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平安小区3“心中想的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庄辰岚的声音,女孩奇怪极了——为什么这么快就来了?
她打开门,庄辰岚正站在门外,她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但很快就平复了。
看着眼睛肿成两个疙瘩的女孩,她道:“回你老家之后,可能会出现一些异常现象,不过不用怕,我们会保护你的。”
“异常现象”女孩面露恐惧,“什么异常现象?会很恐怖吗?”
“不是很会......吧,简而言之,你老家的单元楼里发生了空间重叠现象,二十年前的单元楼与现在的单元楼重叠在一起,所以我们有可能会进入二十年前的单元楼。”
女孩愣在原地,半天憋出来一个字:“啊”
她的目光越过庄辰岚,往她身后看了看:“其他两个人呢?这次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了,”庄辰岚道,“空间重叠的源头可能与你的奶奶有关,一个住在你家楼上的女生被困在了里面,所以现在情况十分紧急。”
她拉住女孩的手,掏出缩地千里符,眨眼间,两人就来到了平安小区四楼。
“唉?”女孩瞪大眼睛,嘴巴张开合上,合上张开,“唉——?!”
庄辰岚还没来得及说话,啪的一声,灯灭了,楼道里那些老旧的白炽灯泡,像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一瞬间全部熄灭。
“啊!”女孩几乎是跳到庄辰岚身上,“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庄辰岚搂住她的腰,安慰道:“没事,放心,没事。”
就在这时,一阵唢呐与锣鼓声盖过了女孩的尖叫,不是欢天喜地的吹打,而是呜咽的送葬的调子。
庄辰岚擡起头,只见黄色的纸钱从楼梯转角的平台上倾泻而下,像有人在上游打开了一道闸门,那些圆形方孔的、边缘粗糙的黄纸,像洪水一样从楼上涌下来,密度大到让人喘不过气,像被活埋在了一堆纸钱下面。
庄辰岚来不及多想,灵力从掌心涌出,在身体周围撑开一层透明的防护罩,纸钱碰到那层看不见的壁障,像撞上了一面玻璃墙。
感应灯亮了,红色的,宛如血的颜色,把整个楼道染成了暗红色,它们一闪一闪,像一只只正在不停眨眼的的眼睛。
女孩的腿彻底软了,她的身体在往下坠,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沥青,庄辰岚不得不用力揽着她的腰,把她的重量撑在自己的身上。
女孩把脸埋在庄辰岚的外套里,声音闷闷的,却尖得能刺穿人的耳膜。
“这是哪儿啊——救命啊——”
“我们到狭间了。”
“狭间?!这到底是什么啊?!”
哭丧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有一支送葬的队伍正穿过水泥和钢筋,从另一个世界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她们头顶上、脚底下、身体两侧。
庄辰岚转身拍门扭把手,可是大门纹丝未动。
她后退几步,将灵力在掌心汇聚,然后猛地向前一击,大门嘭的一下四分五裂。
就在门被轰开的一瞬间,楼道里所有的声音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红色的感应灯恢复了正常的昏黄,满楼道的纸钱不知所踪,整洁的楼梯,明亮的窗,光秃秃的白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庄辰岚往里一看,门内的空间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如吴敏在帖子中描述的那样,屋内铺着灰色的老式地砖,摆着木制的深棕色沙发,中间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摆着半个西瓜,插着一把勺子,瓜瓤红红的,上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沙发对面是一台大屁股电视机,正播着动画片。
女孩从庄辰岚怀里擡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的恐惧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从庄辰岚怀里抽出,不由自主走了进去。
她走过客厅,手指从站立风扇的网罩上划过,风扇还在转着,风页呼呼地转,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窗户外阳光璀璨,照得窗边的尘埃一清二楚,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一群睡着了的小虫子。
窗外传来孩童放学后的嬉闹声,和自行车叮铃铃地响铃声。
女孩在客厅转了一圈,她的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她缓缓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播放动画片——这是一部非常经典的动画片,庄辰岚小时候也跟周以和庄辰星一起看过。
女孩的眼眶里不知何时盈满泪水,她说:“这是梦吗?真的跟梦一样。”
卧室的门打开了,一个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碎花短袖,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
女孩一见到她,眼中的泪水再也挂不住了,像决堤一样,哗地一下全涌了出来。她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然后扑过去抱住老人,把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怎么一回家就哭鼻子啊,谁欺负我们家小白了?”老人的声音让人安心,像冬天晒过的棉被,软暖。
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我想你了。”
老人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想奶奶了啊,我还以为你不想我呢,好久都没来了。”
她哄着女孩走到茶几边,拿了一卷纸给她擦眼泪。
“你爷爷给你买饮料去了,还是那家,骑着个小三轮的那个,你爷爷喊了半天他也不停,他骑着洋车子追去了。”
说到这里,老人笑起来,女孩脑中也浮现出爷爷骑着自行车追小贩的场景,噗嗤一声也笑出来。
老人把擦过眼泪的纸扔进垃圾桶,把她被汗水沾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出了这么多汗呢,先吃块西瓜吧,离远点看电视啊。”
女孩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
“我去做饭去。”
“不要,”女孩拉住她,“你陪我一起。”
小小的客厅里,祖孙两人坐在沙发上,女孩挖了一勺西瓜,红瓤黑籽,汁水很足,她塞进嘴里,甜的,眼泪掉下来了,混着西瓜汁,咸的甜的分不清。
老人摇着手中的蒲扇,一下一下,风不大,可很舒服,吹开两人耳边被汗水黏上的发丝。
电视里的动画片还在放,片头曲的旋律一出来,所有的画面就全回来了——那些不用上学也不用补课的暑假,那些在小区的树荫下吃着冰棍看蚂蚁搬家的下午,那些跟爷爷奶奶一起吃饭、被逼着睡午觉、被领着去菜市场买菜的日子。
庄辰岚静静退到门外,谁知楼道里,迟予知和庄海月竟也站在这里,他们旁边则坐着一个黑发的女孩,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看着像是晕倒了。
庄辰岚的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压低了声音:“找到了?”
