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三十)
……大度?
阮梨无语至极,她都装看不见了,傅兰蘅还在这儿阴阳怪气,这难道不是他自己见猎心喜?
阮梨心里憋着气,膝盖也硬了几分,她撇过头,没有行礼,硬邦邦道:“非也,妾身不过是体恤殿下,不愿打搅殿下的好事罢了。”
她又朝里瞟了一眼,那女子怯生生地低着头,只能隐约瞥见一点清丽如玉的侧颜。
傅兰蘅快要被气笑了,扯着阮梨进屋,指着地上的婢女道:“好事?原来婢女不安于室,惑乱主上,就是王妃眼中的好事,王妃还是真御下有方。”
阮梨抿抿唇,觉得傅兰蘅实在不讲道理。
她虽统管内宅,但也不能桩桩件件都甩她头上,她走近两步,想要认认人:“你擡起头来。”
那婢女擡起头来,双眼蒙蒙,果真如雨后梨花,只是那张脸除了长得美,也分外眼熟。
阮梨怔住了:“如月,你怎么在这?”
如月瑟缩一下,欲言又止地看向阮梨身侧的男人,还带了点欲说还休的哀怨意味。
阮梨的脸一下黑了。
难怪傅兰蘅将此事算在她头上,原来他以为这事是她安排的。
她欠了欠身子,心中略虚,语气也软了几分:“殿下,此事妾身不知情,这婢女……大约是真心倾慕殿下吧……”
接着讪讪一笑,颇为尴尬。
如月闻言嘴角抽搐起来,抹掉眼角滚下来的泪,期期艾艾地看向男人,眼含希冀:“奴婢一腔真心自是真的,王妃又哪里能体会。若殿下不嫌弃,奴婢愿意一辈子在您身边当个洒扫婢女,只要能一直看着殿下就好。”
眼神直白,用词直接,简直当阮梨这个王妃是个摆件。
阮梨蹙了眉,有些不满,但身侧的男人没发话,她只能默默绞紧了帕子,作出一副面平如水的样子来。
傅兰蘅看向阮梨,盯着她手里那方几乎被揉烂的软帕,心里的郁气忽然散了些,故意道:“王妃怎么说?”
怎么说?这是故意试探她的态度?
阮梨瞥了瞥一旁的傅兰蘅,又看向地上的如月,思忖一番道:“如月触犯府规,有错在先,不如……就先将她送去城外庄子上,让她好好反省,看她来日表现,再做打算?”
听到“再做打算”几字,傅兰蘅眉头压了压,又莫名不爽起来。
再做打算,这是想给这女人留后路?
他看向阮梨,对方只是擡着头,温顺而无辜地望着他。
傅兰蘅扬声喊道:“来人,此人冒犯主子,将她送去城外庄子,不许再踏进王府半步。”
阮梨上如月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有些心软,可并不想求情。
这是她自己做下的孽,怪不得别人。
傅兰蘅却不肯放过她,笑容有些凉:“王妃刚刚是想为你的人求情?”
阮梨莫名奇妙瞪他一眼,不懂他好端端地怎么又发疯:“殿下在说什么胡话,妾身听不懂。”
什么你的人我的人,一口一个王妃装腔作势,再留下去,定是麻烦。
于是阮梨福了福身,将食盒搁到一旁的书桌上:“这里面是妾身吩咐人准备的消暑甜汤,殿下顾忌身子,别忘了喝,妾身就先不打扰了。”
说罢,她转身擡脚,茜色纱裙随着步伐微微飘扬,透出一点如烟如雾的绮丽。
傅兰蘅心底的燥意更甚了些,等到阮梨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说不清什么滋味地哼一声:“跑得倒快。”
阮梨回了松雨阁,仍有些心神不定。
等到金乌西沉,夜幕渐深,屋里处处都点上烛火,红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王妃,殿下今晚会来吗?”
阮梨吐出口气,心里有点烦:“不知道。”
东西也送了,好也示了,傅兰蘅还想她怎样?
如月又不是她安排的……这难道不该怪他自己身世和容貌太好,惹人惦记?
红樱慢吞吞道:“王妃,我觉得你这样做有些不对。”
阮梨倏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不对?我哪里不对?”
“像个贤惠大度的王妃,但不像个妻子。”
“王妃想啊,这些年,旁人不是没有给老爷送过没人,每次陈姨娘都又哭又闹,哀哀怨怨,弄得后宅不得安生,可结果呢,老爷和陈姨娘的感情反而更好。”
阮梨地点了点头。
“老爷就吃这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对于旁人来说是麻烦,可对老爷来说,反而是乐趣。”红樱似想通了什么一般,猛地握住阮梨的手,“王妃,殿下说不定就跟老爷一样,等你闹一闹呢,他这是喜欢您呀。”
“喜欢”二字入了耳,阮梨便只听到“咚咚”的心跳声,一下下都仿佛跳在耳膜上,连绵不绝。
她垂着眼,指尖下意识地扣着锦被上的鸳鸯绣样,心思有几分动摇。
片刻后,阮梨披上一件薄披风,提灯出了门。
红樱心领神会,暗暗捂唇笑了一声,没有跟上,而是在屋中守着。
夜幕深沉,星子稀疏,书房前只余两盏琉璃宫灯,亮着昏黄烛火。
这次曲江倒尽心尽力守着了,见阮梨衣衫单薄披着披风匆匆走来,他便面色微僵,轻咳一声,挪开了眼。
阮梨上前两步,靠近时被曲江侧着头伸手拦了:“王妃,殿下有要事要处理,您现在不能进去。”
书房里亮着灯,阮梨才不怕他,清嗓叫了声:“殿下!”
“殿下,妾身也有要事找殿下,殿下可否让我进去?”
下一秒,里面的人咳了一声,曲江抽了抽嘴角,还是放行。
阮梨弯唇一笑,推开了门。
傅兰蘅坐在书桌前,连眼都没擡一下,可眼睛却直直盯着某处,好几秒都没动。
阮梨笑意更深,嘟囔了一句:“殿下看得好认真啊。”
傅兰蘅掩饰性地捂唇咳了一声,耳根有些发烫:“你怎么来了?”
“来找殿下啊,妾身思来想去,深感不安。如月的事不是我安排的,可人到底是我点了头领进来的,妾身管理府内庶务,难逃失察之责,还请殿下责罚。”
阮梨站在傅兰蘅跟前,低垂着眼。眼神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湿漉漉的,再配上墨发素容,干净得不像话,宛如一朵趁夜而绽,沾了霜露的优昙,分外惹人怜惜。
这哪是来让人责罚,分明是来让人垂怜的。
傅兰蘅定定地看着她,蓦地滚了滚地喉结,好一会儿才开口:“那阿梨便仔细说说,你错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