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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大旱3庄家村暴走
  虞乐在地里滚了几圈,又往嘴里塞了几把土,把身上粘的血和嘴里的肉腥味儿盖住,这才往家走。
  土又干又涩,糊在牙缝里、贴在舌头上,像嚼了一嘴沙子。
  她嚼了几下,咽了下去,胃里翻涌一下,又被她硬生生压住。
  食人的恶心感早已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半饱不饱的感觉——说不上饿,也说不上饱。
  之前饿得麻木,胃里空荡荡的,反倒什么感觉都没有,现在肚子里有了东西,那些饥饿时被压下去的感官反而全都活了过来,比纯粹的饥饿更难受,更磨人。
  她推开家门,径直走进里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迷迷糊糊间,虞乐隐约看到床边站着一个黑影。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庄大。
  他的手里举着一把铁锨,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那黑影猛地朝她扑来。
  虞乐的身体比脑子快,她猛地一翻身,从炕上滚了下去。
  “嘭——”
  铁锨砸在她刚才躺着的地方,砸出一个大坑,碎土飞溅,整张床都微微震了一下。
  庄大用力过猛,弯着腰气喘吁吁,像一头累坏了的老牛。
  他要杀我。
  他要杀了我,吃肉。
  这个想法一浮现在虞乐脑海,她就猛地扑上去,一把夺过铁锨,抡起来狠狠砸在庄大的头上。
  她刚刚吃的肉此刻恰好派上用场,铁锨一下一下砸下去,直到脑浆飞到她的脸上。
  温热的,黏稠的,像一碗刚出锅的豆腐脑,糊在她的脸颊上,顺着往下流,流到嘴角。
  她终于停了,铁锨从她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虞乐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月光照在地上的那摊东西上,碎肉飞溅,白色的、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糊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虞母听见响声停止后终于来了,她进来时,脸上还带着笑意,但当她看清地上脑浆飞溅的是庄大,她的面容瞬间扭曲起来,瘫在地上发出一阵哀嚎,而后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虞乐看着眼前的景象,比恐惧更快到来的是食欲。
  跟在三丫家里一样,她用破被子封住窗户,又把家里的椅子拆了,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柴。
  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把肉切成块,一块一块地扔进锅里。
  夜晚中的炊烟并不明显,火光在灶膛里跳动着,虞乐坐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翻滚的肉汤,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明天一早就离开这个地方,她想,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去一个能重新开始的地方。
  一番忙活后,虞乐倒在床上。
  久违的饱腹感让她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半梦半醒间,她来到了一个红色的地方。
  天是红色的,地是黑色的,红与黑交界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线,像刀锋一样锐利。
  她擡头看天,天上有两个月亮,一红一白,交叠在一起,像两只对视的眼睛。
  风吹过来,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是那种从未闻过的、不属于人间的味道。
  她感到有一双手在抚摸她的脑袋————是太始。
  见到她的瞬间,虞乐就醒了,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是汗。
  窗外天还没亮,月亮还冷冷地照着,屋里的炉火已经灭了,灶膛里只剩下一堆灰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干了的血迹,黑红色的,嵌在指甲缝里像一条条细小的蚯蚓。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她知道了。
  她会了。
  那个叫“观异界”的神技。
  她求之不得的、朝思暮想的、做梦都在惦记的东西,居然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到来了。
  虞乐愣了一瞬,进而大笑起来——原来神技是可以转移的,只需要这种办法就好。
  怪不得四个老人没有告诉他们这一点,还是他们四个也不知道?
  她突然改变主意,不打算逃了。
  既然神技可以转移,那么……
  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庄大!庄大!”
  虞乐一惊,猛地转头,她的心脏跳得很厉害。
  她站起身,走到门后,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谁?”
  “我,二狗!怎么是你?你哥呢?”
  虞乐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找他干什么?”
  “告诉你们好消息啊!朝廷派赈灾粮下来了!”
