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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5章前路若重来一次
  燕城御和宫内香烟袅袅,迟予知看着大殿中央跟姜福子面貌相似的金身神像,面露嫌弃。
  荒村梨花道:“人间的大人物跟他协商,给他修了这个神像,让他从此吃香火修炼,不再吃人了。”
  迟予知道:“神殿里供妖怪,真是世风日下。”
  姜福子翘着腿坐在神台上:“我可是有在好好完成他们的愿望呢,而且你那副表情,根本就是嫉妒我吧。”
  迟予知懒得理他,转过脸去,对着荒村梨花:“带我来这里干嘛?”
  “不是什么大事,”荒村梨花道:,“就是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的组织?”
  “组织?什么组织?你们也想当军阀?”
  “跟人间事无关。”荒村梨花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我有一个师父,名为古月虫,她修为高深,志在寻天人之际,叩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停停停,”迟予知伸手制止,“能不能把话说简单点儿?我问的是这个组织,不是你师父。”
  “你急什么,我正要说,”荒村梨花不慌不忙,“师父要创立的就是这样一个组织,而且她闭关多年,窥探到百年之内必有大祸,且非人力所能及,古言未雨绸缪,所以她还需要这个组织的成员共同找到这个灾祸的源头,将它扼杀。”
  迟予知问:“什么灾祸?”
  “此灾并非人祸,也远超于天灾,是足以覆灭三界的末日,以师父目前之力,尚不能观测。”
  “我对三界怎样毫无兴趣,况且这么大的责任,我可不敢承担,你们放心找我这种人?”
  “当然,”荒村梨花笑道,“连姜福子这种人我们都招了。”
  姜福子道:“当然是因为你们待遇太好了,不仅包吃包住,惹祸还能兜底。”
  “真的?那我加入。”迟予知道。
  荒村梨花歪着头,若有所思:“原来提供一些食物和住处就是所谓待遇好,就能让人加入啊......又学到一些人类社会的知识。”
  迟予知道:“没错啊,最好还能提高工资,就是发钱,发钱你懂吗?”
  荒村梨花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师父有很多‘钱’。”
  姜福子眼前一亮:“太好了!我最喜欢钱了!”
  “事情真是意外的顺利啊。”荒村梨花环视一圈,“那就把御和宫定为我们现在的总部中心。”
  “什么?我同意了吗?”姜福子道,“这是我一个人的地方,现在怎么就公用了?”
  荒村梨花勾起嘴角:“哦,那你去找师父抗议吧。”
  “臭女人......”姜福子不服地咬了咬牙,小声嘀咕道。
  他似乎很忌惮这个目前只存在于荒村梨花口中的“师父”。
  迟予知道:“这组织叫什么名字?”
  荒村梨花道:“说得对,名字也是人类社会很重要的东西,既然是个组织,那总该起个名字。”
  “......搞半天连个名字都没有。”
  “人类的组织通常都怎么取名呢?让我想想。”
  “你还是省省吧,”姜福子冲迟予知擡擡下巴:“这里不是正好有个人类吗?”
  “是啊,既然如此,予知,你就帮忙起个名字吧。”
  迟予知道:“你刚才讲的那一大串,‘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这是《天问》里的句子,干脆就叫天问好了。”
  姜福子道:“这么简单粗暴吗?”
  “这不就是你们组织的风格吗?”
  “什么叫你们组织,”荒村梨花道,“现在是我们的组织。”
  她拍了拍手:“我也没有异议,既然如此,我们的组织天问,就在今天成立了——鼓掌!”
  然而只有她自己一人自顾自鼓掌,其他两人都毫无反应地站在原地。
  荒村梨花也不在意,她拿出一个罗盘。
  罗盘有巴掌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间的指针细细的,像一根绣花针,此刻,那根指针正稳稳地指向西北方向。
  迟予知来了兴趣:“这是什么?”
  “此乃灵盘,能指异象。”荒村梨花把罗盘托在掌心,转了个方向,指针纹丝不动,仍然固执地指向西北。
  姜福子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这么说,西北边有异象?”
  “距此几百公里,看样子,应该是光台那边。”
  迟予知道:“是有妖怪还是有什么?什么也不知道就屁颠屁颠的去吗?”
  荒村梨花道:“你们俩知道狭间吗?”
