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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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开始思考为什么要活着的时候，你会非常痛苦，二十岁以前我并不知道我自己不正常，我有钱，我英俊，我讨人喜欢，我想要的东西，基本上都能得到，当然我经常会觉得空虚，可又谁没有觉得空虚的时候呢，只要找点乐子，捉弄捉弄人就又开心了，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李瑞克的语速很慢，好像在边回忆边自言自语，林乐乐沉默的听着，也不由随他一起回忆。
“只是有时候我会隐隐的觉得，我好像不会爱别人，不管是漂亮的、聪明的、独特的女孩子还是男孩子，我可能会有点欣赏或者好奇，但是没有那种为了什么人去付出什么的爱意，除了……我的妈妈。”
听到李瑞克轻声说出妈妈两个字，林乐乐注意力马上集中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她也知道李瑞克母亲的去世对他造成了很大影响。
“呵呵，我妈妈她是个怪咖，如果你见过她，你肯定不会相信她是一个在好莱坞工作了三十多年的人，她活的很自我，很纯粹，有人因此很讨厌她，但也有不少人因此而信任她，比如麦克尼先生，我虽然爱她，却和她一点都不像，甚至我的内心，完全不理解她，尤其是她对罗纳德先生那持久不衰的爱意……”。
乍然听到罗纳德先生这个称呼，林乐乐还以为李瑞克说错了，而后马上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他自己的父亲罗纳德。而这句话里毫不掩饰的嘲讽之意，也让林乐乐一下子想起之前那位叫胡塞尔的掮客对李瑞克可能和他父亲入狱的事情有关的暗示。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罗纳德先生一直在不停的出轨，我母亲也知道，因为他并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主要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不管他在外面干了什么，只要他愿意回家，我的母亲就会无条件的原谅他，这样的事情在我家一直一直不断重复上演，以至于我在八岁前一度以为大人的婚姻都是这样的，做爸爸的是可以出去另外和别人生活的，我甚至还以为他在外面也有其他孩子，我们只是他其中的一个家庭……”。
虽然林乐乐在刚才李瑞克明确表示自己要坦诚倾述的时候，就准备好会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但是李瑞克眼下这些话还是让她惊讶，倒不是奇怪于李瑞克父亲这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在好莱坞这种人肯定不在少数，奇怪的反而是李瑞克的母亲，她对丈夫的态度确实是有些畸形了，以她的身份、财富和学识，完全没有容忍这些的必要。
也许是林乐乐脸上神情太过明显，李瑞克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接着说道：
“无法理解是吗？在我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不离开？她回答我是因为她爱他，爱他这个人本身的一切，无法忍受没有这个人的生活，除了他，她不会爱其他的人，在我二十岁之前，我们不止一次谈到这个话题，我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在那之后，我再没有问过，直到她去世……”。
李瑞克的语气一直很平和稳定，但是林乐乐还是听出了真切的感伤与怀念，可就在她考虑自己应该不应该出言安慰他几句的时候，李瑞克突然轻笑了一声说道：
“呵呵，更可笑的是，我心里知道如果我遇到同样的事情，我很可能会做出和罗纳德先生一样的选择，既享受着不停的新鲜次激，又随时可以选择回家……”，李瑞克短暂的停顿了一刻，忽然又加快语速说道：“其实，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母亲真正的死因，她死于服药过量，但是她之前也出现过几次因为精神恍惚误服药的问题，所以我搞不清楚她究竟是自杀，还只是又一次吃错了药……”。
说完这个，李瑞克忽然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仿佛在又一次思考自己对母亲死亡的疑惑，林乐乐等了三四分钟后，终于熬不住了，轻声提问道：“你就是那时候回美国的吗？在我们大三的时候？”。
“大三的时候？”，李瑞克无意识的跟着她重复了一句，而后好像醒过神来，摇了摇头说道：
“我大三回来的时候，是因为我母亲病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导致的身体免疫系统崩溃，她得了红斑狼疮，她说在她姥姥的家乡，把这个叫腰带蛇，非常非常疼。我回家好几个月之后才知道，她这次生病的主要原因是罗纳德先生和他最新一任情人要和她打著作权官司，作为世界上最信奉爱情的妻子，我母亲从开始写书和剧本开始，每一本书都是和罗纳德先生共同署名的，每一本都是，她的第一篇小说，就是记录他们两个人之间伟大爱情的！”。
李瑞克的声音里充满了浓重的讽刺意味，林乐乐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李瑞克为什么会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他很爱自己的母亲，却完全不理解她，甚至还鄙视她放纵自己沉溺在无因的爱情里，他厌恶自己的父亲，但在内心深处却认为自己和父亲是同一种人，也只有像这样强烈的自我割裂，才能真正打倒李瑞克这种自傲又理智的人。
