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鬼戏2燕城百事通
此时的迟予知黑发如云,用一顶小巧却精致的金冠束成马尾,皮肤虽然白皙,却也是正常人的颜色,不似日后那般死白。
他双目炯炯,神采奕奕,跟庄辰岚所熟悉的那个似乎永远都提不起精神的迟予知全然不同。
但令她最在意的是,在迟予知的腰间,正坠着一个莹润的玉佩,用金绳系在绸缎腰带上。
虽然以迟予知的家庭条件,带一个玉佩根本不算什么,但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她越看越觉得那玉佩像锁的形状。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
庄辰岚盯着那个玉佩,回过神来,才发现老板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她圆睁双眼,露出欣喜的神情,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盯得庄辰岚浑身发毛。
她猛地把脸扭过去,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不能让迟予知看见自己——她现在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太易在之前反复叮嘱过自己,此行只为杀掉虞乐,决不能干涉多余的事情,哪怕是一些小事,由于蝴蝶效应的存在,也未必不会将未来变成截然不同的样子。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跟无关事物和未来相识之人产生一点儿交集,只当他们是远在天边的陌生人。
迟予知身边还跟着两个穿金戴银的公子哥,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庄辰岚看脸都很陌生。
“他们三个是谁?”庄辰岚问。
纯一道:“比旁人都俊俏的那个是现今宣威府的主人,前清的淳亲王,迟予知。”
“他可是个千古第一纨绔,不问政务不管家族,不上学不读书,更别提学外语去军队了。他一心只爱听些神啊鬼啊的故事,每日里去那些凶宅古墓探险,或者泡在茶馆听说书的讲聊斋奇事,要不是宣威府里还有长辈管着,只怕他真把那些说书先生踹下去自己讲一段了,前清的王爷去说书,这场面,哈哈,现在这年代,真是发生什么都不稀奇。”
“他人怎么样?”
“出手大方,一掷千金,燕城人人都知道,而且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不过这也是那些贵族子弟的通病了,尤其是迟予知这个刚满岁就继承祖父爵位的人。”
“另外那个胖的呢?”
“那个啊,燕城纱厂的三少爷朱萸,有他父亲和大哥大姐支撑家业,他平日就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即使不学无术也深得家族溺爱。不知道是不是商人血脉,这小子爱财如命,明明家里的钱十辈子都花不完,偏偏抠门的很。”
“但朱萸很接地气,脾气也挺好,被调侃几句也不生气,气极了顶多跟你吵一架,还吵不过人家,脾性跟迟予知相差甚远,真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玩一起的。”
纯一喝了口茶:“最后那个高高瘦瘦像麻秆的,是燕城城门口棺材铺家的独子,叫黄够,我上回听迟予知叫他黄狗儿,你说这人,从哪想出来这么多糟蹋人的话。”
“姓黄的这小子话不多,但看着心眼不少,说是自己有阴阳眼,还会画符叫魂,所以才能跟好这口儿的迟予知混一起,要不然,别说是跟迟予知一起下馆子了,就算是朱萸,他俩估计一辈子也没什么交集。”
“你知道的还挺多。”
“那当然,我可是燕城百事通。”
“朱萸这种新贵就算了,大清不都亡了吗?迟予知怎么还这么趾高气昂。”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迟家也不是一般的骆驼。而且就算他们死的不能再死,这些人也早就习惯去恭维他了。”
纯一哼了一声:“靠着百姓供养却什么也不干的王公贵族,我才看不起——别说他们了,阿瞒,你来正华是干什么的?怎么一直跟着我?”
庄辰岚一愣,大脑快速飞转,迅速糊了个借口:“我是个画家,来这里采风的,本来想随便画点东西回去,但听你说有鬼戏,就想亲眼来看看,画点不一样的。”
“啊,原来如此”
纯一还想再问,老板的大嗓门响彻大堂:“迟爷,您又来听说书了?最近有听到什么好玩的没有?”