  “狭间?”两人异口同声。
  “这是师父命名的一种现象,就结论来说,异世界确实存在,而且有无限多个,因为一些不明原因,不同的世界会发生部分重合,重合的空间相互纠缠,就会导致某片区域同时存在两种状态,而人类有时会误入这片同时存在两种世界的区域,造成失踪和死亡,因此我们需要把它消除。”
  她举了举手中的罗盘:“这灵盘就是专门指向狭间的。”
  迟予知道:“我之前听说过许多类似的故事,没想到还真有这种地方,还有专门的名字。”
  “把五花八门的异象总结、归类、定义,就是师父一直以来做的事情之一。”
  姜福子道:“我倒是会制造一些幻象,但不知道怎么消除。”
  “狭间跟幻象不同,不过倒是跟修为高深之人的领域有些相似——扯远了,不必担心,这次我会带你们完成。”荒村梨花说着,拿出一张符纸。
  符纸在她指尖燃起,迟予知只感觉一阵大风袭来,紧接着便听见一阵轰炸与枪声,裹挟着硝烟与焦糊的气味。
  等视线逐渐清明,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三人都感觉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怨气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废墟上,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这片废墟本身渗出来的。
  迟予知擡脚想往前走,刚迈出一步,就被一只手拦住了。
  “别往那边去!那边打仗呢!”一个百姓模样的人拉着他的袖子,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看多了以后不想再看的疲惫。
  “打仗?”迟予知道,“谁跟谁?”
  “还能是谁,金乌鸣呗,就在八仙饭店,好好的呢,突然就打起来了!真是说的没错,她走哪打哪!”
  迟予知咬了咬牙:“怎么又是她。”
  “不对。”荒村梨花看着手中的罗盘,“怎么停下了?”
  她擡起头,目光在废墟间扫了一圈,眉心拧得更紧了:“消失了。”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被烧毁的窗框像一排排黑洞洞的眼窝,幸好八仙饭店相对独立,与周围的建筑隔了一段距离,这才没有牵连别处,引起更大的火势。
  就在这时,一个跛脚和尚从浓烟中走出,目不斜视地从三人身边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他。
  庄辰岚从过去中抽离出来,眼前的景物从废墟变回了酒店的灯光。
  她将银钉还给迟予知,对方接过来,面无表情地重新插进舌头里。
  “事情我差不多都明白了,只是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问你。”
  迟予知道:“该看的不能看的你都看了,现在又来装什么正人君子。”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庄辰岚也不再拐弯抹角,她问:“从那之后,你有没有见过迟君行?”
  迟予知顿了顿,道:“没有。你问这干什么?”
  “他应该是有话跟你说。”庄辰岚道,“我知道御和宫曾经是天问的据点,就让他在那里等着,想着这样肯定能等到你,可不知道为什么......”
  迟予知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没怎么去过御和宫。”
  “为什么?”
  “因为加入组织后不久,我接到一个消除狭间的任务。”
  “本来以为跟之前一样,可没想到那里的时间跟现世有所不同,那里的一天,对应的我们这个世界,是一百年。”
  庄辰岚震惊了:“所以你再次出来,就是一百年后了?”
  “没错,从那次事件后,天问才发现狭间的时间流逝问题,只不过百分之九十九的狭间,时间流速都跟现世类似,慢也慢不了多少,快也快不了多少,只有那一个。”
  偏偏那一个。
  所以即使迟君行在那里等了一辈子,也不会见到他。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庄辰岚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封信:
  “这是他写的。”
  迟予知惊讶地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
  他捏着信封,却迟迟没有打开。
  庄辰岚站起身:“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迟予知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捏着手里那封信,灯光落在他头顶,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昏黄的光里。
  庄辰岚带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开灯,而是直接倒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这一年经历的事像幻灯片般一张张划过她的脑海。
  迟君行,纯一,金乌鸣,松枝......
  一张脸又一张脸,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或清晰或模糊,笑着哭着看着她,就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想到这,她自嘲地笑了一声——世界本来不就是在梦里?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月亮依旧挂在天上,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不知疲倦地看着地上这些来来去去的人,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还能看多久。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母亲一起过的中秋节。
  每年,母亲都会在小院里摆上供桌,供桌是黑木的,很小巧,对着月亮,上面摆放着水果,月饼,还有蜡烛和香炉,这些都是及其寻常的东西,却被母亲精心安排摆在小桌上,仿佛艺术展里的作品。
  她总觉得母亲是个天生的艺术家。
  小巧的黑木供桌,袅袅而上的香烟,淡黄色的圆月,以及跪在月亮前上香的母亲,便构成了她对中秋节的所有记忆。
  想着想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往下坠,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起初她以为那是卫生间的水管在响,可那声音不太对,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门口一点一点地朝她这边移动过来。
  庄辰岚瞬间困意全无。
  她没有动,只是把呼吸压得更轻更平,像一只装睡的猫,等着那只老鼠靠近。
  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衣料的摩擦声,脚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还有呼吸——那呼吸声已经近在咫尺了。
  庄辰岚猛地坐起来,右手直冲那黑影的脖颈,五指收紧,掐住喉管,借着起身的惯性把那团黑影整个按倒在床上。
  “嘭”的一声,床垫震了一下,手下的脖颈格外纤细,她几乎一只手就能把这人整条脖子圈住,轻轻一拧就能拧断。
  这时,黑影开口了:“咳咳——是我啊!”
