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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孤儿院2彼岸过往
  过往的碎片一点一点地聚拢,一片一片地拼合,最终在庄辰岚眼前铺展开来——
  那是一间位于城市高楼的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压抑。
  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政客打扮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被灯光的阴影切割成明暗两半,他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推到了彼岸面前。
  彼时他的发间还没有白色,下巴处也没有青色的胡茬,只是他依旧穿着黑色白条纹衬衫,带着衬衫背带,背挺得很直,
  彼岸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是一张结婚照,一男一女,对着镜头笑得很甜,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是一处住址。
  这就是今晚的暗杀目标。
  彼岸把照片和地址重新塞回信封,信封折了折,放进内侧口袋里。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朝那个政客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径直来到目标住所——市中心的繁华地段,楼下有二十四小时的保安,大堂里铺着大理石的地面,公共区域的几乎每个角落都装着监控摄像头。
  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因为几年前,他拿着杀手的报酬和封口费,在这栋楼里买下了一户公寓,而今晚的暗杀对象,就住在他的楼上。
  他没有避让摄像头,因为就算它们拍到了他的脸,他的雇主也会让他无罪释放。
  在门口站定,他按响了门铃。
  公寓的隔音很好,站在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也不知门铃响了没有,他便将手掌贴在门板上,感受着那微弱的震动,待感到门内有人过来,他便抽出身后的唐刀,握紧,蓄势待发。
  公寓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谁——”
  那个“啊”字没有说完,她便倒在了血泊之中,速度之快,甚至她的脸上还挂着没有来得及收起来的微笑。
  彼岸迈进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昏暗,没有开灯,他走过玄关和走廊,才发现只有客厅里亮着光。
  不是电灯,是蜡烛。
  餐桌上,几根蜡烛安静地燃烧着,火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一个男人正弯腰聚精会神地点着剩下的蜡烛。
  烛光晚餐吗?彼岸想,还真有情调。
  男人擡起头,看见的却不是妻子的脸,而是一个满身是血的陌生男人,笑容瞬间消失:“你是谁?”
  彼岸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枪,没有瞄准,只是擡手,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响亮,子弹穿过男人的额头,鲜血飞溅,扑灭了餐桌上的几簇火苗,溅到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张全家福,刚刚死去的夫妻怀抱着一个小男孩。
  彼岸一步步走过去,烛光在餐桌上跳动着,照出一个两层的蛋糕和墙上“happybirthday”的气球字母串。
  原来是生日派对。彼岸想。
  这场景对他连说确实有些新奇,所以他又把蜡烛一根根点起来,研究起墙上贴着的蓝白色气球、桌上五颜六色的礼盒,以及这个巨大的生日蛋糕。
  蛋糕是巧克力的,上面铺满了各种各样的新鲜水果,草莓、蓝莓、车厘子切成薄片,整整齐齐地码成一个彩色的圆环,中央用果酱写着几个字——
  “祝姚枝小朋友八岁生日快乐。”
  看到这个名字,庄辰岚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甚至忘记了呼吸。
  与她心脏跳动声同时响起的是大门打开的声音。
  彼岸侧过身,就与一个孩子直接面对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然后被无线拉长,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把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小小的,矮矮的,穿着白色的小衬衫,脸上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时被风吹出的红扑扑的颜色。
  彼岸想,他应该就是今天过生日的姚枝小朋友吧。
  庄辰岚看着这张还没有长开的脸,确信他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姚枝。
  八岁的姚枝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扑倒在母亲身边,跪在那摊还在蔓延的血泊里,哭喊着:“妈妈!妈妈!”
  他的声音嘶哑又凄惨,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在寒夜里发出的哀嚎。
  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彼岸抽出唐古刀,刀面的暗纹如金色的流水一般开始流动,幻化出一个金色旗头的高大女子,旗头上垂下的流苏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摆动。
  她直愣愣的瞪着没有眼皮的眼睛,走向跪在地上的姚枝,将那只带着黄金护甲的、枯瘦的像鸟爪一样的手放在了他的头顶。
  记忆消除。
  姚枝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母亲身边,被彼岸差人送到了雇主旗下的私人医院。
  解决完这一切,彼岸回到家。
  厨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彼岸把唐古刀从背上解下来,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走进厨房。
  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正在灶台前忙碌,汤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鱼汤的鲜味扑鼻而来。
  彼岸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笑道:“好香啊,亲爱的,在做什么?”
  女人长发如瀑,侧脸温婉,开口道:“锅包肉,溜肥肠,炖鱼汤,还有我最爱的炸蚕蛹。”
  “最后一道我就不吃了。”彼岸道。
  女人笑了,用沾着面粉的手捏了捏彼岸的脸,面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两个白印子。
  “你想家了吗?”彼岸问。
  “在这儿有点水土不服啊,我还是更喜欢住在铁山。”
  彼岸帮妻子把菜端上餐桌,二人面对面坐下,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叮”声。
  彼岸道:“等我干完最后一单,我们就回铁山,在城里或乡下买个小院子,再包几亩地。”
  女人嚼着蚕蛹,含混不清地接了一句:“再生个小孩子。”
  彼岸愣住了,睁大眼睛,脸红红的:“好!”