迟予知一只手捂住耳朵:“你给我小点声儿,我又没聋。”
老板满脸堆笑:“对不住啊爷,我这习惯了。”
迟予知声音懒洋洋的:“他们最近讲的都无聊得很,我还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故事呢。”
“有!有!最近确实听到些新奇故事,楼上有包间,爷几个移步楼上?我陪你们喝几盅,咱们边喝边聊!”
“不了,我还有事儿,随便在楼下吃点儿。”
说着,他就随意挑了张桌子,一甩衣袍坐下,正好就坐在庄辰岚后面一桌,跟她背对背。
庄辰岚只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祈祷他可千万不要转身,又暗骂他坐哪儿不好非得坐这儿,当即就想拉着纯一走人。
她给纯一使眼色,压低声音道:“走,走了。”
“怎么了?”纯一瞪大双眼,疑惑道,“我还没吃饱呢。哎,小二!再来碗面条!”
“吃就吃,你小点声儿!”
老板殷勤地站在迟予知身旁:“爷仨今儿想吃点什么?”
迟予知道:“没胃口,随便上点儿。”
朱萸不乐意了:“什么叫随便上?谁答应了?老板!给我挑最好的上!”
“好嘞!清淡的有,大鱼大肉也少不了!全都上!”
迟予知拿花生扔他:“你还吃!再这么吃下去,你哪天真成猪了。”
朱萸不甘示弱,也拿花生扔过来:“你少废话!天天拉着我们东跑西跑,去那些晦气地方,我多吃点儿怎么了?还是宣威府已经落魄到连顿饭都请不起了?”
“朱兄,你少说点儿,别扔花生,浪费粮食。”黄够似乎习惯了两人的吵闹,熟练地转移话题,“对了迟兄,你的小说写的怎么样了?”
“啊……不怎么样……”
朱萸乐道:“他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要写本超越聊斋的志怪小说呢,现在又开始‘啊,不怎么样’了。”
迟予知拄着脸颊,突然坐直身体,“你们说我要不要也效仿聊斋先生,在宣威府门口支个摊?讲个好玩的故事就给他们银子,讲得越好给得越多,怎样?”
“你给那些说书的银子还不够吗?”朱萸震惊了。
“你懂什么?千金散去还复来。”
朱萸比了个大拇指:“老迟这气魄,牛。”
黄够道:“要是你真这么做,当务之急是先说服你家里的人。”
被黄够这么一提醒,迟予知泄气了。
朱萸附和道:“就是就是,别带坏你弟。这样,你把钱给我,我给你讲。”
“去你的吧,你肚子里那点儿东西,旁人不知道以为是点墨水儿,我还不知道?”他在桌下踹了他一脚,“其实全是油啊。”
黄够扑哧一声,朱萸则摸了摸肚子:“不听就不听,骂人干嘛。”
迟予知叹了口气:“唉,可恨蒲先生比我早生一百年,不然我们必然是志同道合的至交好友啊!你们俩就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朱萸呵呵笑道:“这叫什么来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老迟也是当上怀春少女了。”
迟予知掐他肚子:“好啊,我就知道你看点儿书全看这些去了。”
两人闹作一团,这时,老板手上端着两大盘菜走来:“菜来喽!久等了!”
黄够分开打闹的迟朱二人:“小心点,别被烫着。”
迟予知从桌上抽出一双筷子:“朱萸,快吃!吃多点儿!把嘴堵上!”
朱萸刚好把一个猪蹄儿塞到嘴里,闻言哼了一声。
纯一似乎对他们的聒噪行为很是不满,翻了个白眼。
“纯一,”庄辰岚问,“你是哪派的道士?”
“哪门哪派我也不知道,跟师父随便练的。”
“是散修?这种人一般都很厉害。”
纯一挠挠头:“我师父确实很厉害。”
“你没去上学?”
