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顿悟今日方知我
庄辰岚道:“我的裂骨被虞乐抢走了,不管是放弃还是不放弃,在做任何决定前,我都得把裂骨拿回来。”
闻人玉道:“那东西虽然重要,但也不值得你们浪费时间拼上命去抢回来吧?”
“值得。”庄辰岚道,“那是我妈妈的东西。”
“好吧。”闻人玉笑了一声,“不过虞乐神龙见首不见尾,你去哪找?”
庄海月突然举手,语气轻快得跟屋子里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寻找丢失物品?这个不找术士找谁呢?”
听到庄海月熟悉的没心没肺的腔调,庄辰岚一直紧绷的心情竟突然放松下来,她看向她,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没错,海月一定能算出来。”
“呀——”庄海月拖长声音,“难得岚岚这么信任我,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啦。”
“你们这里术士还挺多,”闻人玉道,“为了缩短一下无聊的时间,我可以帮你缩小一下范围——巴家的祖楼在东北不咸山,你们可以到这里找找看。”
庄辰岚转头看向古月虫,只见她眉头紧锁。
“局长,怎么了?”
“没事,”古月虫道,“听闻人先生讲完,我好像突然想起一些东西......但还是模模糊糊的。
她看向荒村梨花:“我必须回山上一趟了,这里交给你处理。”
话音未落,她已经消失在原地。
荒村梨花像早就习惯了,她道:“辰岚,你跟海月和予知一起去找回裂骨,我跟姚枝和福子留在天问。”
闻人玉忽然开口,笑眯眯道:“荒村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荒村梨花翻了个白眼:“索郎,怀瑾大师就由你看着。”
索南加眨了眨眼:“我吗?可是我——”
他还没说完,闻人玉就使劲揉了揉他的头:“还是荒村小姐懂我,我就喜欢这样可爱又单纯的孩子。”
他又拉起噜噜的手:“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哦。”
语气像主人介绍两只小动物认识。
姜福子摇着扇子:“俩弱智在一起玩,真有意思。”
迟予知道:“其实是三个弱智。”
“别贫嘴了,”荒村梨花道,“你们随时做好准备,等海月算出虞乐的位置,我就让姚枝在那里定酒店,你们马上出发。”
“找到了!”庄海月举着她的游戏机,“还真让这位帅哥说中了,她们现在就在不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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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房间不大,灯光昏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庄辰岚给迟予知发消息:
“休息了吗?我有事问你。”
对面回得很快:“什么事?”
“手机上不好说,我去你房间找你。”
“好,我把门打开了,你直接进就行。”
她站起身,套了件外套,推开房门。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压下把手,门开了。
迟予知正坐在桌边,他似乎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t恤和裤子,身上除了寺庙熏香的味道,还多了淡淡的柑橘香。
平日跟他本人一样不羁的刘海此时都乖乖搭在额头,盖住了他凌厉的眉眼。
庄海月曾评价周以阴郁,姜福子阴柔,迟予知阴鸷,而此时的迟予知却更多的是一种无机质,宛若没有生命的标本,让人恍惚他身上散发的不是沐浴露的味道,而是福尔马林。
“什么事?”迟予知擡眼看她。
庄辰岚不知为何微微移开目光,只道:“一百年前的无住雪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一大群乌鸦和野鬼是怎么回事?”
迟予知刚想开口,庄辰岚又道:“你有什么那天带在身上的东西吗?”
“啊?什么意思?”
庄辰岚不知如何解释:“算了,你能把舌头上的钉子取下来给我看看吗。”
“......”
“可以吗?”庄辰岚又问了一遍。
“......可以倒是可以。”
“那就快点,有急事。”
迟予知迟疑了一会,背过身去,片刻后,把一枚钉子放在了桌上。
庄辰岚抽出一张纸。
“你让我拿的!还嫌弃我!”