  女人扑哧笑了,她夹起一个蚕蛹,在他面前晃晃:“你还真是喜欢小孩子呀。”
  彼岸脑中蓦地想起今天那个小孩:“是这样吗?”
  女人起身离开餐桌,拿起沙发上的唐刀:“你就随便扔这里?不怕黄四奶奶怪罪?”
  她踮起脚,把刀放在墙上的刀架上。
  彼岸笑道:“孩子像你最好了。”
  “我倒是觉得像你最好看,”女人道,“不过我这么天天吃蚕蛹,小孩会不会长的像蚕蛹啊。”
  彼岸又瞪大眼睛:“啊啊啊?”
  看到他这个表情,女人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真可爱。”
  彼岸道:“是你跟我的孩子,像蚕蛹我也很喜欢。”
  女人笑得更大声了,啤酒杯中倒映着她开怀大笑的身影。
  过往片段到这里就结束了,庄辰岚睁开眼睛。
  迟予知道:“看出什么了吗?”
  庄辰岚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等会儿再说。”
  蒋田道:“彼岸跟我都曾经是林先生手下的杀手,后来他死了,我们也就分道扬镳了。”
  顿了顿,他道:“他死后我就金盆洗手了,去国外当过枪击教练,健身教练,但是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行尸走肉,就在这个时候,彼岸说他买下了一块地,在这里盖了个孤儿院,让我来当院长,他还给我发工资,我觉得不错,就一直干到了现在。”
  庄辰岚把领带推回到蒋田面前:“这几年彼岸在干什么?还是杀手?”
  “我想应该是吧,不然他哪来那么多钱维持这个孤儿院,还有这些孩子的日常开销。”
  “他开孤儿院,你就没有怀疑过他的意图吗?”
  “我一点都不奇怪,毕竟在这之前,他可是收养过五百多条流浪猫狗的,”蒋田笑了一声,“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感情太丰富,所以彼岸一直被当成怪胎,只能跟我说上几句话——所以你们是不是查错了?这样的人,会帮别人毁灭世界吗?”
  庄海月道:“所以你还真适合当个单细胞杀手,人都是复杂的懂不懂?”
  蒋田听罢摇了摇头:“那彼岸还是不够格当杀手啊。”
  迟予知道:“你对他的了解只有这些吗?他当杀手之前的经历呢?家庭背景,个人交往情况,这些知不知道?”
  蒋田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提到过,他话很少的。”
  庄辰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计算什么,片刻后道:
  “我现在需要你让他过来。”
  “你想让我说服他?没可能的。”
  “不用你,只需要你把他喊过来。”
  她看了看头顶的房梁,那根房梁是木头的,很粗,很厚:“我们躲到这里,趁他不注意控制他。”
  听到这句话,蒋田立即露出抗拒的神色。
  “别担心,我们肯定不会杀他的。”
  “不过等到以后就不一定了。”迟予知道,“你也知道,我们是天问的人,天问想要端掉一个组织,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你让他回头是岸,说不定还能戴罪立功。”
  蒋田露出迟疑的神色,他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条领带上,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着,似乎正在经历思想挣扎。
  半晌,他似是下定决心:“好,我叫他过来——但是你们保证,绝对不会杀了他!没有了他,这些孩子都活不下去了!”
  庄辰岚道:“我保证。”
  蒋田深吸几口气,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庄辰岚则提起庄海月跳到房梁上,迟予知也跳到另外一边。
  他们蹲在房梁上,观察下面的蒋田。
  几分钟,蒋田放下电话,朝庄辰岚比了个ok的手势。
  庄辰岚又看向迟予知,对方也比了个ok。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钟表的秒针在走,“嗒、嗒、嗒、嗒......”
  大约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房梁上的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彼岸穿着黑色的长大衣,他手上的烟是灭掉的,等坐回凳子,才又把烟点起来。
  烟雾缭绕中,他开口道:“下面那群小鬼不是挺好的吗,有什么急事?”
  就在此时,迟予知举起的手指向前一挥。
  十几双黑色的手臂霎时从四面八方伸出,抓住彼岸的四肢和肩膀,将他牢牢按在椅子上。同时,一只红衣厉鬼也从他身后的墙壁里飘出来,黑色的指甲如利剑般抵住了他的脖子。
  彼岸看着对面冷汗直流、不安与愧疚交杂神色的蒋田,面色如常地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哦,是这样吗,查得真快。”
  庄辰岚从房梁上跳下来,走到彼岸面前。
  彼岸静静地看着她:“怎么不直接动手?”
  蒋田抢道:“他们答应过我,不会杀你的!只要你配合他们,他们就不会为难你。”
  “他们是这么告诉你的吗?你变得这么单纯,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什么?”蒋田露出惊讶的神色,但是下一秒,他也被几双鬼手控制住了。
  他崩溃地喊道:“你们骗我!”
