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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太后之死她已经承受
  万寿殿,冯太后脚边坐着个小宫女,正将已经烧熟的红薯拣出来,送到冯太后的炕桌上。
  冯太后见那小宫女换了一件宝蓝色的绸衣,镶着短短的兔毛边儿,衣领和袖口都用棕色的线绣了龟背纹。
  “宫里又给你们赏新衣裳了。”
  她摸了摸那小宫女的衣领儿。
  徐宝山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见冯太后和小宫女聊上衣服了,就没有再管,如今冯太后形如软禁,他的差事好办多了,好吃好喝伺候着,注意着她平常和谁说话就行了。
  现在冯太后身边就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宫女能陪她聊上两句,那些被皇帝派来服侍的尚宫们,大都知道太后做了错事,将近身之人全都害死的事,虽然恪守本分,但还是不太敢用心和太后相处,万一得了太后的宠,谁知道她哪天会不会再次发疯,再害死身边所有人。
  也就不谙世事的小宫女,还觉得讨好太后有利可图了,这样徐宝山也省事,只能和小宫女聊天的老妇,还能折腾什么麻烦出来呢?
  小宫女笑着点头,“是因为宫里有吉兆的事儿,阖宫都赏赐了冬季常服一套。”
  冯太后却不是说这个,她道:“你这个颜色,我也是穿惯了的。”
  她也当了将近二十年的宫女呢,宫女的衣服就是直通通的身条,窄窄的袖子,再加上宝蓝、淡青、深棕这三种不太起眼的颜色,头发全都是两边垂髻,系着红绳子,鞋子则就一种颜色,就是青色。
  宫女在宫里就是这样的角色,沉默,朴素,卑微。
  那宫女大惊失色,太后的出身她们都知道,不过她不知道自己哪里疏忽了,让太后想起了以前当宫女的事。
  她脸色惨白惨白的,好半天才强笑道:“奴婢可没有太后的好福气……”
  太后却只是有些心灰意冷地笑笑,福气,她沦落到如今这幅无人在意的田地,也就比当年在方德妃殿中当宫女好一点儿,连老天爷都看不起她,给了她脸面然后又夺走。
  而且老天爷只舍得戏弄她这个出身卑微的人,至于皇后皇帝那些凤子龙孙,他就舍不得了。
  “什么好福气,我好好给你看个夫婿,给你厚厚的嫁妆,把你从这见不得人的地方送出去,那才是福气。”
  冯太后对小宫女道。
  小宫女眼神迷茫了,宫女日子苦,但这里头绝不会包括冯太后,能从宫女变成太后,开国以来也就她这么一个而已啊。
  冯太后知道这个小宫女是无法理解自己的,她挥挥手让人出去,自己去衣柜里摸索了好一会儿,从里头拿出一件早就黯淡的宝蓝色宫女服。
  这是她获封婕妤当日,从身上换下来的那件宫女服,本来想着熬死了方德妃,再弄死方德妃的养女,自己眼前干净了,她就把这件衣服烧了,把前尘往事全都放下,可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比方德妃小十五岁,那年三十出头的方德妃怀孕,因为先帝夜间留宿时无人服侍,十六岁的她被方德妃哄着服侍了先帝。
  她还记得德妃笑着哄她,“小姑娘长得这么好看,不该埋没在椒风殿,要你去服侍陛下你愿不愿意,和我一样,做陛下的娘子。”
  十六岁的她没有抵挡住诱惑,躺在了龙床上,第二日,她怀揣着激动的心,去见方德妃,等着自己的位份,她不敢奢望有品级的名分,再不济是个郡君也可以。
  却只等来德妃的嘲讽,德妃对贴身宫女抱怨,“真是白长了这张脸,陛下说她粗手笨脚的,又是个宫女儿,让她位列嫔妃,会有碍名声,驳了我的话。”
  那贴身宫女却十分紧张,“那娘娘是不是还得从哪家大人府上找个人服侍陛下?”
  她顿时有些失落,不过服侍了皇帝却没有名分的宫女也不止她一个,她心里难过也能过得去,本来想着德妃给她些赏赐,她熬着到了年纪,自己出宫去也行。
  没想到听了贴身宫女的话,德妃的眼神却落到了她的身上,那眼神冰凉如同薄刃,德妃红润的嘴唇慢慢吐字,“不必,陛下不肯给名分正合适不过,叫她继续侍寝,直到我生下皇儿为止。”
  那时候她猛地擡脸,不知道方德妃这话是什么意思,先帝连名分都不给她,怎么还会愿意继续要她服侍呢?
  结果是她太天真了,先帝虽然不愿意给她名分,却乐意享用她的身体,一次,两次,三次……
  她也跪着求过德妃,她太痛苦了,一个宫女,却充当着嫔妃的角色,她受尽了白眼和嘲笑,她需要一个名分,挽回自己的尊严。
  德妃根本不理会她,只有宫女才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她是不会去向皇帝开这个口的。
  求不动德妃,她就去求先帝,先帝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说,扫了她一眼,没有留宿就走了。
  最后是先帝身边的太监来骂她,“金银赏赐不会少你的,你一个宫女,还想和宫里的娘娘们平起平坐,简直是痴心妄想!”
