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强抢●三合一“妓夫○郎
右四郎拍了拍手,旁边的小巷里突然钻出来两个男人。
一个又高又瘦,像根竹竿,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褂。另一个身材圆滚滚,脸上堆着横肉,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颠一颠的。
他们堵住了玖兰绫夏的退路。
胖的那个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子,黏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女人长得真不错,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高瘦的那个没说话,只是搓着手朝她逼近。
玖兰绫夏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的表演,表情不仅没有丝毫惊讶,甚至还有点无聊。
右四郎见她没有慌张,倒是觉得奇怪。
一般女人到了这个地步,要么哭喊逃跑,要么吓得腿软。这个女人倒好,站在那里跟看戏似的。
他耐着性子,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说:“像你这种女人,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与其便宜了山匪,不如让我们带你去个好地方。凭你的姿色,以后吃喝不愁,运气好的话还能有人伺候着。这不比你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强多了?”
对右四郎口中吃喝不愁的生活没兴趣,玖兰绫夏听完问:“所以你们是人贩子?这里是吉原游郭,你们是想把我卖给游女屋?”
右四郎皱起眉头。
她一下就准确道出了他们的身份和目的,而且还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可是从刚开始的接触来看,这个女人分明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交谈的时候,右四郎特意没有告诉她这里的地名,一路上都在东拉西扯。
吉原游郭全国有名,就算没来过的人也听说过。一般良家女人听到这个名字躲都来不及,哪会主动往里走?
右四郎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是游郭?”
玖兰绫夏:“现在虽然还没到游郭的营业时间,从外面也看不出什么,但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在那个告示上看到了。”
那个告示上写了幕府颁布的法规,大意是吉原游郭的营业时间、游女的出入限制、身份查验的要求,还有严禁赌博、斗殴、逃匿之类的事情。
玖兰绫夏一看就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右四郎惊讶地说:“你识字?”
玖兰绫夏:“……”
她看着像文盲吗?
实际上,由于她的发色,右四郎已经把她当成了从荷兰来的外国人。
有相当一部分外国人,虽然能跟本地人用日语口头交流,但能读懂日文书写的少之又少。
如果她识字的话,那更能卖个高价了。
那些有文化修养的游女,陪客的时候能吟诗写字、谈天说地,身价比普通游女高出好几倍。
原本被他拐来的女人,大多数都只能卖到罗生门河岸的切见世(底层游女屋)。这个金发的外邦女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被大见世挑上呢。
右四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带她去估价了。
他朝高瘦的男人使了个眼色,语气比刚才急切了不少:“带走。”
高瘦的男人伸手来抓她的手臂。
玖兰绫夏侧身一闪,那男人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她擡脚踹在男人的膝窝上,他惨叫一声,扑通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路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短短一瞬,右四郎就判断出她会一点拳脚功夫。原本不想过于动粗的他,也不得不让人拿出了棍棒。
“小心点,别弄伤了她的脸。”
右四郎嘱咐了其他人一句。
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三个大男人手持武器的情况下,还能被赤手空拳的女人给打倒在地。
玖兰绫夏抓住高瘦男人的手腕,往下一压,他吃痛,短棍脱手掉在地上。
她又加了一点力气,把他的手臂拧到背后,推了他一把。男人撞在墙上,脸贴着木板,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疼。
右四郎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挨了一肘。他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墙上,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捂着下巴在地上滚了一圈,嘴里全是血腥味。
矮胖的那个见势不对,连滚带爬地跑了。他钻进巷子深处,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高瘦的那个男人还靠墙根躺着,翻着白眼,一动不动。
刚刚在打斗的时候,右四郎看到她被衣下露出的着装。深色的裙摆上镶着细密的蕾丝花边,这种服饰让他更加肯定这女人是荷兰人。
偶尔会有从长崎出岛来的荷兰商人来到吉原寻欢作乐,他们送给太夫(花魁)的礼物里,就有这种带蕾丝花边的衣服。
这种面料比日本的和服轻薄得多,贴在身上格外妩媚。
不过,这个女人的长相倒是和那些荷兰人不太一样。
右四郎见过的荷兰女人大多骨架粗大,皮肤粗糙。她们的鼻梁很高,眼眶深陷,脸上还带着在海上日晒风吹留下的红印子。
他们的头发虽然是金色的,但发质干枯毛躁,有些难看得像是稻草一样。
而且她们身上有一股浓烈的味道,隔着三步远就能闻到,需要用香料才能盖住。
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的五官比荷兰女人柔和得多,眉眼精致,鼻梁虽然高但线条圆润,嘴唇的薄厚恰到好处。她的皮肤细腻得看不到毛孔,金色的头发更是柔滑得像上等的绢丝……
吉原对美人的标准向来是五官柔和、气质温婉、皮肤白皙、身段纤细。
眼前这个女人,每一条都符合。
右四郎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这样的货色,要是能弄到手,卖给大见世,那价钱……
他正想着,玖兰绫夏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你的表情,好像很不甘心?”