迟予知点了点头,声音也放得很轻:“就在单元楼门口,我已经把她丢掉的那一魂归位了,不过她现在还是很虚弱。”
庄海月朝里探头:“真怀念啊,他们家的装修跟我小时候在中海住的那个房子好像。”
她推起墨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真是看不得这种画面,我都要哭了,嘤嘤嘤。”
庄辰岚道:“我知道这种同一地点时间重叠类型的狭间是怎么形成的了——是人类的执念。”
“这个老人的执念吗?”
“不,是这个女孩的执念。”庄辰岚道,“她太想回到小时候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日子了,这个执念使两个时空重叠,唯有她到此完成这个心结,狭间才会消失。”
她的目光微微垂下:“八仙饭店那个也是,我当时太想拿回被金乌鸣抢走的皮革了,所以那个狭间才会形成,将金乌鸣困在里面。”
她叹了口气,跟两人一样,靠在楼道的墙上,安静的等待。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灭了,只有从门内透出来的旧照片一样的光,柔柔地照着这三个靠在墙上的人。
在此氛围下,庄辰岚的脑中不禁也浮现出周以与庄辰星的身影——也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午后,三人关上了少儿频道,便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绿色的,汽水味的,生机勃勃的童年时代,便再此跟他们挥手道别。
庄辰岚感到眼前的世界逐渐变成了白色,电视里的动画片也到了尾声,在世界逐渐消散的过程中,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片尾曲:
“心中想的就是他,任凭梦里三千落花,走遍天涯心随你起落,看惯了长风吹动你,英勇的头发……”
再次看清整个世界,庄辰岚发现自己站在现在的四楼房间里,女孩正坐在沙发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良久,她用衣服抹了把眼泪,站起身道:“谢谢你们。”
迟予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看向地上晕倒的黑发女生:“接下来就要把这姑娘送到楼上去了。”
庄辰岚道:“你自己去吧,我累了。”
庄海月道:“我也累了。”
迟予知打横抱起地上的女生:“你们就使唤我吧。”
女孩道:“我小时候最喜欢跟爷爷奶奶在一起过暑假了,可自从上学后,中考,高考,考研,我每次都说要回去,每次都回不了,就算回去也说不上几句话。今天就像圆梦了一样,谢谢你们。”
她顿了顿:“小时候我总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有无限美好,但真的长大后,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未来并不像那个蓬勃的时代所预言的那样。”
庄辰岚道:“我理解。”
庄海月也点点头:“我也理解。”
“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也……”说到这里,女孩流下来眼泪,她抑制住哽咽的声线,道:“有过去那段记忆,就已经足够了。”
这时,三人都听到了楼上的夫妻喜极而泣的声音,他们哭着感谢迟予知,这声音太过激动高亢,以至于他们都听不清迟予知说了什么。
女孩破涕为笑:“其实现在的生活也挺好的。”
三人走出单元楼,黄昏的阳光给世界蒙上一层柔光,老式小区看管不严,许多小吃摊都骑着三轮来了,卖烤红薯的,卖糖葫芦的,卖臭豆腐的,卖棉花糖的,各种小吃的香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铺满了整条路。
现在正逢放学,各个年龄的学生叽叽喳喳地穿梭其间。
庄海月忽然道:“以前我觉得无所谓,但是我现在觉得,你一定要保护这个世界。”
“不,”庄辰岚道,“是我们要保护这个世界。”
庄海月愣了一瞬,低笑道:“对,是我们。”
“但是说‘这个世界’也不准确,我想保护的......”
她顿了顿,想起虞乐为了神技屠杀全村,迟君行为了证明自己而毁掉亲人的一生,金乌鸣把战争当游戏,把生命当草芥......
她见过太多太多人性中最丑陋的东西,自私,贪婪,背叛,残忍......多到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任何事打动了。
可她也见过那些——那个女孩说“我想你了”时抱紧奶奶的手,那个老人把孙女被汗水沾湿的头发拨到耳后的动作,那对夫妻听见女儿消息时眼睛里亮起的光,尤其还有自己切身体会过的,母亲和外公对自己毫无保留的爱,还有林听对自己的理解和支持......
庄辰岚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
“我想保护的,是这些情感。”
作者有话说:
“心中想的就是他,任凭梦里三千落花,走遍天涯心随你起落,看惯了长风吹动你,英勇的头发……”引用自《虹猫蓝兔七侠传》片尾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