“没有没有。”庄辰岚堆出一个微笑。
“不过你尽快啊,它有点危险。”
“ok”
她捏起那枚钉子,意识便又回到一百年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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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有水在往下滴,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这是那天在无住雪山上迟君行走后的时间点。
迟予知脚上还缠着锁链,他靠着石壁慢慢滑下,坐在地上,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内心翻滚的愤怒、悲伤与恐惧太过强烈,以至于让他有些麻木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报仇的,按照世间戏文,传说故事,人伦道德,因果报应,自己应该是去报仇的,
但那种苍凉与荒芜的感觉久违地再次袭来,他突然十分厌倦且无力,对所有事都提不起一点兴趣,无论是以前热爱的,还是现在应该做的。
人生好短又好长,但又偏偏一切都没有意义。
胸口的玉佩越来越烫,反倒在冰冷的石洞中给了他一些温度。
但这些温度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他偏了偏头,看见旁边有一块锋利的石片,触手可得,仿佛命运的指引。
迟予知缓缓拿起那块石头,石片的边缘很锋利,轻轻一碰就在指尖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又红又艳,像一颗小小的红豆。
他不觉得疼,闭上眼睛,将之举到喉边,刚要用力一划,便感到手掌被猛击一下,石片脱手而出。
迟予知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面前站着一个身着粉色旗袍,外套乌黑薄衫的女人。
只这一眼,他就想起经常出现在自己余光中的那个女子,但他现在已经没有询问的兴致了。
谁知女子竟主动开口:“自尽可并非涅槃啊,小少爷。”
“你能说话?”迟予知声音沙哑,“你是谁?”
“猜不到吗?我是你府上的那棵梨花树啊。”
迟予知惊讶道:“真的有妖怪......”
“啪”
女子弹了他脑袋一下:“你会不会说话。”
她抱着胳膊:“荒村梨花,这是我的名字。”
迟予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之前在义庄救我的是不是你?”
荒村梨花弯下腰,面对迟予知,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喊道:“何止是在义庄那次!你小子天天作死!凶杀邪恶之地跑了个遍!要不是我,你八岁就死在燕城那个乱葬岗了!”
迟予知被她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唤回来点儿精神,他疑惑道:“你为什么一直保护我?”
荒村梨花道:“我在宣威府中修炼百余年,幸得你母亲悉心照顾嘱托,才躲过多次劫难。”
“所以你是来报恩的。”迟予知扯了扯嘴角,“恩恩怨怨的,牵扯的人没完没了,谢谢你的保护,以后你不用再管我了。”
荒村梨花勾起嘴角:“打算坐定入化了?告诉你,现在还不到你清空业力的时候。”
她顿了顿:“你那两个朋友没死,你弟就是吓吓你。”
迟予知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起来。”荒村梨花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迟予知坐在原地:“可是我脚上......”
话没说完,荒村梨花一挥手,他脚腕上的铁链便随之断开。
女子径直朝洞外走去,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迟予知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接近洞口处,月光十分明亮,在黑暗的环境里呆的太久,迟予知不由挡住眼睛,只模模糊糊看到前面站着一个裹着黑色长袍,一头墨绿头发的人,身材纤细高挑,像女子的身形,却比寻常女子高不少。
待眼睛逐渐适应,他看清这的确是个男人,眼下还有青色的鳞片。
不知是什么原因,迟予知几乎一下就确定,他就是那条曾经为祸燕城的青色巨蟒。
巨蟒笑眯眯朝他打招呼:“你好啊,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迟予知一拳招呼到脸上,整个人踉跄地后退几步,扶住墙壁。
他表情没变,仍旧笑着,只是这笑里带了些许危险,甚至还有几丝兴奋。
荒村梨花无视两人的举动,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般按部就班的介绍:“这位是姜福子先生。”
姜福子重新站直,眯着眼睛,发出气音般的低笑,朝迟予知伸出右手,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迟予知先生。”
迟予知没有握:“义庄那些人是你杀的吧?”
