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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雪山4”突如其来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庄辰岚从那段过往中抽离出来,心道这个迟予知怎么这样多灾多难,天天往金乌鸣枪口上撞。
  “看到什么了?”金乌鸣道。
  庄辰岚隐瞒了迟予知在山上的部分,只道:“这山上果然有个仇姑庙,我们走到半山腰就会自相残杀就是仇姑的原因,上面还有一伙儿土匪,精兵粮足,但因为跟仇姑签了契约,所以没法下山,我们最好还是放弃爬山,绕路为好。”
  金乌鸣不屑道:“精兵粮足?难道还能有我精兵粮足?”
  “......他们占据优势地位,还有神仙帮忙,我觉得还是不要硬碰硬。”
  “我这不是也有你吗?”
  “真是惶恐。”庄辰岚道,“我怎么能跟神仙比。”
  金乌鸣思索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要不先派一队上去看看呢?”
  庄辰岚心里一紧,如果她真的派人上去了,就会发现迟予知他们其实没多少子弹。
  她道:“只怕神仙发怒,降罪于我们。”
  金乌鸣冷哼一声:“她刚才都没弄死我,那就是没办法。”
  “而且,”金乌鸣缓缓转过目光看向她,“我发现你有点奇怪啊,为什么一直阻止我上去?”
  她往前迈了一步。
  庄辰岚下意识往后退。
  “这样的雪山上,根本种不了粮食,吃穿只能靠抢过路的车队,人再多能有多少?”
  她每说一句,就会向庄辰岚逼近一步:“你又给我撒谎。”
  庄辰岚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她这下是真的确定了——在金乌鸣面前,她的任何谎话都是无所遁形的。
  这人像一条蛇,能嗅出猎物的每一丝破绽,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身体,直到对方窒息。
  这到底是为什么?因为阅历?经验?还是单纯的智商碾压?
  她甚至都异想天开金乌鸣会读心术了。
  她突然好奇起松枝来了——这人到底是怎么在金乌鸣眼皮子底下卧底那么久的,难不成真是天下无双的奇才?怪不得当初能一眼看出自己跟迟予知有关系。
  庄辰岚道:“山上的那群人里有迟予知。”
  金乌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是猎人终于看见猎物露出了尾巴:“怪不得,我说呢。”
  “所以如果你真的要打上去,能不能留他一命。”
  “你这人真是有意思。”金乌鸣道,“平常的人被我抓住一次,就再也不敢在我面前卖弄小聪明了,你倒好,三番五次地骗我,搞得我每次听你说话都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毕竟要是真有一次没看出来,我就要被你骗过去了。”
  “......”
  “你这点到跟我很像。”
  “……不敢当。”
  “行啊,我答应你。”金乌鸣道,“反正你迄今为止撒了这么多谎,唯一的目的也就是救他,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好运,居然遇上你这样一个贵人,搞得我都有点羡慕嫉妒他了。”
  她道:“要是我对你跟他一样好,你以后会不会也会像对他一样对我呢?”
  庄辰岚道:“我唯一的目的只有杀了虞乐,拿到骨简,保护迟予知,如果你帮我做到这三件事,我肯定会为你肝脑涂地,但是我觉得,你并没有想真心帮我的意思。”
  “那好,”金乌鸣道,“如今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一定会完成我不敢说,但我发誓,会真心帮你完成这几个愿望,怎么样?”
  “那我也必然竭尽我所能,帮助司令。”
  “好!”金乌鸣一拍手,“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快,既然如此,这上面的神仙你有办法吗?”
  “……我能感觉她的力量其实已经很小了,只要能打上去,放着不管就可以。”
  其实不只是力量小,这些从故事与口口相传的传说中诞生的神仙,都会本能的远离庄辰岚,只要她跟着,那么仇姑基本上便构不成威胁。
  “真是天助我也。”金乌鸣道。
  她看了一眼洞口,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这会儿风小了点儿,我们先下山——你撑得住吗?”
  庄辰岚点了点头。
  “那就好,撑不住我就把你丢这里,让你自生自灭了。”
  “你才不会让我自生自灭,”庄辰岚道,“你只会直接杀了我。”
  金乌鸣哈哈笑了两声,没有反驳。
  下山途中,庄辰岚将从打火机中提取的过往片段都讲给金乌鸣,两人与援军接应,刚到营地,金乌鸣便叫来迟君行:
  “你哥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仅没被拉到东北当傀儡,反而在山上安营扎寨,当了个老大。”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有时候还真不得不承认,某些人还真是命好,大清亡了还能跑到这山上当个土皇帝、山大王。”
  迟君行显然十分震惊,从齿缝间挤出来话来:“运气真够好的。”
  “可不是,”金乌鸣道,“毕竟在东北支持复辟的那些旧贵族,不是被暗杀就是被行刑,无一例外。”
  迟君行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他连一本兵书都没读过,怎么可能在这里占山为王?区区一个纨绔,怎么做到的?”