右四郎擡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这一带的地头蛇是江户町二丁目的权兵卫,你得罪了他的人,你以为他会放过你?”
玖兰绫夏歪了歪头:“什么权兵卫?不认识。”
“你……”
她擡起脚,踩在右四郎撑在地上的手背上。右四郎惨叫一声,把手抽回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大放厥词了。
玖兰绫夏收回脚,正要离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个矮胖的男人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男人,那些人手里都提着棍棒。
右四郎看到那些人,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就是她!不必客气,只要不留疤,随便打!”
他们都是专业的打手,所以不会携带利器。女人身上如果留了疤,就会卖不出好价钱。
那几个打手围上来,矮胖的男人躲在最后面,捂着带血的嘴角,一脸凶狠地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
那些打手大多都被玖兰绫夏轻松打倒在地,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只有一个人还在苦苦支撑。
那是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身上没几两肉,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那种。他的脸和脖子上有大片黑色的斑纹,像是胎记,看起来十分丑陋。
他一头黑发打着卷,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
他非常耐打,已经多次被玖兰绫夏踢飞出去,他还能照常爬起来。
已经被打断了几根肋骨的右四郎,咬着牙朝那个男人喊:“妓夫太郎!我给你双倍的钱!给我抓住她!”
妓夫太郎听到这话,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龇着一嘴锯齿状的牙,提着棍子又冲了上来。
玖兰绫夏擡脚踩在他的脸上,皮鞋底从他的额头到下巴,留下了一个完整的鞋印。
妓夫太郎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直接晕了过去。
右四郎看着最后一个打手也倒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骂了一句:“都是废物。”
这里打斗的动静已经吸引了几个路人,巷子口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在吉原游郭斗殴打架不算稀奇事,围观的人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有人上前多管闲事。
在这里讨生活的人都知道,巷子里的事情少掺和。出逃的游女被抓回来,毒打一顿拖回去,那是常有的事。客人赖账被堵在巷子里揍,也是常有的事。还有地痞争地盘起冲突,隔三差五就来一次……
看多了,也就麻木了。
右四郎这种人贩子在吉原有个专门的称呼,叫“掮客”。专门在外面搜罗女人,拐来卖给游女屋,从中抽成。他们背后都有游女屋撑腰,游郭底层的人根本惹不起。
右四郎撑着胳膊从地上坐起来,靠着墙喘了几口气,看着玖兰绫夏的眼里满是不甘。
“你就算打倒了我也跑不掉的,你没有切手,根本出不了吉原的大门。”
吉原这里五町三万坪,全部被高墙围着。大门就是唯一的出入口,没有切手的女人绝对出不去。
这里收容了几千名游女,多少年来想逃出去的人不计其数,真正成功的几乎没有。
无力为自己赎身的游女,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游郭里面。
“你要是硬闯,就会被当成逃跑的游女抓起来。你知道逃跑的游女被抓到会是什么下场吗?”