姜福子把手收回来:“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迟予知看向荒村梨花:“滥杀无辜的妖怪还要介绍给我认识?”
还没等荒村说话,姜福子便道:“什么叫滥杀无辜?你们杀猪宰羊,也叫滥杀无辜吗?我要增进修为,就需要吃人修炼,你们为了口腹之欲,便要杀猪宰羊,此乃天道自然之法。”
他露出狡黠的笑容:“还是说,你觉得人天生就比猪狗更高一等呢?”
迟予知道:“你想修炼完全可以用不着杀人吧。”
“你们要活着也不用杀牛杀羊啊,每天吃大米野菜不也能活?”
迟予知一时说不出话了。
荒村梨花道:“他现在被我师父招安,已经不会再吃人了。”
迟予知还要说什么,忽然胸口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赶紧捞出来,又因太烫没拿住,玉佩掉在地上。
荒村梨花看着地上的玉佩,眉头紧皱:“我刚才就想说,不知为何,封印似乎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迟予知愣住了:“封印?这只是我的一块玉佩。”
荒村梨花摇摇头:“这可不是什么玉佩,而是活人血肉所化的血髓。”
迟予知的脑子“嗡”的一声。
“啊?”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竟隐隐有些激动起来——一个听了大半辈子志异故事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就活在一个志异故事里。
这感觉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进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星空。
他分神想,明明刚才自己还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现在只是因为一个有趣的故事,竟又觉得再多活一下,听完这个故事也无妨。
这就是他所热爱的东西,正是靠着这些,他才没有被过往那么多变故击垮。
这是我的救赎,我最引以为豪的东西,是上天给我的天赋和恩赐。
“活人血肉......你是说,这玉佩......原先是个人?”
“没错,”荒村梨花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块玉佩,“而这个人就是你的母亲。”
迟予知显然已经大脑宕机了。
理性上,他应该感到悲伤,为母亲的命运,可他此时只有震惊和一探究竟的好奇。
他觉得自己这样太自私、太没良心了——母亲不知为何变成了这块冷冰冰的石头,而他竟然在想这个故事真有意思。
他试着去想母亲的样貌,想她的声音,想她身上的气味,想让悲伤的情绪浮现,可仍然无济于事。他全都记不清了,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太小了,小到连一张清晰的脸都留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总之肯定不会太好,因为一旁的姜福子看他这副模样,在旁边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荒村梨花的视线终于从玉佩上移开,她盯着迟予知的眼睛,将鬼哭菩萨,银钉,玉佩,宣威府世代封印的秘密,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当说到“银钉可能会侵染你的心智,使你囿于鬼神之术时”,迟予知呼吸一窒,像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手也微微发抖:“......所以,我对神鬼之事这么感兴趣,也是因为它的缘故吗?”
荒村梨花没有回答,而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话都更响亮。
迟予知缓缓看向地上那块玉佩,血髓在他眼中忽而变成了他写过的那篇小说,变成了儿时爷爷放在他手中的那盏花灯,变成了宣威府的金银,变成了刚才他想用用来自尽的石片……
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自由的走在被人设计与规划的道路上。
让他觉得“美好”的那个自己,那个从小就对神鬼之事着迷的自己,那个一意孤行要当说书人的自己——那个自己,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那枚钉子在他心里种下的幻影?
如果一直以来信奉的自我是假的,那自我究竟是什么?自我究竟还存不存在?
若连“我”都是假的,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真的?
