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雪山5完形填空之
再次醒来时,迟予知发现自己正躺在石洞里,这是自己经常住的那间,不是傅祥住的,也不是那一片营帐居住区。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他猛地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又重重地倒了回去。
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哥,好久不见。”
迟予知的火蹭地一下蹿上来,没等视线恢复,他便骂道:“你还有脸叫我?猪狗不如的东西!”
等眼前逐渐清明,他看见迟君行正翘着腿坐在对面他当桌子用的石块上。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靴子擦得锃亮,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周围没有士兵,只有他一个人。
见此,迟予知就要过去给他一脚,可没迈出两步,脚腕上忽然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低头一看,右脚腕上缠着一条铁链,另一端绑在一个打进石缝里的铁桩上。
迟君行笑道:“真像一条丧家犬。”
迟予知没法打他,骂得更狠了:“杂种!去死吧!下地狱吧你!”
迟君行摊了摊手:“真是好心没好报,我可是给你拿了晚饭过来,折腾了一天,你肯定饿了吧。”
说着,他拿起脚边的食盒,走到迟予知面前,盘腿坐下:
“我知道你最近吃的不好,心情也不好,所以来给你改善下伙食。”
他把盖子掀起来,里面是蒜泥白肉和米饭。
白肉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浇了蒜泥和酱油,油亮亮的,米香混着蒜香,在冰冷的石洞里散开。
“你少给我假惺惺。”迟予知道,“阿爷呢?”
迟君行搅拌着饭盒里的饭菜,头也不擡:“你以为我会做什么?当然是好好安葬了。我跟他没什么关系,却能一直住在他的府里,他也没给我和我娘使过绊子,因为这,我永远都感激他。”
迟君行夹起一片白肉,递到迟予知嘴边:“啊——”
下一秒,他又转了个方向,送进自己嘴里:“放心吃,没下毒。”
他还没放下筷子,迟予知忽然擡手,一巴掌把食盒打飞:“你想杀我就快点儿,少在这恶心人。”
食盒撞在石壁上,“哐当”一声,饭菜溅得到处都是,白肉贴在墙上,慢慢往下滑。
迟君行看着墙上那摊白肉,道:“你就这么对朱萸哥跟黄够哥的一片心意”
迟予知脑袋嗡的一声:“关他们什么事?这是他们送来的?”
“算是吧,”迟君行笑道,“但是现在,你把他们打飞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迟予知脸上空白了一瞬,然后胃里一阵翻涌,他下意识捂住嘴巴,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想起刚才那盘白肉油亮亮的样子,想起迟君行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着,然后咽了下去。
胃里什么都没有,可那股恶心感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迟予知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如此陌生,即使他带人来抄家时,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哦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这山上的人已经死光了,一个也没活。”他咬住指节止笑,可那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溢出来,“到底是蠢到什么程度,才会相信战场上敌人的话啊。”
迟予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再次能说话的:“迟君行,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迟君行惊讶道。
“你这样对我朋友,还说不是恨我?”
“什么啊?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大家来去自由,萍水之交,我以为你对他们没感情呢。”
听到这句话,迟予知就想放弃跟他交流了。
“还有啊,你不是说过吗,只要我认为这是对的,是出于我自己的自由意志的,你就不会怪我,还会永远支持我吗?”
迟予知闭上眼睛:“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滚出去。”
“我才不出去呢,外面都是你杀的人,可吓人了。”
“我杀的人?”迟予知气笑了,“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才过去多久啊,你拿着枪,走到那边的营帐里,一个个把他们都给毙了,连我们的人都看呆了,还以为你要投靠我们了呢,多亏了你,原本不想投降的人都跑到了山下,到了我们这边。”
“而且啊,我们杀的是拿枪的士兵,你杀的是可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即使他们之前是士兵,可是没了枪,他们就是平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迟予知:“你罪孽深重啊,所以你现在在这里像条狗一样慢慢等死也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庄辰岚站在石洞外,看着迟君行从石洞里走出来,脸色全是大仇得报的喜气洋洋。
她忍不住开口:“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他。”
迟君行道:“看人不爽需要理由吗?”