  庄辰岚道:“他不是喜好玄学术数吗,山上正好有个仇姑庙,他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得到了神仙帮忙。”
  迟君行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真是踩了狗屎运。”
  金乌鸣道:“然而他的好运现在就要结束了——君行,这次行动就由你来指挥,任务目标是拿下无住雪山,除迟予知外,格杀勿论。”
  迟君行睁大眼睛:“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他?”
  金乌鸣眼神移向他,没说话。
  迟君行知道自己逾越,连忙低下头:“是。”
  金乌鸣收回目光,接着道:“迟予知在上面用了妖术,你不懂这些,就让阿瞒跟你同行吧。”
  她又看向庄辰岚:“给你机会监督他,怎么样?我很有诚意吧?”
  庄辰岚道:“真是多谢了。”
  金乌鸣坐回椅子上:“我们的队伍等不了太久,我也说过,这样的山上不会有多么精良的队伍,我只接受成功,不接受失败,并且要求你们速战速决,能做到吗?。”
  迟君行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定不辱使命。”
  他前几天还一副恹恹的样子,现在知道迟予知就在眼前的山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眼睛里冒着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刚出营帐,迟君行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划起来,摊开地图,画线标点,嘴里念叨着兵力部署和进攻路线,活像一匹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庄辰岚忍不住敲打他:“你不用这么兴奋,司令可是不允许你杀了迟予知的。”
  “那不是正好吗?”迟君行道,“现在这年头,活着可比死了痛苦多了。”
  看他这副仿佛厉鬼托生的表情,庄辰岚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怪不得百年后迟予知听见这个弟弟的名字,会恶心成那样。
  庄辰岚铲了一盆雪,待它在盆中化为水,又割破自己的手指,滴了几滴血进去,然后把手伸进去搅了搅,将带出的水珠撒到士兵的身上。
  这样应该就不会被高仇的法术魇住了。
  根据记忆中看到的地形,庄辰岚画出了山上的驻扎图和哨兵站点。
  迟君行拿过来看了看,嗤笑一声——山上的布防在他看来更是不值一提。
  “残兵走卒。”他把地图拍在桌上,语气里满是不屑。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制定了严密的作战计划,兵分三路,一路正面攻击,两路从侧面迂回,控制居住区没有武器的人,形成包围之势。为确保万无一失,他连撤退路线都备了两条。
  还没开战,迟君行便已是胜券在握,拿下无住雪山,好像并不比抢夺一个小孩手里的糖葫芦难。
  军队按计划行进,庄辰岚走在队伍中间,内心有点忐忑,她不知道自己的方法究竟有没有作用,等他们爬到之前自相残杀的地方,没有人突然发疯,没有人朝身边的人开枪,队伍安安静静地往上走,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士兵们压低的呼吸声。
  庄辰岚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子弹几乎是贴着她的面颊飞过,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震得她耳鸣。
  她下意识趴下,耳边紧接着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像夏天的暴雨,噼里啪啦砸下来。
  “趴下!找掩体!”迟君行大喊。
  金乌鸣的士兵训练有素,迅速散开,躲在石头后面、树根底下,架起枪开始还击。
  他们虽然处于地形劣势,可弹药充足,枪法精准,火力压得山上的人擡不起头。
  迟君行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往山上看,嘴角慢慢弯起来。
  山上的人虽然占据了有利地形,可子弹逐渐变得稀稀拉拉,明显开场的枪林弹雨只是造势,到后来,子弹里居然夹杂着木锥和石块。
  迟君行冷笑一声:“都开始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了。”
  他站起身,举起手:“给我加速上山!”
  冲锋的命令正要下达,迟君行忽然看见了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山上,一个黑洞洞的东西正对着他们——是大炮。
  不是那种正规军的大炮,是土造的铁管子,那黑洞洞的炮口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山上的人扯着嗓子喊:“你们再敢上前一步,我们就开炮了!到时候雪崩,大家一起死!”
  迟君行的面容扭曲了。
  山上的人又喊:“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你们赶紧滚蛋!”
  周围的士兵都看着迟君行,他咬着牙,默不作声,那张脸上,得意和轻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进退两难的焦躁。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山上的人又开始喊了:“你们别以为我们不敢!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拉着你们陪葬!”
  就在这时,有人跑到迟君行身边,报告道:“排长,另外两队攻进了山里,把剩下的人都俘虏了。”
  庄辰岚道:“现在俘虏有什么用,他们可是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来的。”
  她笑道:“做了那么多准备,有用吗?”
  迟君行转过头瞪她:“你笑什么?你以为你就能好过了?”
  庄辰岚当然有让自己在雪山中活下来的办法,可她很想看看迟君行怎么做。
  迟君行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朝山上喊道:
  “只要你们投降,我便饶你们不死!之前种种,既往不咎!”
  顿了顿,他继续喊道:“不仅如此,我们司令还会给你们金钱衣物,让你们能在山下置办产业,过上安稳日子!”