  虞乐道:“他一早就走了,说要带着我娘去逃难,我拦不住他。”
  门外沉默了片刻,再一开口,二狗的语气里反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哎呀!他走早了!不过既然你家里人都走了……那就只能分给你少点了。”
  虞乐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太清楚了,二狗根本就是希望庄大不在,再拙劣的理由都好,他都懒得深究——或者说,他是顺着台阶往下说,因为所有人都想着:少一户人,自己就能多得一点粮食。
  换作以前,村里的人们不会这样——二狗是村里憨厚的小伙子,谁家有个出力气的活儿,喊他一声他就去,从不推辞,从不计较,庄大也是,虽然小心眼又爱占便宜,可本质不坏。可现在呢?一个想杀了自己的亲妹妹吃肉,一个听说别人家少了人,心里就先惦记上那份粮食了。
  庆幸的是事到如今,虞乐也已经不在乎那点东西了,她爽快道:“哦,可以啊。”
  二狗道:“那你现在出来跟我去祠堂取吧。”
  虞乐打开门,跟在二狗后面,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祠堂里,赈灾粮少得可怜——几袋发了霉的杂粮,混着糠麸和沙子,堆在祠堂的供桌上,分到虞乐手里就更少了,两只手就能捧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用衣角兜着,转身走了。
  经此饥荒,村里原就萧条的人口变得更少了,一条街走下来,大半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一扇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虞乐就出了门。
  晨雾很重,她踩着露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三丫家门口,擡手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三丫的脸从缝里露出来。
  虞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神秘的、兴奋的表情:“罗浮真君显灵了!祠堂的墙上居然长出了肉,你快去抢啊,去晚了就被他们都抢走了。他们说不要声张,要偷着拿,我看咱俩关系好,这才来告诉你的。”
  听闻,三丫的眼睛猛地瞪大,她推开门:“我这就去!这群没良心的,遇到好事全想独吞!”
  虞乐站在门口,看着三丫瘦弱又焦急的背影,心道他们果然全都饿傻了,饿疯了,居然连这种鬼话都相信。
  三丫风风火火地赶到祠堂,远远看去里面影影绰绰,心里更急了,使出全身的力气疾走起来。
  闯进祠堂,只见里面的人全都扒在墙边——墙边确实贴着肉,一块一块的,成条成片,贴在祠堂的土墙上,像晒腊肉一样。
  没有人觉得不对,没有人问这些肉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想——万一这不是猪肉呢?万一这是虞乐昨晚取完赈灾粮后又返回来,贴的庄大和庄母的肉呢?
  三丫赶紧扑上去,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口水混着血水一股脑往下流。
  虞乐骗了获得神技的人来到这里,但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被鬼话吸引来的倒霉蛋,他们偷听了虞乐的话,还以为自己运气很好,喜滋滋地就跟着来了。
  虞乐站在远处,隔着晨雾,看着祠堂里那些蠕动的、争抢的、撕咬的身影。
  她想,我没想杀无辜的人的,可谁让你们蠢呢。
  她悄悄走过去,从外面拉上了祠堂的大门,村民像饿狼一样眼睛发着绿光,全然没有听见大门关闭的声音。
  虞乐划着了火柴,从窗户的破洞里扔了进去。
  先是木架子着了,然后是贴在墙上的肉——肉上的油脂遇火就燃,发出滋滋的声响。
  火越烧越大,越烧越旺,从窗户里往外窜,从门缝里往外冒,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祠堂在熊熊大火中燃烧,但已经没有人有力气和心情来救火了。
  那天晚上,虞乐做了一顿饺子,面是用赈灾粮和的,馅是剁了很久的。
  跟以前吃到的只有皮没多少馅的饺子不同,这次的饺子塞满了多多的肉馅,汁水在嘴里爆开,烫得她直吸气,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汇成一种她从未尝过的、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咸,又腥,又香,又臭。
  她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挂在树梢上,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虞乐想——她果然是特别的那个。
  想到这,她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各种感觉交织,就像几条蛇绞在一起。
  随着初升的朝阳,庄家村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虞乐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因为那是一种知晓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不是释然,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彻底的虚无,像是把所有的路都走过了,站在终点回头看,发现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明白了,世间万物在她面前像一本翻开的书,每一页都清清楚楚,再无秘密可言。
  那种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厌倦。
  可在那厌倦的底下,在那虚无的最深处,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使命感,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肩上,推着她往前走,让她不能回头,也不想回头。
  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洒在她的脸上、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座金色的雕像。
  蓦地,虞乐张开手臂,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又像一尊即将升天的神像。
  她看着太阳,嘴角越咧越大,最后几近一种癫狂的笑容,右手擡起,左手下指,只道: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