“司令不是说了,不能杀他,快滚回去给他把链子解开。”
“我可没栓他,那链子是扣住的,不是死的,自己一解就解开了,我只是给他开个玩笑,他自己没看出来怪我吗?”
“他纵使再怎么纨绔,也没有对不起过你吧,你就是嫉妒他而已。”
迟君行原本还在往前走,闻言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没有对不起我?你能知道多少?少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庄辰岚冷笑一声:“你最开始拱火金乌鸣抄自己家,不就是想看他不是王爷没钱花了会怎样,结果他还是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的有滋有味,你看不下去,又要毁掉他的亲人和朋友,看他接下来该怎么过,我说的不对吗?”
迟君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庄辰岚继续道:“不过你确实做到让迟予知反思自己了,但不是他放弃了,而是他更自洽,活得更通透了。”
“你嫉妒他散发的生命力和热爱,不理解他为什么能无视世俗的目光,所以你想尽一切办法让它们消失,即使他是你哥,而且对你很好——你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坏的。”
说完,庄辰岚便越过他,头也不回地下山。
金乌鸣的士兵已经攀过了无住雪山,天色已晚,他们便在山下安营扎寨。
营帐一顶顶支起,篝火一堆堆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里跳动,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暖洋洋的。
金乌鸣给迟君行的连队办了接风宴,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举起酒杯,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满足,笑声、喊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金乌鸣竟然意外地要跟迟君行碰杯,对方连忙站起来,双手捧着杯子,微微弯腰。
“君行年纪轻轻便识大局,知道审时度势,前途不可限量啊。”
要放在之前,迟君行听到这些话必然有些飘飘然,可今天,他虽然尽力提起精神,脸上却始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他举起杯子,跟金乌鸣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庄辰岚一向不喜欢这种场面,她独自在营帐里休息。
就算他们今天大获全胜,可仍然有死伤,那些死去的人,昨天还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跟她说话,朝她点头,今天他们就不在了,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而活着的人,却在这里喝酒庆祝,庄辰岚想不通。
也许奇怪的是自己,因为战争本就是这样。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哄闹,不是庆功的热闹,而是一种更慌乱、更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叫“司令”。
庄辰岚站起身,掀开帐帘往外看。
只见数个士兵围成一圈,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人群中间,有一个人被人架着,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
是金乌鸣。
庄辰岚的心猛地提起来,她受伤了?还是死了?
众士兵把金乌鸣架到营帐里,小心翼翼地放到沙发上。
庄辰岚连忙凑过去一看——她眯着眼睛,脸上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个酒杯,杯里的酒已经洒了大半,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
她喝醉了。
庄辰岚觉得有些无语。
几个随军女佣端着热水和毛巾过来,要给金乌鸣敷脸,金乌鸣却一把推开她们,不耐烦地挥着手:“不用你们!下去下去!”
她把士兵和侍女都轰下去,指着对面的沙发,对庄辰岚道:“坐。”
她举起酒杯,这才意识到里面已经没酒了,皱了皱眉,随便扔了出去。
庄辰岚皱着眉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你怎么喝这么多,全是酒味儿。”
金乌鸣歪在沙发上:“我高兴啊,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
“作为一个军人,有什么比打了胜仗还高兴的事吗?”
说着,她又大笑起来,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放肆。
“从东北回去之后一定要去南方,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庄辰岚回答,她自顾自道:“因为江南美男如云,文雅又娴静,我就喜欢这种,潇潇如风,明明如月,峨冠博带不胜衣啊。”
她趴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软扶手上,下巴枕在手指上,两条腿翘起来晃晃悠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顽皮的女孩,在跟闺中密友说悄悄话:“你喜欢什么类型?我给你寻几个来玩?”
庄辰岚面无表情:“不要,我嫌脏。”
金乌鸣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送给你的,那肯定是要经过检查的。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想成仙的人,不食人间烟火,自然觉得我们这些俗世人都脏了。”
庄辰岚没接这话,只是问:“你真要往南走吗?”
