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
  杨志刚刚抒发完自己的雄心壮志,咣里咣啷的卡车声就从围墙外传来。
  原本戳在年黍香身后的严精华,没理会杨志伸出来的手,疾步向着门口走去。
  卡车在严精华的指挥下,贴着围墙绕着人群,一路开到了基地另一端的犄角旮旯。他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严总,请问那是……?”年黍香眯着眼睛看向大卡车的方向。
  严精华擦了把头上的汗:“没什么,基地的物资车而已。”
  “运输物资这么小的事,您都亲力亲为?”年黍香假意恭维,没等严精华回答,冷下脸:“精力和时间都浪费在这种小事上,难怪赔损率那么高,产率那么低。”
  杨志插话:“报告年总,按照先前博康医院实验室长期的产率80%作为baseline,基地吸取经验,加大糖分等补给,生命药剂长线产率基本维持在84%左右,提高了4个百分点,并不算低了。”
  身穿黑色制服的寸头安保负责人出列,冷峻地说:“报告小年总和严总,刚才的车辆是冷藏车,应当是运送鱼苗的车辆,一周一次,比预计晚了一天到达。物资运输车辆是普通中卡,一周一次,最近一次是三天前。”
  “哦?鱼苗不是空运吗?”年黍香看了眼她的名牌,没有写真名,只有「刀疤」两个字。
  “报告小年总,只有重要人员出入才使用空运。水缸厂投入使用后,一直是陆运。”
  没想到母父嘱咐的事情竟然刚到就有了眉目。年黍香转向严宽,他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指着刀疤和杨志,手气得发抖。
  “你们……你们竟然敢背叛高总!我这就,这就……”边说边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
  年黍香拔起刀疤身上的枪,一枪打烂他的手机。子弹穿过手机,又穿过他的手掌,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洞,止不住地往外泵血。
  “医疗队处理一下。”年黍香将枪递给刀疤:“高总身边怎么能容下你这样的小人?就是你这样的人在,才破坏了我们一家和高总的关系。”
  杨志通过对讲机叫来几个擡担架的,冷眼说:“严总,我们这些底层人也是有追求和抱负的。”
  她叹口气,说:“我们工作虽然为了钱,但更为了全人类的存亡的发展。你利用基地全体成员的劳动成果,降低生命药剂使用人员筛查标准,为自己谋私利。我们忍你这么久,完全是上诉无门。现在永源集团来人了,你还在狐假虎威吗?”
  狐假虎威吗?严精华怕是没那么大的胆子,只怕是高总的授权。而高总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要的东西……
  严宽个子小,嗓门却大得很。躺在担架上也一直在哀嚎,像是要哭倒青墨山,哭进高总的钢铁堡垒。
  年黍香叹了口气,给父亲发了条加密信息:严查股份流动和持有情况。
  刀疤对着麦说了两句,严宽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向年黍香解释:“已经派人看护好严宽,请您安心视察。”
  “留杨志陪我就行,其她人该忙就忙去吧。”年黍香说完,众人纷纷解散。
  她们先从基地内的中型厂房看起。这里是仓库,是一个超大冰箱,存放着每周运输来的鱼苗。
  小小红红的肉团子浸泡在淡黄色的液体中,一个团子飘在一个“单间”里。
  低温让它们处于“冬眠”状态。这种淡黄色液体充分模拟羊水,甚至更有营养一些。通过瞬时负压让婴儿肺部的空气强行排出后,快速转移至一提牛奶大小的容器中,吸入模拟羊水。
  年黍香的胃里翻滚,但是她还是凑上前,贴着肉团子细细地看,饶有兴致地摸了摸发卡。
  “现在有的医院采取水中分娩,可以连负压这步都省掉。”杨志介绍说。
  仓库层高大约六米左右,鱼苗的架子一直到顶。年黍香仰头看不到顶,数不过来;还是杨志介绍一竖列堆放十个,一排二十个。这么一大横排架子,承载二百个鱼苗。
  年黍香往后排看,全是空的模拟羊水,等待接收今天刚到的鱼苗。
  “鱼苗”这个词很贴切,和年黍香小时候逛过的花鸟鱼虫市场一样,浑浊的黄色液体,里面漂浮着一个条条红色金鱼。卖出去池子会空闲一会,再添入新的,周而复始。
  杨志走到架子侧边的按钮,鱼苗架像烤肉架一样转起来,顶部的被转到下面,方便观测检查。
  架子很多,占满了仓库的可见部分,年黍香估算不出来数量。仓库尽头是一道锁着的卷帘门,内部空间看起来比外面小很多。她再次捋了捋头发,调整了下发卡。
  “现在仓库的利用率是多少?”