  庄海月的声音。
  庄辰岚眯起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慢慢扩大适应黑暗,她看到身下那张脸,确实是庄海月的。
  “你怎么进来的?”
  庄海月道:“如果我在晚上来到你的床边,你应该对我说‘晚安’,而不是‘你怎么进来的?’”
  “少废话,你来干嘛?”
  庄海月指指自己的脖子:“能先放开吗,有点痒。”
  庄辰岚从她身上下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讲话不要这么粗俗嘛。”庄海月揉了揉脖子,从床上坐起来,睡衣的肩带滑下来一根,她随手拉上去,“总而言之,我已经知道是什么让术数失效了。”
  庄辰岚愣了一下,想起她当初加入天问的理由:
  “你找到了?”
  “嗯,”庄海月道,“就是罗浮真君。”
  “本来还只是怀疑,但今天听那个人说了半天,我才终于能确定。祂是缔造这个世界的、超出所有理解的存在,自然人类的所有术数在祂身上也不起作用。我们是她的后代,因此有关南华村的事,我才算不出来。”
  “不对,”庄辰岚道,“我的裂骨也跟祂有关,为什么你算出了它在哪?”
  庄海月打了个响指:“好问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不对真是厉害,我必须得好好表扬你!”
  “那是因为我发明了一套新的术法啊。”她张开双手,好像要拥抱什么一般,骄傲的宣布,“全世界只有我能做到的,天下第一的术士!”
  “好厉害。”庄辰岚发自内心地说道。
  “不过啊,”庄海月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就没怀疑过我是来杀你的吗?”
  听到这话,庄辰岚才想起来——她跟庄海月之间是要死一个的。
  庄辰岚避开她的目光:“如果非要这样的话,我可以……”
  “我去死吧。”
  庄海月突然打断她。
  “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这一生,就是为了找到让术数失效的存在,现在已经找到了,所以我也没什么念头了。”
  她看向庄辰岚:“不过你还没有实现愿望啊,太可惜了,你不知道,实现人生目标的那一刻有多么奇妙。”
  庄海月似乎陷入了对那种感觉的回忆,脸上出现痴迷的红晕,像喝醉了酒,又像发了烧:
  “大脑里像在放烟花,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感觉自己能出生在这个世上真是太幸运了!虽然这个世界虚拟的像个游戏,但那一刻,那种感受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那一瞬间的感受,我就可以原谅一切。”
  “……”庄辰岚愣愣地看着她。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被我感动了?”
  庄辰岚道:“我还没说完,我刚才想说的是——我一定会找到我们都不用死的办法的。”
  庄海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岚岚……”
  “虽然你没道德没良心,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杀母杀妹,坑朋友还坑徒弟……”
  “喂喂喂!”庄海月道,“好好的你说这些干嘛!”
  “但我还是不想让你死。”
  “你……”庄海月感觉脸有点发烫,“你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果然是长大了吗哈哈,妈妈好欣慰啊!”
  “这话怎么了吗?”庄辰岚道。
  庄海月看着她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神,感觉脸更烫了,她从床边弹起来:“没怎么没怎么,算了算了,我要走了。”
  走到一半,她又折回来:“都怪你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都差点忘了说正事了。”
  “原来刚才那些还不算正事?”
  庄海月道:“前几天村长打电话跟我说,辰东哥要结婚了,就在后天,所以我们要回南华村一趟,她还问我你的电话为什么打不通,差点报警,聪明机智的我当然帮你瞒过去了,还不快跪下来感谢我?”
  说起南华村,庄辰岚突然想起来:“周以的事,还没告诉他妈妈。”
  “没必要了,”庄海月道,“阿姨前几天去世了。”
  “什么?”庄辰岚震惊道,“这么突然?”
  “没举行葬礼,村长带月修寺的尼姑来村里做了场法事就下葬了。”
  庄辰岚道:“周以的事应该还没有公布吧。”
  “还没有,不过我看应该就在最近了。”
  “阿姨刚去世,辰东哥就办婚礼,其他人不会嚼他舌根吗。”
  “没办法啊,他当兵的,一年也就这点儿空闲,大家都能理解的。”
  “村里的人死了好多。”
  “生老病死不是自然规律?而且你光看坏事,辰东哥要结婚这好事你不算上?”
  “……”
  “……”
  两人沉默片刻,庄海月道:“你先休息吧,这些天你也累了。”
  她边走边摆了摆手:“我真走了。”
  她这么一说,庄辰岚才觉得自己现在累的不行,四肢又沉又酸,好像拖着铁链,眼睛也睁不开。
  她翻身趴回床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伴随疲倦感而来的是一种荒诞感,无论未来是否已被确定,此时的他们都不知道它的模样。
  原本的生活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如果再来一次,她在想,自己究竟还会加入天问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