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
  游继业倒地不起,吕梁冲到她身边大吼一声:“药!”
  年黍香冷漠地用枪指着吕梁:“吕主任,你怎么回事?你这样我很难不把你当成这个人的同党。”
  吕梁冲过去后第一时间用力压住游继业中弹的地方,却意外地发现她竟然穿了防弹衣。惊讶地看向她的眼睛,游继业面色痛苦,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之余,冲他wink了一下,并用嘴型说“引她过来”。
  至此,吕梁算是见识到了这位人高马大且如有神助的强大女子的能力,她仿佛预判了一且。
  他颤抖着身体,不回答年黍香的话,嘴里碎碎念道:“天啊,这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年黍香不耐烦地走过来。
  吕梁看准时机,觉得差不多了,掐了游继业的胳膊一下。
  游继业一个鲤鱼打挺接一个扫腿,将年黍香结结实实地绊倒,压在她身上,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枪。
  年黍香挣扎两次,总能用腿踢到游继业的要害位置。游继业吃痛,但也硬扛下来,用嘴叼着枪,靠着蛮劲和体重将年黍香给绑了起来,固定在柱子上。
  吕梁站在一旁,直勾勾地看着插不上手。看到年黍香被绑好,才执着地问了一句:“生命药剂还…还好吗?”
  游继业向他展示完好无损的生命药剂后,他才松了口气。
  至此,游继业已经稀里糊涂地完成了所有被交代的事情。虽然她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这场杂乱无章的大戏中扮演了具体什么样的角色,但是她基本可以判定站到了好人阵营里。
  --谁家好人凭个称呼就直接开枪的!
  北都近年来不太平。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听说枪支走/私泛滥。这种危险品人有我无就更危险了。所以游继业妈妈也通过人尽皆知的特殊渠道整了两把,还安排上了防弹衣。
  她本来还觉得妈妈爸爸大惊小怪的,直到在蔡园门口蹲守时,看见巡逻的安保人员竟然明目张胆地人人配枪。
  于是便老老实实地将车上放的防弹衣套上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竟然还真派上用场了。
  这大小姐下手又狠又准,一枪正中心脏的位置。即使穿了防弹衣,冲击力也将她撂倒,疼得她呲牙咧嘴,肋骨估计也断了两根。
  她到底什么来头?
  游继业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看,她不喊不叫,一头娇生惯养的大波浪,桀骜不驯的吊稍三白眼,配上她老鹰捕猎一样的眼神--即便被绑得结结实实,也死死盯住游继业的肩膀和骨盆。这是练家子的观察方式,预判对方的动作。
  也许是被盯毛了,也许是游继业的眼神太清澈了。年黍香竟然笑了出来:“我看中的人身手果然不错。你是雇佣兵吗?他们给你多少?我出三倍,你跟我干。”
  零乘三依旧为零,游继业完全不受诱惑。况且雇佣兵也太难听了,她游大侠岂是能被金钱收买的?
  她走到年黍香面前,双手叉腰,挺直了身板俯视她。她像座山一样高大威严,给人的压迫感十足。她看着年黍香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是雇佣兵,我是正义使者。”
  吕梁眉头一皱:生命药剂的秘密难道就这么暴露了?转念一想,不应该啊。哪怕是药剂的使用者都不知道药剂的来历。高层知情人员身家性命都绑定了,底层相关的打工人少之又少,还全都是像小李这样的高功能自闭症患者,几乎无法和外界建立深层连接。
  没想到年黍香的脸色却一下子就变了。她从一只威风凛凛骄傲的雌鹰瞬间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白羽鸡。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开合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正义帮派你来杀我?”
  游继业垂眼思考了一会,她很确定吕牛牛没说杀这个事情,不然自己肯定会拒绝。但是「正义帮」三个字一听就和那个口号是同个天才想出来的。
  “是也不是吧。”
  三人陷入了沉默和沉思。游继业想着怎么能敲出点生命药剂和脑田的消息。吕梁担心事情已经办成但是生命药剂却拿不到手,还要被蔡总千金告上一状。年黍香心里埋怨怎么求救消息发出去这么久了保镖还没来。
  电梯“叮”的一声打破僵局。
  小李推了个大箱子回到了控制室。他看了看对峙的三人,波澜不惊,似乎是早就料到这么个情形。
  吕梁掐了掐眉心:“小李,你再上去歇一会。”
  小李愣在原地没动,看了看游继业,开口:“行正义之事。”
  “走光明大道。”游继业呆呆地说。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个吊儿郎当,说话夹枪带炮的人,竟然也能行正义之事?!
  吕梁最先跳脚:“小李你!你怎么?你什么时候?”