  山上持续不断的叫骂声突然安静了。
  “只要放下武器,就能下山跟家人团聚!”迟君行喊,“何乐而不为呢?”
  庄辰岚退到队伍边缘,偷偷往身上贴了个隐身符,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山。
  山上的居住区,一群人正抱头蹲在一起,周围是拿着枪的迟君行的士兵。
  而在前线,两拨人正在激烈地争吵。
  “投降!留条命再说!”
  “你傻啊?放你们回去?这怎么可能!她只会把你们骗下去,然后一个个杀了!”
  反对投降的是迟予知,他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少见的急切。
  老王几乎是第一个把枪扔下的,他往前冲了几步,被迟予知一把拽住。
  “不能下去!”迟予知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来的人是金乌鸣,你想想她是什么样的人!放你们回去?她会吗?”
  老王愣了一下,可还是用力挣脱了:“万一呢?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还不如赌一把!”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人家是大司令,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投降,她肯定会放过我们的!”
  “不可能的!我能确定。”迟予知道,“因为我家就是她抄的,此人喜怒无常,必不能信,我们现在投降,只有死路一条!”
  毓林站在一旁,面色复杂,他的目光一直往山下瞟:“下面那个……好像是君行吧?”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喊:“侄——”
  还没喊完,就被迟予知一把拖了回去:“你想死吗?以前天天打听八卦,不知道迟君行是个什么德行吗?”
  毓林道:“据说金乌鸣虽然看似暴虐,但还是很看重诺言的,我们当真不信他?”
  迟予知斩钉截铁:“战场上的话谁能信?何况这里有任何能作证的第三方吗?投降只有死路一条,僵持着还有一线生机。”
  可就在这时,老王忽然又推开身边的人,往山下跑去。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还不如让我下山!”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步子迈得很大,头也不回,“要是他们说的是真的,那就是我赚了!我反正是看出来了,你不想活了,你想拉着我们一起死!”
  几个犹豫的人互相看了看,也跟着跑了。
  “不能下去!”迟予知追上去,拽住一个,又被甩开,“他们在骗你们——”
  “我们早就受够你了!”有人回头骂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又恨又怕,“你自己想死就找个地方,别拉着我们!”
  迟予知愣在原地,没有再追。
  这时,负责照看傅祥的少年跑过来,气喘吁吁:“老大!”
  迟予知心里猛地一沉:“怎么了?”
  少年磕磕巴巴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迟予知推开他就往石洞的方向跑。
  他的腿有些发软,踩在雪地上,像踩在棉花里。
  少年跟在后面,这才开口:“老爷子他……好像呛着了。”
  迟予知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去,冲进石洞。
  这个洞不在主要居住区,所以没有被迟君行的士兵找到。
  洞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在石壁上晃来晃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米汤的气息。
  傅祥仰头倒在椅子上,他的脸色已经憋成了青紫色,双眼翻白,嘴巴张着,嘴角滴滴答答地淌着口水,混着没咽下去的米汤,顺着下巴往下流。
  迟予知站在那里,浑身发麻,他感到全身都在疼,不是某一个地方,是每一个地方——骨头里,血管里,皮肤上,到处都在疼。
  那个曾经纵横沙场的骠骑大将,那个曾经封狼居胥的前清重官,那个挥斥方遒的指挥官,那个迟予知记忆中高大魁梧,能轻松将他举到肩头,带他赏花灯,告诉他独善其身兼济天下的祖父,居然就这样狼狈的呛死在一口小米饭里。
  如果他曾经的敌人知道他会是这副样子死去,或许会庆幸自己当初曾是手下败将,至少自己是战死沙场。
  迟予知觉得自己并不是不能接受祖父的死,他也曾经预想过无数遍给自己打预防针。
  他预想祖父因为家族败落选择自杀——以一把剑,或以三尺白绫,他预想祖父会在睡梦中安静地离开,或者在某一个清晨忽然闭眼。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死亡会以这种方式到来。
  突如其来的,狼狈的,耻辱的。
  死亡是这样的。死亡是这样的。
  迟予知喘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一直在憋气,没有呼吸。
  他转过头,洞外,是已经落下的斜阳,橘红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血的颜色。
  荒芜感从未如此强烈的充满全身,看着屋内发霉的褥子,潮湿的墙角,手足无措的少年,迟予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家一起去死吧。
  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时候。
  少年走过来,小心翼翼喊了一声:“老大?”
  迟予知转过头,看着他:“你想回家吗?”
  少年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当,当然想,只是我的家人,都去世了。”
  “没关系,”迟予知道,“我这就让你们团聚。”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觉脖子一凉,鲜血顿时飙出,溅在石壁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迟予知,对方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滴滴答答淌着血。
  迟予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声音很轻:“反正你们早晚都要死的,不如死的干脆点。”
  少年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他此生所见的最后一幕,便是迟予知行尸走肉一般走出石洞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