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脸大师
眼前的女人满头包着纱布,看不太出来样貌,只有一双坚定的眼睛和坚毅的嘴露在外面。
“阿黄妹妹?”李婶迟疑地问,但是眼前的女人穿着考究的亚麻布西装,手上带着叫不上名的珠宝首饰,很闪。和那身学生气的装扮完全两模两样。
“嗯。”年黍香没否认,看了下表,说:“东西在楼道,不要让人起疑心,麻烦你了。”
李婶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好孩子,你放心。”
辞别李婶,年黍香顺着婴儿的哭声、产妇的嚎叫声、男人讨价还价的争论声顺利找到胡主任。
对方一见到她,立刻从麻烦堆中脱身,谄媚又诧异的眼神看着年黍香的头。
“不该问的别问。”年黍香学着记忆中002号的态度说道,胡主任立马应下来:“了解、了解。您这边请,向您汇报。”
年黍香接过他递过来物流清单,跟着他走进小隔间。上面记录了这一周在各地搜刮的新生儿数量,平均每天60个,占全国博康医院新生儿总量的1%,平均每个新生儿赔付二十万,北都的五十万。
胡主任边倒茶边说:“还是小年总有办法,自从您提出可以孩子父亲领赔付金后,医闹纠纷减少60%,赔付价格也相应地降下来20%。”
年黍香如坐针毡,手有点颤抖,为了掩饰慌张,装作不满地说:“还是不够。预计两周后就要开启审批流程,到时候要给更大范围的投资人试药。”
刚说完,心跳突然加速,一股怒火烧上头,耳边出现尖叫声,眼前浮现出空空如也的收集罐,身边一圈人煞白的脸……
“小年总?”
再次睁眼,胡主任关切的脸出现在眼前,手里举着一小支蓝色药剂:“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要来一点点?”
“不用。喝点咖啡就行。”年黍香擦擦头上的汗,没理会突然涌上来的记忆,示意胡主任重复一下刚才的话。
胡主任端来现磨现冲的咖啡:“蓝山的豆子,您的最爱。”
年黍香刚端到嘴边,咖啡的香气让她想到牛马饲料,又是一阵反胃,她差点没端好。
她捂住口鼻,推开杯子,尴尬地解释:“我其实更喜欢瑰夏。你继续。”
“好的好的。”胡主任连忙整盘端走,心里暗骂有钱人真难伺候,明明昨天还说最爱蓝山,今天就又变了。大小姐还真是没什么要什么。
不过接下来的消息,再挑刺儿的人都找不出毛病。他骄傲地说:“咱们这个项目虽说秘密进行,但是也跑了有段时间了,风声难免会透露出去。”
“我们被监管盯上了?那最近先别做了。”年黍香暗暗松口气。
胡主任连连摆手:“不不不,恰恰相反。”
“由于咱们赔付利索又大方,很多没在清单上的家庭,也纷纷主动献出了孩子。”
年黍香脑子懵了:“什么叫献出孩子?”
“为了躲避监管,咱们一直按照家庭情况和生育状况进行鱼苗筛选。”
大大小小的会议在年黍香脑子里浮现,她点点头。
“但是最近,出现了不在名单上的家庭,也主动向医院‘捐献’孩子的。”
“你是说,家长已经抱到健康的新生儿,却要求--”年黍香斟酌了一下用词:“要求‘处理’孩子的家长吗?”
“生下来肯定是正常的,但是会有爸爸抱着缺指头的孩子,来进行捐献的。”胡主任笑着说。
“我不明白。”
“就是……”他显得有点尴尬,突然凑近年黍香,压低声音说:“就是砍了小孩指头,硬讹咱们的。”
“他知道拿了钱孩子不能要回去吗?!”
胡主任看到年黍香脸上并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畏缩地点点头。
年黍香浑身发抖。恐惧、愤怒、哀叹……她握紧了拳头,抑制着自己的情感。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张自己的脸,诚恳微笑地说:“你生来富裕,不食人间疾苦。但是出生在这样家庭的孩子,长大就是受苦。我们拯救了她们,解脱了她们。”
年黍香一巴掌扇到那张脸上,“啪”的一声,那张脸消失,她结结实实打在了胡主任脸上。
“糊涂!”她破口大骂:“你不担心有钓鱼执法吗?!生命药剂还没有审批成功,你这样做无异于提前暴露!万一让保守派抓到把柄,枪毙你十次!”
胡主任捂着脸,惊诧地看着她。
有钱人是真的真的真的很难伺候啊!昨天这位大小姐还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提高生命药剂的产量和效率,不能让高总比下去。哪怕有风险,也都能摆平,让他放手大胆干。怎么今天就要枪毙人了?!
“目前还没有暴露……”胡主任小声说:“都摆平了。”
年黍香冷笑:“摆平了?”她翘起二郎腿,用鼻子哼了一声:“李桂芬,食堂那个。今天不又来闹了?”