金乌鸣躺正身体,把胳膊枕在脑后:“我开玩笑的,别这么正经。”
于是庄辰岚道:“不如一鼓作气统一全国算了,你也拿个大总统当当——我开玩笑的。”
“什么屁的大总统,我才不当。”
“哦?你也想当皇帝?三思啊,前面想当皇帝的,坟头草都三米高了。”庄辰岚道,“其实你已经算是了,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叫你的吗?”
“天海暴君,是吧?”金乌鸣道,“我不是因为想当什么皇帝大总统独裁者才去打仗的,我只是觉得打仗好玩,跟小时候玩游戏一样。”
“你知道你说的游戏,会让多少无辜的人家破人亡吗?”
“关我什么事,还不是因为他们太废物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怎么能拿百姓跟你比?”
“我当初也是百姓,而且更惨,因为我在这个年代还是个女的百姓。”
金乌鸣从沙发上坐起:“我要上学,不许,我要出去工作,不许,唯一允许的,是让我去结婚,生孩子!”
“我跟他们一样,也是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被打被骂被欺负,我也是你口中那些无辜的人,他们想要活下去,那就反抗啊!想尽一切方法反抗我!那样我杀起来也带劲,对双方都好!可是他们不,宁愿忍着也不反抗,窝囊成那样,我有什么办法?”
“不是所有人都想过每天努力反抗的生活的,有些人只想平淡过日子。”
“那这不更是他们自己活该了。”
庄辰岚摇了摇头:“你作为一方领袖,不应该爱惜百姓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别跟我扯这些文绉绉酸溜溜的东西,”金乌鸣捏住鼻子,“这些东西让那些大慈善家大演说家去做,我只会打仗,别的不会,也不管。”
庄辰岚觉得她今晚喝的确实多了,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冷酷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恨意。
“你不是在日本的学校读书吗?”庄辰岚换了个话题。
“杀了个日本女的,把她顶了上的船,然后到日本被人收养了,但是学校的钱,可是我自己攒的,我能到现在,全都靠的是我自己。”
她倒进沙发,闭上眼睛:“我知道,外面的人都说我是靠男人上位,还说我没实权只是个提线木偶,说实话,毫无意外,古往今来,有权力有能力的女人不都被这么说,以他们的脑袋,能想出点儿别的来才奇怪。”
“我承认我确实利用过几个男人,但是有工具不用不是傻子吗?”
庄辰岚没说话,她确实在现代的史书中看过,金乌鸣从日本回国后,投入一个军阀麾下,成为他的副官,不过没过多久,那个军阀就离奇暴毙了,金乌鸣也顺势夺权,成了首领。
“回去之后,”金乌鸣迷迷糊糊地说,“要陪小楼回老家一趟。”
“你的老家?还是庄孟楼的老家?”
“唔……”金乌鸣揉了揉太阳xue,像是在努力思考,可脑子已经转不动了,“管他的……都一样……”
“你们关系真好。”庄辰岚道。
“那是自然,小楼是我唯一的......”金乌鸣嘴角弯了弯,“你也跟我一起去看看吧,然后顺便——”
她顿了顿,忽然睁开眼睛:“去给我再拿瓶酒来。”
庄辰岚道:“你别喝了。”
谁知金乌鸣竟然真的不喝了,她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竟是睡着了。
那张睡着的脸,没有了一贯的凌厉和压迫感,竟显出几分柔和,眉眼的轮廓也是好看的,像那些民国老照片里的女学生,清清秀秀,只有那道横贯鼻梁的伤疤,昭示这个人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天海暴君”。
在外人看来,金乌鸣一呼百应,掌握无数人的生杀大权,必然十分成功,十分幸福,迟君行也因仰慕金乌鸣成为士兵,觉得如果自己爬到金乌鸣这个位置,就会此生圆满,获得幸福。
可事实是,填满这位“成功人士”内心的,是对这个世界极度的恨,她只有不停地发动战争,用强烈的刺激弥补心中的空缺,一旦停下,就会被恨意吞没。
即使她说在战场上取得成功会觉得畅快,可那转瞬即逝的感情,又真的是幸福吗?
庄辰岚看了她一会儿,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帐外有人喊她。
庄辰岚掀开帐帘,只见迟君行站在营帐外,背对着篝火,脸藏在阴影里:“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