迟予知拿起地上的玉佩,就在这时,上面的裂纹突然如生长的树根般,肉眼可见地不断扩大,随着“咔嚓”一声,血髓整个裂开,露出里面不详的银色长钉。
姜福子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撩起衣摆转身:“告辞,我先撤了。”
荒村梨花一把抓住他脑后的麻花辫,目光凝重地盯着迟予知手中的血髓。
“千年的宿命能否终结,就在此一举了。”
银钉逐渐散发出不详的黑雾,整个山洞仿佛被黑云包裹,外面的天空逐渐变成灰色,又逐渐变得血红,洞口外的乱葬岗内响起砰砰的声音与吱呀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刮挠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棺材里呼之欲出。
迟予知想扔掉这东西,但不知被什么东西蛊惑,不仅没扔,反而用力握住。
他走出山洞,往下看是一片荒坟,往上看是血色天空。
天空撕开一道裂缝,大地劈开一条口子,无数恐怖的厉鬼魔罗,从这些狭缝中睁开眼睛,它们用占满鲜血的青筋暴起的爪子撕开这些裂缝,从里面钻出来。
黑鸦从远处飞来,万鬼在其中哀嚎悲咽,此间变成地狱。
银钉在迟予知手掌中直立起来,悬在他的掌中,散发出乌黑的细线,连接着那些修罗与恶鬼。
众鬼在血红的天空与黑色的大地上哭嚎,流泪,锤手,顿足,怨气横行,煞气肆意。
迟予知在这之中看到了因果,看到了轮回,看到了欢乐,悲伤,无奈,后悔,痛苦,暴怒,嫉妒,看到了贪,嗔,痴,慢,疑。
可这些东西又都是真的吗?不过跟他自己一样,只是是众多偶然而成的作物,不过是因缘际会下的浮光掠影,那他们又在哭嚎什么,又在不甘什么呢?
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可他仍然觉得委屈,因为在他对一切厌倦时,是那点热爱让他的心重新开始轻微地跳动,即使已经绝望到这种程度,处于这种境地,那点热爱仍旧让他可以暂时忽略痛苦。
他在心里生出的那种纯粹的、毫无缘由的、属于他自己的悸动,是他真实感受到的。
对,没错。
迟予知想,就算天赋、热爱、性格、他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偶然的产物,虚妄的存在,就算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里装着的每一个念头都并非出自本心,但那一刻的心跳是真的,那一刻想要创造的冲动是真的。
就像堵塞的河道突然被打通。
缘起性空又如何?我执是虚妄又如何?这具身体里跳动的这颗心,此刻感受到的一切——愤怒、悲伤、恐惧、还有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热爱——都是真的。
但见所相非相,即见如来。
迟予知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不是高兴,也不是自嘲,而是像一个溺水之人忽然放弃了挣扎,却发现原来水只到膝盖。
他张开怀抱,拥抱那些不为世间所容的厉鬼与怨魂。
“来。”他道,“我不是寒山和尚,所以我不渡你们,但也不利用你们,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擡起头,看着血色的天空。
“你们此刻的悲苦,是真的吗?”
众鬼的哭嚎忽然一滞。
“如果是真的,那就让我感受一下。”
“让我替你们记住。”
无数的恶鬼逐渐化成一股股黑色的怨气,被吸入银钉中。
没有镇压,没有降服。
那些黑气涌入钉中的姿态,不像是被收押的囚徒,反而像是一个个终于找到了倾听者的人,在痛哭之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天空逐渐恢复成原来的颜色,月亮也出来了,冷冷地挂在天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棺材里的声响逐渐消失。
银钉震动着,最后静静躺在迟予知的手掌中。
荒村梨花和姜福子也走出来。
姜福子看着恢复原样的天空,震惊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荒村梨花看着迟予知掌心里的银钉,目光凝重:“你收服他们一时,收服不了一世,只要此钉尚在,终有一日,他们会再次带来灾难,把它交给我,师父的道馆有纯阳之炉,我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迟予知张开嘴,面无表情的把钉子摁进舌头里。
荒村梨花的手僵在半空中。
迟予知道:“不是要纯阳吗,我一个朋友说,舌尖血是至阳之血,用我的血控制银钉,待我死时,与我一同毁灭。”
姜福子看着他:“但是你插在舌面上,也不是舌尖血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迟予知面无表情地沉默片刻:
“……都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