑镇妖伏魔。它本是顶级仙器,非传说境仙人不能动用,如今,殿下借先人遗泽,亦可发挥此剑威能。”
她擡眼凝望萧凌,语气缓了几分,可言辞却更显锋利:“殿下凭此剑,可与澹台煋抗衡。而今日赤翼军精锐几乎尽灭于玫姐之手,澹台煊既然献上诅咒阵法,必有后手暗布,若他再起波澜,不是魏京,便是邺城。届时澹台煋必定首尾难顾,便是我军重夺嘉关的良机。”
帐中一时寂然,火光轻跳,只映出少年剑眉紧蹙。萧凌指尖微颤,眼底深处隐约闪过一抹挣扎。他知涂山玖说的是正事,但此刻他不想听这些冰冷的分析,只想质问父皇缘何对他如此绝情……
涂山玖看出他心绪翻腾,心中不禁暗暗叹息。以她的聪慧,多少能猜到萧昳的良苦用心——君子以此身许国,则不恤私情,这是帝王精准而无情的决断,但内里又何尝不是父亲对孩子深沉而无我的爱——这最难的选择,他只会留给自己。然而骨肉至亲间并非事事皆可衡诸道理,旁人也不便妄加揣度……
她收敛思绪,缓声劝说:“我知殿下心中自有疑问。但有些事,非外人所能置喙。殿下若真要个答案,不如待得胜还朝,再亲自去问陛下。此刻——还请殿下以军务为重。”
话音落下,风声似也随之静止。萧凌沉默良久,低垂的睫羽遮住眼底波涛。最终,他缓缓伸手,接过破军剑。剑身清光一闪,映得他眉宇间的少年锐气再次燃起。
帐外夜风呼啸,军旗猎猎作响。破军剑在灯火中泛起淡淡冷辉,仿佛也在昭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将至。
萧凌垂眸握剑,声音低沉却带着决断:“……阿玖姑娘说得是。凌明白该怎么做了。”
他以为此刻,唯有自己在背负风雨与疆场的沉重。殊不知,在千里之外的梁宫深处,也有人正以另一种方式,独自支撑着这片江山。
夜色静寂,宫阙沉沉。炎凤振翼而下,落入梁宫庭院,脚下凤凰真火倏然燃起,将残存的噬魂阵纹烧得不留半点痕迹。收拢火焰后,他擡眼望向不远处的藏书阁,灯火犹在,仿佛整夜未熄……
不出所料,在书阁中,他看到梁王萧昳独自在灯下翻看书卷,看着那身影,他忍不住快步上前,“夜色已深,陛下该歇息了。”
萧昳擡起头,见是他,微微一笑,“炎凤?”
炎凤向他行礼道:“陛下,书简劳神,兼之夜深露重,恐与圣躬有碍。”
萧昳轻笑一声,“这话听着好生耳熟,你怕不是齐先生的弟子?”
“医者之心,其理皆同。”
萧昳失笑摇头,“明日书院要讲《论语》,孤有些时日不曾温习圣人之言,若有错讹,岂非误人子弟——今夜总要下些功夫。”
炎凤一愣,继而想起眼前这位陛下同时也是正阳书院的山长,他在人间逗留的时日虽不多,但也听闻过正阳书院“无别士庶,不问贵贱,有教无类,一视同仁”的名声。他蓦然意识到,萧昳不止是一国之君,也是见识非凡,有济世之志的博雅君子——只是这份体认让他益发难过,不由鼻中酸涩,忙低下头遮掩了神色,暗中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方擡头道:“如此,且让臣为陛下调一杯药酒,可稍解乏劳。”
萧昳本想说自己并不饮酒,但见到炎凤眼中恳切之色,竟是说不出这拒绝之言,想着齐先生的医嘱反正也不知破了多少次,多这一杯也不至如何,便点点头。
藏书阁内并无酒器,但备有茶具,炎凤取了一只水碧色的瓷盏和一柄小银勺放在案上待用,从怀中取出三个大小高低不一的玉瓶,分别是陆压所赠的玉魄清霜,嘉禾给的百花露和他特意自灵界的桐山之巅汲来的清泉。他向瓷盏中注入约半盏清泉,以法力加热至微温,小心翼翼地滴入十滴百花露,用银勺搅拌调开,一时间书阁内弥漫一阵怡人的甜香芬芳,炎凤以法力收拢这芳香之气,封在瓷盏口上,他端着瓷盏,心中却有些紧张——以往调酒这事,都是兄长来做,鸿玉于法术运用的精微处胜他颇多,性子又周到细致,水龙之力也更能调和玉魄清霜与百花露的特性,当年,兄长调制的冰融酒,极得父帝称赞……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他深吸一口气,收拢思绪,澄澈心神,运转体内凤凰之力,小心控制力度,以掌心热力轻逼瓷盏,激发百花精华,刹时在这方寸之间,百花之色,群芳之息,凝如明霞,流光溢彩,他抓住这一瞬时机,将三滴玉魄清霜滴入盏中,同时运转法力,一丝丝微带暖意的灵力注入盏中,百花露形成的云霞托着如星如月的冰寒之酒,在半盏清泉上缓缓旋转,在灵力作用下点滴相沁,过了约半炷香的时间,终于融为半盏琥珀色的琼浆。
炎凤将瓷盏恭恭敬敬地呈给萧昳,“请陛下试饮。”
萧昳接过浅浅啜了一口,这酒入口清寒中带着一丝甜意,下喉有缕缕凉意沁入心脾,但回味却柔和甘美,余味甚至带着一分春花芬芳的暖意,他微现讶色,“这是甜酒?”
“是。”炎凤心头一紧,“陛下可是饮不惯?”
“不,这酒很好,孤其实颇爱甜食,只是少为人知罢了。”说着萧昳自嘲地笑了笑,“君王饮食非细故,便有偏好,也不宜显露,有时想来,无趣的很。”
炎凤听出他语气中的萧瑟之意,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低头道:“陛下万金之躯,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萧昳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端起瓷盏又饮了一小口,岔开话题,“这酒有名字么?”
炎凤迟疑了一下,道:“请陛下赐名。”
萧昳想了想,“这酒清寒甘甜,余韵却带了一份春意,不如就叫春雪,如何?”
这名字听得炎凤一怔,心底泛起莫名悸动——兄长所调的酒,父帝赐名为冰融,而今日,他调出的酒竟得此名——一冷一暖,今昔对照,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俯身深施一礼,声音微颤:“谢陛下赐名。”继而又恭声道:“此酒能压制陛下心脉中的火毒,但不宜多饮,一月之内,半盏足矣。陛下若不嫌臣叨扰,一个月后,臣再来为陛下调酒。”
他略一停顿,眉心微蹙,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此非根治之法,不过暂时压制,若火毒加深……怕是‘春雪’也未必能镇得住。”
书阁内寂静一片,唯余烛焰轻晃。萧昳静静听着,神色不改,片刻后缓缓擡盏,将余下的琼浆尽数饮下。
“——那便一月一会。”他放下杯盏,语调温和,眉宇间似带着一丝浅淡而亲切的笑意,“相逢有期,孤当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