右四郎嘴角扯出一个阴狠的笑:“打一顿是最轻的,有的还会被关进地下室,几天不给饭吃。有的会被转卖给更下等的游女屋,去伺候那些最底层的客人,那才是地狱。”
“与其那样,你不如乖乖跟我走。我还能给你找个好去处,至少不用受那些罪。”
右四郎说完双眼紧紧盯着玖兰绫夏的脸。
他等着看这女人露出害怕的模样,等着看她为自己的狂妄后悔。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等她服软,该如何折辱她,好把今天丢掉的面子讨回来。
玖兰绫夏擡头看了一眼那边的高墙。
三四人高的夯土墙,表面用木栅加固,上面还爬着一些枯藤。对普通人来说,那确实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不过对她来说,也就是一个起跳的事。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右四郎:“我能不能出去,就不用你操心了。今天我断你两根肋骨,算是给你一个教训。以后少干这些拐卖人口的勾当,下次再让我撞见,就不是断几根骨头这么简单了。”
右四郎还想说什么,但被她那双金色的眼睛扫过,他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胸口传来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今天这一趟,不但没抓到人,还搭进去一身的伤,少说也要养好几个月。
打手们的汤药钱也是一笔开销。
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女人身上,右四郎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亏大了。
他正懊恼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名穿着公事服的男人快步赶来,他们腰间佩着胁差和十手,为首那个男人面色冷厉,四十来岁,下巴留着一撮短须。
他手里握着的十手往地上重重一拄:“都给我安静!”
围观的人立刻闭上嘴,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人也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幕府公职人员来了,没人敢在明面上造次。
吉原是幕府钦定的合法游郭,几十家游女屋,上千名游女。来的客人从富商、武士到贵族,甚至还有大名。出现了私斗坏了秩序,万一惊扰了贵客,幕府是要问责的。
因此这里的管辖非常严格,斗殴事件虽然常有,但大多被拖到暗巷深处解决。在主街或者靠近主街的地方闹事,町役人很快就会赶来。
三个町役人扫了一眼躺了一地的混混,又看了看右四郎。他靠着墙,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一看就是受了不轻的伤。
为首那个町役人近谷勘卫门蹲下来,粗声盘问了几句。
右四郎支支吾吾地想遮掩,但旁边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人口拐卖在吉原不算什么新鲜事,但闹到被反打一地的确实少见。
近谷勘卫门听明白了,站起身,朝身后两人一挥手。那两个手下上前把右四郎从地上拽起来,用绳子捆了。
右四郎疼得直抽气,但没敢吭声。
町役人的地位,比起这些在廓内讨生活的人来说是不可侵犯的。町役人可以进入任何屋形,查店、抓人、罚款,权利很大。许多店家会定期奉上“敬意金”,来维护和町役人之间的关系。
要是不配合近谷勘卫门的处置,和他起了冲突,就算右四郎背后那个地头蛇也不一定会保他。
那几个还躺在地上的打手,也都被一个个拎起来绑了。
处理完这边,勘卫门转过身,目光落在玖兰绫夏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看样子是外邦人。虽然罩着被衣,但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白得像瓷器一样。
这个长相和身段的女人,在吉原京町(高级游女屋集中地)都不常见。
“拿出你的手形,还有籍贯、所属、担保人,都报上来。”
玖兰绫夏如实说:“我没有户籍,也没有手形。”
勘卫门的眉头再次拧了起来:“无籍浮□□子?吉原素来不留身元不明的外来之人。”
吉原里的游女大多没有平民户籍,但她们都是签了卖身契、归属于各家游女屋的人。每一份契约在町役人这里都有备案,算是有主之人。
像玖兰绫夏这样无契约、无所属、无担保的外来黑户,按照幕府定下的廓规是明令禁止私留的。
对她的处理轻则驱逐,重则押往江户町奉行所,判劳役流放。
玖兰绫夏倒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在她的印象里,大正时代对无户籍的外来人员会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不是协助返乡重新编入户籍,就是在流入地就业并编入当地户籍。
只有拒绝配合的人,才会被处以拘役。
这个时代,比她想象的要严苛得多。
因为围观的人比较多,玖兰绫夏在这里用催眠术也不合适,实在不行就等被扣押之后再用办法脱身吧。
巷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扬屋的下人、游女屋的番头等等,还有一些闲逛的闲汉。
因为是下午,时间还早,昨晚留宿的客人在早上就必须离开,晚上要来的客人还没到。这个时候还在吉原里走动的人,大多是在这里谋生的人。
町役人的话说完后,围观的底层游女屋的女衒就挤进了前排。
她们专门替店里搜罗有资质的姑娘,一听这个女人是无宿无籍的流民,她们耳朵就竖了起来。再一看玖兰绫夏的脸,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这种姿色的女人,要是能弄回店里,稍加培养,说不定能成为顶级游女。到时候那就是一棵摇钱树,日进斗金都不夸张。
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女衒率先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说:“这位大人,这姑娘既然没有归属,不如让我们置屋收了。我替她做担保,手续什么的都好说。”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女衒也不甘落后,伸手就想拉玖兰绫夏的袖子:“姑娘还是跟我走吧,我保管你吃好穿好……”
玖兰绫夏后退一步,那只手抓了个空。
勘卫门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他喝道:“都安静!浮浪人归幕府公事方处置,不许私占强留!”