“罗纳德先生在步入老年后，品位居然有了极大的提升，抛却了他一贯对金发碧眼女演员的爱好，找了一位颇有野心的西班牙女制片做情人，这位制片人看中了我母亲的一个老剧本，然后欣喜的发现上面居然有罗纳德先生的大名，于是在2004年上半年，我母亲突然接到了法院的传票，说罗纳德先生要和她分割这些年来这么多作品的著作权，而且很大度的不再追述之前相关的收益，但是要把之后的著作权分割清楚，说到这里我确实也要表示一下对罗纳德先生的敬佩之情，在他品位提升之前的那些年里，他确实很大度的放弃了那些剧本的收益……”。
2004年，那也就是他们大三的那一年，林乐乐不由自主又一次回忆起李瑞克在操场上意气风发的和自己告别的样子，那时候，他应该还不知道回国之后等着他的是什么事情吧。
“我去找了麦克尼先生，还有我母亲的一些其他老同事，在他们的帮助下，官司一直拖到了2006年的8月，我母亲在他们结婚纪念日之后的第三天，因为服药过量去世了，我去收拾她随身物品的时候发现，原来一直放在她床头的几本她自己写的小说都不见了，后来照顾她的护士说是我母亲在几天前都送给她了。那天，我在她旁边坐了很久，我妈妈她一直是个很瘦的人，看着很瘦弱却很活跃，很爱说话，很爱笑，有很多奇思妙想，生病之后她反而是胖了不少，我那么一直看着她都觉得有些不认识了，那一刻，我突然希望她走的时候还是爱着罗纳德先生的，虽然我不懂她，但是很显然她一旦不爱了，就什么都放弃了……”。
李瑞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林乐乐和他一并陷入了沉默，她想重新挑起话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显然李瑞克并不需要安慰，他只是需要倾述，林乐乐也想问他这次突然发病又是因为什么，可想了想还是等他自己说比较好。
“对不起，林乐乐同学，我郑重的再次向你道歉”，李瑞克再开口时，却是非常严肃的道歉。
“之前我一直耻于承认我拿假剧本陷害你的原因是因为我的精神出了问题，也许你能理解一个人要承认自己心理或者精神有毛病是非常困难和痛苦的事情，我母亲去世的那一年我一度非常想要见你一面，也托人带话给你，后来在神志很不清醒的状态下对你产生了一些误会，所以才做出了那么极端的举动，当然这些都不是理由，主要还是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样，我这个人太自以为是了，不能接受别人并没有把我当回事，这真的很愚蠢也很可笑，就像你当年在操场上说的，我并不会很真诚的喜欢别人，只是在做一些无聊又幼稚的事情，现在我已经能很平静的承认这个现实了。”
李瑞克说着苦笑了一下，林乐乐到此时也算是把一切事情都搞清楚了，李瑞克所说的托人找她，应该指的是周涵，而所谓的误会，起因也应该是周涵在同学聚会的那次先误会了自己，就没把李瑞克在找她的事情如实转告，估计还和李瑞克说了点什么。而随后白依丹在得知消息赴美看望李瑞克的时候呢，以她对林乐乐的偏见，肯定是更没有什么好话的，进一步加深了李瑞克对她的误解，再接着就是李瑞克自己出马找了私家侦探调查她，拍到了她和荣立中深夜幽会的“实锤”等等，这人正好缺一个情绪的发泄口呢，就直接发癫了。
听了李瑞克这很诚挚的道歉，林乐乐倒要没有马上产生什么彻底原谅不再记恨他的心情，从她的角度讲，李瑞克这人横空出世给自己本来很顺遂的重生之旅带来了不少莫名的烦恼，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她已经习惯对李瑞克的一切都报着警惕之心了，不过现在这种情形下，让林乐乐再出言讽刺挖苦他点什么，她也是做不出手的，为了缓解尴尬，林乐乐轻咳一声问道：
“那你这次为什么突然回国，状态又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差？”。
林乐乐的问话多少有点唐突，不过李瑞克丝毫没有在意，马上回答道：“之前打著作权官司的时候，我找人给罗纳德先生下了个套，把他给搞进去了，后来我赢了官司，他那个西班牙女朋友找到新人也跑了。他一共被判了三年，本来明年就可以出来了，不过前阵子他死在监狱里了，原因也是说不太清楚，病理解剖是死于内出血，但是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内出血警方没能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像他这样的人在监狱里是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我也没有追究，我只是觉得tmd真有些巧合，他们两个人都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就走了……”。
李瑞克说到这就没再往下说，当然林乐乐也不用他继续解释什么，李瑞克虽然对他父亲没什么感情，甚至可以说憎恨，但是被他一手操控进了监狱的父亲就这样死在狱中，对他本就不稳定的心理刺激是不言而喻的。
林乐乐不由自主的仔细端详着靠在沙发上毫无生气的李瑞克，想着他这样一个衣食无忧长大的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父母亲本是生活最安稳最妥当的中高产阶级，却一步步被彻底打破自身认知中幸福又体面的世界，然后在内心的割裂中一遍遍的拉扯，靠他自身的力量，想走出去真的很难……
“哎，李瑞克，我如果现在请你来做《1983》的导演，你有信心吗？”，林乐乐突然提高声音的问话，惊的李瑞克在沙发上一震，擡眼瞪着林乐乐半响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