  被痛骂一场之后,她知道这两位就是把她当成一个玩意儿一样玩弄她,她太害怕了,她不敢想自己将来的结局,她服侍皇帝好几次了,方德妃已经很讨厌她了,皇帝却不肯庇护她,于是她悄悄怀上了孕,她本来以为先帝不喜欢她,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会给她一个名分。
  但是没有,她告诉先帝她怀孕了的时候,先帝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让太监把她带到了方德妃面前,把她交给了刚出月子没多久的方德妃照顾。
  方德妃勃然大怒,可她害怕先帝,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产下了衡儿。
  那是她最害怕也是最高兴的时候,是皇子啊,她应该有名分了吧。
  可是没有,她的希望又落空了,先帝把衡儿交给了德妃养育,甚至不在乎这个儿子在玉碟上生母那一栏,明晃晃写着宫人冯氏。
  从此她再也没有侍过寝,她还是穿着从前的宫女服,服侍德妃,服侍德妃那个千娇百宠的女儿,她的儿子,总是常年胆小的坐在不起眼的地方,完全不受养母重视。
  她那个时候慢慢懂得了,她只是一个宫女,在先帝和德妃的眼里,她只能一辈子当个宫女,富贵安逸的生活只属于帝妃,不属于她,连肖想一下都是不守本分,她的心里一直压抑着痛苦,她觉得不是这样的,难道当了一时的奴婢,就要当一辈子的奴婢,难道奴婢就不配怀揣着希望,努力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吗?
  她又被压着当了十二年的宫女,偶尔先帝因为刘衡的缘故,想起来他们母子,会给一些赏赐,但也从来没有提过名分的事。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衡儿娶妻那一年,那个时候,她已经被方德妃,被先帝折磨地毫无怨恨了,她有了牵挂,她小心翼翼活着,心甘情愿承受所有的羞辱,只希望他们不要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幼小的儿子身上。
  谁知许赢君作为方德妃那个毒妇的养女,却奇怪地有一副柔软的心肠,她竟然不顾养母的心情,去求先帝给了她一个婕妤的名分,而方德妃竟然也没有舍得怪这个女儿,对她还是如同往常一样的疼爱。
  她一跃成为三品婕妤,对先帝和方德妃只有感激涕零,她依旧住在椒风殿,巴结讨好德妃,希望刘衡和许赢君在宫外的日子能够过得顺利点儿。
  对她的又一次打击和摧毁出现在德妃病重的时候。
  她以为自己已经是婕妤了,跻身嫔妃之列,她小心翼翼和先帝相处,希望先帝能够认可她已经是他的妾室,他的嫔妃,她希望先帝也能客气平淡地对她说话,她又不要宠爱,只想自己的丈夫把她当人看。
  先帝照顾病重的德妃,她也尽心尽力帮着先帝照顾,她希望先帝能看到她的忠心和本分,她才不是不安分的人。
  先帝给德妃喂药,她就站在一边捧着痰盂,先帝给德妃值夜,她就陪着熬,先帝守上半夜,她就守下半夜,到了点就提醒先帝去睡觉,剩下的她来。
  先帝对她还是不喜也不怒的状态,好像完全看不见她这个人一样,没有一句感激的话。
  但其实先帝没有赶她走,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先帝照顾方德妃时,不慎碰倒了床头上摆着的暖炉,暖炉里刚加了新炭,骨碌碌滚落,眼见着就要砸在德妃的身上。
  是她眼疾手快,一把将倾倒下来的炭火接到了手中,又迅速甩开了。
  她顾不得自己的手,先问方德妃,“娘娘没有伤到吧,妾这就去给您叫太医。”
  问完了德妃,她又关切地看向先帝,“陛下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心情郁闷的先帝却只是无比嫌恶地看了她一眼,手中的帕子一下子甩到了她脸上。
  “贱婢,给朕滚出去!”
  先帝终于对她说话了,对其他嫔妃礼貌尊重的他,却张口骂她就是个贱婢。
  这一声贱婢叫怀揣着希望的她如遭雷击,贱婢,她伺候先帝十几年,获封婕妤,她的孙子都快走路了,在先帝眼里她还是,她只是一个贱婢。
  她不明白了,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既然是她的丈夫,难道不该爱护她,对她负责吗?
  她无名无分在宫中过了十几年,就图一个被认可,希望在先帝眼里她不是奴婢,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但先帝连这点尊重都不给她。
  她不值得被尊重,不值得被放在眼里,是可以随意打骂的出气筒,从那一天起,她内心的怨恨完全复苏且疯长,完完全全将她困在其中,她日日夜夜都在诅咒先帝,希望他死后下拔舌地狱,受尽折磨,哪怕她已经成了太后,这种诅咒都没有停止过。
  先帝和方德妃毁了她的一辈子,她恨他们,却斗不过她们,好不容易成为了太后,她只想抹除德妃和先帝在她生命中存在过的迹象。
  她每次抚摸斑驳的掌心,都能回忆起那天被像死狗一样从椒风殿被拖出去的景象,她做不到,做不到对先帝喜欢的儿媳妇,对方德妃的养女笑脸相迎!
  可是不可能了,从前先帝活着,宫里的人喜欢拿她是个宫女说事,现在她的儿子是皇帝了,宫里的流言只停歇了四年。
  她好像怎么挣扎努力,都逃不过被人轻视羞辱的命,现在宫里又开始拿她是个宫女说事。
  她已经承受不了这种羞辱了。
  她活了那么多年,真正有喘息之机的,只有儿子刚登基那一年,她活得像个人。
  如果活着,就要当宫女,那她不撑下去了,想要的始终得不到,那就算了,她不求了。
  冯太后将宫女服点燃了烧掉,慢慢哄自己,“没事的,咱们重新投胎,下辈子再也不当宫女了。”
  当了宫女,就要一辈子烙上这个印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