汗水从他额头中渗下来,这个天天坐办公室的娇气大小姐怎么知道的?难道自己身边或者病房里有奸细?
“她只是来加钱的,并不是要曝光咱们……今天已经又给了钱了。”他心虚地说。
“昨天你也给钱了,她今天不还是来了?”年黍香没好气地说:“她要你就给,那不是变相地和人家说,咱们在做见不得光的事情,封口费要多少给多少吗?”
“那您的意思是……?”胡主任边说边用手刀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我留了她老公的联系方式,可以做成家庭纠纷……”
又一巴掌扇在这个道貌岸然的白大褂脸上,年黍香实在没忍住。
“我会安排管家对接她和她女儿,到我家里来干活。一方面方便监视,一方面方便拿捏她。你这边给她女儿和老伴最好的待遇。咱们做足了面子工程,她再到外面诽谤我们,也没人会信。”
胡主任瞪大眼睛:“您这招,真是高!”
视察了水缸的生产情况后,年黍香在几个机械体陪同下查看了医院停车场和大门的受损情况。
盘问了机械体的值班和巡逻线路后,年黍香又专门补充了几个遗漏的地方。其中就包括李婶上下班的食堂那边进货和倒泔水的专用大门。
这群保镖全是效力她父亲的,对她的话嗤之以鼻。甚至当她提出增设巡逻点位时,为首的c1竟阴阳怪气地说:“好的年小姐,等过几天增援到了,一定巡逻到位。但是现在就我们哥几个,几个大门都来不及检查,让我们去翻泔水,有点不现实了。”
这话一出,保镖中竟有几声嗤笑。
“您放心吧!”
“专业的事,得让专业的人来!”
年黍香也不恼,客客气气道别后,又专门嘱咐胡主任增派人手看好水缸。
转头给阿黄发了消息,踏上回家的车。
博康医院到蔡园大约四十来分钟车程。还没进门,就接到胡主任慌里慌张的电话:“小年总!您……您快回来吧!水缸出事了!”
“什么?!”年黍香装作焦急地尖叫,一边喝了口奶茶,补了补口红:“出什么事了?!”
“水缸……水缸让人炸了!”
“怎么炸的?炸了多少?!”
“电话里说不清,还是您来吧……”
“来了来了。”
挂了电话,年黍香又嘬了口奶茶,长舒一口气靠在舒适的皮座上,看熟悉的大门缓缓在眼前打开。
郁郁葱葱,美轮美奂。五年了,泡桐树果然比记忆里更高大了一些。两边的花也换了样式。不变的是修得方方正正的树丛--看来她那没什么审美的父亲,这五年并没有在艺术修养上下功夫。
一拐弯,主楼进入视野。房子外面重刷了一下,门厅看起来也翻新了。她记忆中熟悉的那个家不见了,眼前这个像是个优质的仿品。
车停到了楼门口,一只蓝毛猩猩上前为她打开车门,并递上一块擦手巾。
年黍香愣了一下,心里正在疑惑究竟是本体还是002号的恶趣味时,蓝毛猩猩动作一顿,绕着她看了两圈后,又凑上前闻了闻。猛地炸毛,呲着牙向后跳,嘴里发出吱吱的嘶吼,边吼边捶胸。
管家连忙从屋里跑出来驱赶走它,担忧地说:“小姐,这终归是个野生动物,再通人性也--”她转过头来看见年黍香,话突然就卡住了--上一次小姐性情大变,就是这样包着头回来的。
管家已经换了人,看来这五年蔡园里物非人也非。这个管家还挺年轻,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保养的很好,紧紧抿着薄嘴唇,看起来守口如瓶很可靠。
“方儒。”盯着她看的时候,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方管家费心了。”年黍香客气地回答,对方疑惑的目光在她头上一闪而过,虽然没开口,她还是解释道:“医闹。”
看到方儒轻轻扬眉,年黍香暗骂002号,这是得多差的个性,对管家也凶吗?
“这种小事就不用告诉我母父了,毕竟她们都挺忙的。”年黍香补充道,她母父基本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家,运气好的话,自己的伤可以完全不用惊动她们。
方管家微笑着应下,年黍香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管家这个行业阳奉阴违的职业微笑。
烦躁,但是并不棘手。只是她讨厌自己用出这招:“方管家,我希望你认清楚,谁把你招进来的,谁给你开工资。我们家里的内部的秩序,和你的忠心不一定挂钩。协助我管理好这个园子,才是你的职责。”
恐惧在方管家脸上闪过,她连连鞠躬:“那是那是。这些话不用年小姐提醒,我也牢记。对了,新纪基因的严总来了,和您带回来的那位吕小姐在大书房。”
“好的。”年黍香应下了,只觉得来就来呗,还能在自家地盘偷个人出去不成?
下一秒,气血上涌,她只觉得脸烫烫的,头嗡嗡的,听到自己的嘴不受控制地说:“干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