  “当前每天有600个问题婴儿,占全体新生儿的10%。每天运输到各地的临时储藏仓,集中后每周一次运到基地来,约接收4200。质检人员有限,每天检验1000个鱼苗,送至水缸。当前仓库的利用率仅为三分之一。有充分的能力承载更多鱼苗。”
  年黍香沉默了一会,问她:“目前新生儿里10%都有‘问题’,你不觉得有点多吗?如果仓库要100%投入使用,生10个有3个鱼苗。还能全部是有‘问题’的吗?”
  杨志完全没有犹豫:“首先,这不是我的管辖范围。其次,现在各项污染很严重,这种情况下,大部分胎儿出现基因或发育问题都很正常。但是环境极度险恶的情况下,人类越想给自己留个后。这是人类的劣根性。况且不论有没有问题,在大部分家庭中,这些婴儿是家庭负担,很可能养都养不大就会弃养。能给钱回收,永源集团义薄云天。”
  不知道是仓库的低温,还是杨志冰冷的态度,年黍香打了个喷嚏。杨志贴心地送她出库。
  “年总,您不用再试探我了。”杨志叹了口气:“我们每天做质检,经手的鱼苗比您吃的大米饭都多。大部分鱼苗外观上没有残缺,我们也不是傻子。可是每一只鱼苗都有编号,也有签字,手续齐全。”
  “有些人,说白了,只是长了个人样罢了。”杨志关上了仓库门,将钥匙串别到腰带上:“让这些孩子少受几十年的罪,还帮助发挥了极大的社会作用。且不提对社会和未来深远的影响,说点自私的:自从来了这里,我们每个人每天都是在行善积德。”
  年黍香肯定地拍拍她的肩膀:“不错!不错!本来还担心连绵的大山太委屈你们这些高水平科研人员,怕你们对工作产生消极情绪。现在我充分认可你了。集团也尽量加强基地和周边的基建,让你们生活上也舒适一些。”
  “我们不觉得苦!我们觉得很光荣!”杨志的嘴角浮现夸张地笑容,双眼看着天边,冒着金光。
  年黍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上连朵云都没有,大约是癔症。她尴尬地咳了两下,指着仓库的门锁:“纯机械锁吗?是不是有点不安全?”
  杨志骄傲地摆摆手:“要不是怕冷气逃逸,连门都不用上。芯片和生物识别都太耗电了。”她指着旁边的坦克:“咱们基地有硬道理。歹人都进不了大门。一炮轰出肥料,种个瓜,给大家伙改善伙食。”
  “可以可以!”年黍香附和,挠挠头将头发里的沙子抖了抖,实则盯准了杨志腰上的钥匙串。沥沥拉拉一大串,少说有十多把。刚才锁仓库的门用的是左起第三把,也是左起第一把大的。
  那一串里还有一把大的,估计是水缸厂的。
  看制式,非常老旧,印象里只有小时候跑马厩用过这种。小时候调皮,用发卡就能打开这种粗糙的锁。
  刚才开进基地的大卡车已经开到了仓库门口。仓库打开一道大一点的卷帘门,刚好适合卡车的尺寸。里面还有一道门,并没有露出仓库内部。
  司机将大卡车倒入,黑衣制服的两名安保人员立即将他带到旁边的小楼中。司机边走还边开玩笑:“哥哥姐姐们,咱们都合作这么久了,让我看看呗!我都不知道自己这半个月拉的是金子还是炸弹。”
  其中一名安保冷笑了一下:“看了就没命了。”
  “哈哈,那看来是炸弹!”
  卡车边等待的安保目送司机出了视野,又等对面小楼一扇黑窗户摇了摇红旗子,又数了十下,才开始卸货。
  杨志微笑着向年黍香说:“年总,我们这里条件虽然艰苦一些,但是各项保密工作不会差的。”说完将年黍香引导至基地里最大的厂房,门口已经有一位白大褂研究员等着她们。
  研究员递给杨志一小罐东西后,怯生生地看了眼年黍香,招呼也没打,就连忙跑了回去。
  “他怎么那么怕我?”年黍香笑了笑,“我也不吃人啊!”
  杨志皱眉:“年总你别理他,发配过来的新人,不懂事。”拧开手中的小罐,露出里面白色的膏体。
  “我注意到您的头后侧有个新伤口。这个是我们基地新研发出来的创伤药。效果奇佳,您要不要试试?”杨志虽然还没得到答复,手指尖已经挑起了一块,脸上又浮现出那种骄傲近乎疯狂地笑容。
  年黍香下意识地往后躲,又意识到不能躲,她的人设是将“低等生命”踩在脚下的“上等人”。
  这荒漠里,电也没有,水更是稀缺,放眼望去原材料全在低温仓库里。这面霜的主要成分,不言而喻。
  杨志举得太近,她甚至想吐。
  但是不涂的话,显然容易引起怀疑。她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看着那白白的面霜,年黍香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我--”
  “砰”的一声,小楼里传出打斗的声音,打断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