  一只鬼手插进他的嘴里,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迟予知从房梁上跳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蒋田面前:“别吵,引来别人就不好了。”
  庄辰岚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确实不会杀他,而是会杀掉这里的小孩。”
  话音刚落,彼岸从无波澜的眉头蹙起来,他身体一动,鬼手和厉鬼立即加重了威胁。
  蒋田也剧烈的挣扎起来,嘴里的“呜呜”声变得更大更急,即使听不清也能猜出他正在问候庄辰岚的全家。
  庄辰岚看着彼岸,面无表情:“你紧张什么?想要杀掉这些孩子的不就是你吗?”
  彼岸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没有说话。
  “等你支持的虞乐的计划完成,”庄辰岚继续道,“他们不也是会死吗?还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现在又惺惺作态什么?”
  蒋田死死瞪着彼岸,等他嘴里的鬼手一消失,便冲着彼岸大喊:“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的要这么做?为什么?!”
  彼岸垂下眼睛,沉默片刻,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蒋田一改愤怒,转而震惊又迷惑的看着他:“啊?你说什么?”
  彼岸看向他:“你我之前效忠的那些政客,满口都是主义,满心都是自己,明明是一些庸才蠢货,却掌握全世界大部分的资源和财富,仅仅如此,就自以为是上帝了,他们用规则奴役别人,将残羹剩饭丢给剩下苟延残喘的人,偏偏这些人还热衷自相残杀,挥刀向同类,甚至更弱的人,这样的世界已经存在几千年了,中间经历过无数的制度、政策、领导者,却还是无法改变,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等蒋田说话,彼岸继续道:“无论掌握资源、进行决策的是谁,只要这个物种还是自私卑劣的人类,这种情况就永远不会改变,而我已经看够这样的世界了,我想要绝对平等的世界,而那个人能做到,所以我要帮她。”
  “哪有这样的世界?!”蒋田喊道,“她在骗你啊!你自己都说了,只要是人类,结果就不会改变,她不也是人类吗?她难道不卑劣吗?”
  “她能杀了所有人。”彼岸的声线毫无起伏,“唯一平等的便是死亡,死亡降临所有人身上的世界,才是绝对平等的世界。”
  “而且你不觉得,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跪地求饶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场面很有趣吗。”
  蒋田愣愣地看着他:“你疯了吗......”
  彼岸没理他,自顾自道:“我收留这些孩子,就是要让他们看到,绝对平等的世界到来的样子。”
  “那你可大错特错了。”庄辰岚突然道,“绝对平等?搞笑。等虞乐的计划成功后,会死的只有你们,而不是我和虞乐。”
  彼岸移来视线。
  庄辰岚嘲笑道:“她没告诉你吗?这个世界只是梵天一梦,而我们的家族才是会在世界毁灭的那一刻重新醒来的人,你,还有巴家,包括其他你的同伙,都只是虞乐的垫脚石而已。”
  彼岸道:“我凭什么信你说的?”
  庄辰岚道,“虞乐原名庄余,是我的祖先,而你曾经在一个小男孩的生日宴上杀了他的全家,你曾经有一个妻子,是铁山人,爱吃蚕蛹——”
  “闭嘴!”彼岸打断她,身体微微抖动。
  “什么?”庄海月在房梁上大喊,“他有老婆了?啊——”
  庄辰岚无视抱着脑袋哀嚎的庄海月,继续道:“我只说这些,你爱信不信。”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彼岸沉默半晌,才道:“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要跟她对着干,这对你们来说不也是好事吗?”
  “好事?跟虞乐那个活了几百岁已经对这个世界了无兴趣的人不一样,我还没有活够,”庄辰岚道,“不想死,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彼岸没有说话。
  庄辰岚道:“我不需要你加入我们对抗虞乐,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可以,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事成之后,你要做什么我们绝对不干涉,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
  彼岸仍旧没有开口,但他的神情已经告诉了他们答案。
  办公室里的鬼手倏的一下全都消失,彼岸靠在椅子上,重新给自己点了支烟:“什么事?”
  庄辰岚道:“虞乐抢走了我的法器,那是一个镯子,现在就在她的手腕上,你只需要骗她摘下来,剩下的就由我们来做。”
  彼岸又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下,他道:“我可没有那么大面子把虞乐叫出来,甚至连她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没关系,我知道。”庄辰岚道,“虞乐现在就在不咸山的巴家。”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彼岸看向她,“有关我的那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庄辰岚道:“等我拿到法器再告诉你。”
  彼岸从椅子上站起来:“我随时可以。”
  庄辰岚道:“事不宜迟,就现在吧——迟予知,走了。”
  “喂——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庄海月颤颤巍巍的抓着房梁:“只管带上来不管带下去啊!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啊!卸磨杀驴啊!兔死狗烹啊!飞鸟尽良弓藏啊!敌国破谋臣亡啊!”
  “好了好了。”庄辰岚走到她下面,伸开双手,“你跳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