“没办法啊,我娘没钱,没办法供我,我又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只能去干我们这一行了。我还有个双胞胎妹妹,身体也不好,我得挣钱给她治病,这年代,道士相较于其他行业,已经算很好了。”
“你爹呢?”
“我爹?跟人跑了。”
这是问到伤心处了,庄辰岚连忙闭嘴。
后面,老板上完菜便坐下跟他们三人聊的热火朝天。
庄辰岚微微后仰,仔细一听,只听得他们又在聊一些神鬼怪谈之类的话题。
这个迟予知,这么喜欢鬼啊怪的,怪不得后来被他们缠上。
只不过庄辰岚跟他相处时间也不算短,却并没有迟予知喜爱灵异志怪故事的印象。
难不成是叶公好龙,得到后又去魅,或者把爱好当工作后又反目成仇了?
她这边微微后仰,迟予知又不知发什么病,突然也往后一仰,两人嘭得一下撞到一起。
迟予知侧头问道:“没事吧?”
庄辰岚心脏狂跳,忙不叠用手当口罩捂住嘴巴:“没事没事。”
连纯一都顾不上了,她起身就往门口走。
纯一还在喝茶,看她突然离开,奇怪道:“阿瞒?你走什么?等等我啊!”
庄辰岚一口气跑开几十米,心脏仍旧砰砰直跳。
这时候的迟予知身上没有任何鬼气,还有着正常的体温,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和庄辰岚熟悉的那个阴气森森,仿佛制冷装置的人截然不同。
纯一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阿瞒,你突然跑什么?”
“哦,我那个,出来上厕所。”
“上厕所?”
“呃,就是,肚子有些不舒服。”
“你要上茅房?酒楼里就有啊。”
“不不不,我又不想去了。”庄辰岚看了看天,“正好天快黑了,我们先去正华吧。”
纯一想了想,道:“也好,我们走吧。”
残月挂在树枝间,城里的夜晚比南华村要亮堂一些,但也亮不到哪去。
一个大娘正在街边烧纸,她一边哭一边把一张张黄纸扔进铁盆里,不仅是她,远处的胡同和街头也传来阵阵哭声,空气里有一股烧纸钱的气味。
纯一奇怪道:“今天不是清明中元,也不是初一十五,怎么这么多人来烧纸?”
说完,他叹了口气,“最近真是死太多人了,别说是当兵的,就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会一不留神丢了性命。”
“叮当。”大娘的铁盆突然被踢翻,带着火苗的黄纸全都飞了起来。
踢翻铁盆的是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他吊儿郎当的站着,骂道:“收起来滚远点,大街上烧纸,晦气死了。”
大娘吓了一跳,也没跟他纠缠,抹着眼泪拿起盆子就走了。
吊儿郎当的警察歪起嘴巴,好像打了什么胜仗,叼着一根烟大摇大摆在街上晃荡。
纯一骂道:“真不知道烧纸哪里惹到他们了,连给死人烧纸都不允许了?”
庄辰岚按住他的肩膀,把食指竖起:“嘘——”
只见胡同里走出来一个黑发白旗袍的女人,她穿着黑色的布鞋,低着头往前走。
地痞巡警似乎也看到了这个女人,他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妞儿,你去哪啊?我是警察,我给你带路。”
可女人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往前走。
地痞连忙追了上去,可追了许久,女人却始终跟他保持一段距离。
他跑的更快了,等跑到女人旁边,他已是气喘吁吁。
他拍了拍女人的肩膀,笑得十分猥琐:“我在后面喊你这么多遍,你怎么也不看我?”
“我一直在看你啊。”
“啊,什么?”
“我说我一直在看你啊。”
地痞腿肚一软,越过女人一看,谁知这面居然也是一头长发——她的正面和背面全是头发。
地痞巡警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一面说着饶了我饶了我,一面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庄辰岚跳上一棵树,向远方眺望。
她能看到和感受到,无数的牛鬼蛇神正在朝这边赶来,而它们的目标,正是这座正华剧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