  吕梁还在语无伦次之时,游继业已经利索地将他和年黍香绑到同一个柱子上。小李给她竖起一个大拇哥。
  吕梁发疯一样地叫:“药剂!生命药剂!我妹妹是无辜的!求求你救救我妹妹!”
  小李冷漠地看他:“你问过你妹妹的意见吗?她想被你救吗?”
  “她有什么想不想的?她都没体会过真正的生命,她不需要选择,我赋予--”吕梁话还没说完,就被小李顺手攒的纸球塞住嘴,发不出声音。
  “感谢你拖延时间,为正义帮调控资源争取到了时间。”小李一改不着调的样子,对着层层加密的大门,动作干净利落地完成验证。门打开的同时,他转头问:“同志,你也来看看真相吧。看看你所拯救的。”
  跟着小李,游继业迈进那道比城墙还厚的大门。屋子里暗暗的,一片片圆柱形鱼缸发出蓝色的光,光影随着水波晃。
  小李打开灯,屋里一下又亮得刺眼。等游继业适应光线,看清屋内的东西后,直接呕了出来,恰好呕进小李撑开的垃圾袋里。
  小李宽慰她:“正常,第一次都这样。”
  游继业呕的间隙不可置信地问:“你已经习惯了?”
  “习惯不了。看几次都会恶心。但会提前排空了胃。”
  屋里陈列着一排排水缸,蓝盈盈的,时不时闪一下。一眼望不到行和列的尽头。只是水缸里,装的不是鱼,而是光溜溜的婴儿。她们还没褪去新生儿粉嫩的皮肤,漂浮在水缸里。她们睁着眼睛,瞳孔放大,没有聚焦,空洞的眼神落在游继业和小李的身上。一根根管子和电线在她们的头、脊柱、手指、脚趾上,让她们看起来又像是提线木偶。
  最显眼的几根管子是蓝色的,亮晶晶的,细看管子里蓝色的液体从她们身上被抽出,集中流向一个巨大的罐子。水缸里每闪一下,蓝色的液体便涌出多一些。
  “这就是--”游继业又呕了一下:“生命药剂?”
  “对。”
  “这闪光是?”
  “是电击。”小李干呕了一下:“不电击刺激的话,产量太小了。”
  游继业绑好垃圾袋,捂住嘴。吐得太多,她已经把胃清空了。但是还是止不住地干呕。
  “现在总共700多个,数量还在不断在增加。”
  “哪里来的这么多死孩子?”游继业想起大约五年前轰动一时的“偷婴乌龙”。最终调查解释是当地化工厂排放污染超标,导致大量死胎,医院快速处理被举报。不过本着人道主义精神,还是赔付给了每个家庭一笔丰厚的钱,男孩多点,女孩少点。
  距离游继业最近的水缸里的婴儿突然手在水中抓了两下。
  游继业吓得跳了起来:“这是……这是应激性反应对吧?”
  小李悲哀地看向她:“其实你知道的,只是不敢相信罢了。这是她疼得抓了一下。”
  “我们……”游继业有点手足无措:“我们现在怎么救她们?你这个箱子够大吗?”
  小李向前走,停在一道门前:“很遗憾,我们救不了她们。她们离开水缸就会死。”
  “那她们会在水缸里度过一辈子?”目之所及,游继业并没有看到大一点的孩子。
  “三个月。”小李把游继业的身体掰过来,让她面对着门,不再看水缸。
  小李叹了口气,说:“那些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了。打起精神来,这些是我们今天的营救目标。”
  700条小生命,三个月。身后的水缸一闪一闪的,映在门上。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游继业不忍地再次回头:“哪怕让她们好受一点呢?比如把电击停了呢?”
  小李刷卡,打开面前的门:“可以停。但是停了平均就只能活两个月。”
  这算是帮她们解脱吗?还是剥夺了她们一个月的生命?
  或者她们现在的状态,还能算是生命吗?
  游继业有点明白了小李的意思。这真的是无能为力的事情。踏进了那扇门,干预或旁观,都有罪。
  高高壮壮的游继业生平第一次感到无助。她以前天真地以为身体强壮就能保护她人、维护公平了。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黑暗的角落,把初生的婴儿当做耗材、燃料。
  “这扇门后面,是我们能……干预的吗?”她不想一天内面临这么多无能为力了。
  小李是个实在人,指了指两人身后的大箱子说:“我们起码能救这么多人。”
  游继业叹口气:“这箱子最多也就放三个人,使劲挤挤的话,4个。”说好的天下苍生呢?男人的话真的不可信,水份也太大了。
  “不。起码40个。使劲挤挤,50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