几个女衒被这一声喝得缩了缩脖子,但嘴里还是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我们做担保还不行吗……”
“就是,总比把人赶出去强吧……”
勘卫门没理会他们。
这种底层置屋的女衒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毫无底线,毫无信誉,今天说得好好的,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要是轻信了他们,把人的处置权交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被人举报上去,他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勘卫门转向玖兰绫夏,公事公办地说:“没有手形和担保,按规矩你不能留在这里。你跟我走一趟,去奉行所把事情说清楚。”
玖兰绫夏无所谓地点头:“好。”
无论是去奉行所也好,或者被担保留在这里也好,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等到了人少的地方,用催眠术脱身就行了。
勘卫门准备将她带走,人群里忽然走出一个女人:“大人,请留步。”
玖兰绫夏循声看过去,那女人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面料不菲的和服。头发梳成岛田髻,戴着一根金簪,脸上妆容齐整。
她眉眼柔和,嘴角带笑,周身的气度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那种人。
她走到勘卫门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大人,我愿做这位小姐的担保人。”
“藤乃女将?”勘卫门认出了她,“你认识她?”
藤乃女将(老板娘)是吉原数一数二的扬屋“樱江苑”的屋主,在这一带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的扬屋接待的都是有钱有势的客人,在游郭内经营多年,信誉一向很好。
以她的身份地位,完全具备担保资格。
“不认识。”藤乃女将笑了笑,“但妾身看她一个外乡女子流落至此,又被那些掮客盯上,实在可怜。我店里正好缺人手,所以想留她做工。担保文书和手续两日内补齐,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的。”
勘卫门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点了头。
有了藤乃女将这样体面的担保人,这女人就不再是无主的隐患,而是归属于扬屋的合规杂役,符合吉原的收容规矩。
这样一来,那几个底层置屋也没法再打她的主意了。
勘卫门挥了挥手:“人交给你了,两日内把手续送到町役所。”
“是,多谢大人。”藤乃女将又行了一礼。
勘卫门带着手下和捆成一串的右四郎等人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几个女衒眼巴巴地看着玖兰绫夏被带走,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但没人敢随便上前抢人。
藤乃女将转过身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跟我来吧。”
玖兰绫夏没有拒绝,跟上了她的脚步。
她想看看这个女人想做什么。
两人走回了主街,藤乃女将一边走一边说:“我叫藤乃千重,是扬町的樱江苑的女将。”
留意到玖兰绫夏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藤乃千重和她悉心解释了一下游郭的情况。
原来游郭里除了有游女屋这样的地方,也还有许多像扬屋、茶屋、引所、澡堂之类的地方。大大小小加起来,跟一座小城差不多。
游女屋就是游女们接客的地方,而扬屋不一样。这里是贵人们用来宴客的地方,他们在扬屋吃饭、喝酒、赏艺、聊天,还会把太夫那样的高级游女叫来作陪。
在扬屋宴请一次的费用很高,一般只有上层阶级消费得起。
玖兰绫夏理解为扬屋就是类似现代的私人俱乐部、或者高级会馆之类的地方,不直接做皮肉生意,而是提供宴饮娱乐的场所。
“所以藤乃女将是想让我去扬屋做工?”她问。
藤乃千重只是笑着说:“先安顿下来再说吧,小姐不用着急。”
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这条街叫仲之町,是吉原最热闹的一条路。像樱花季节举办的太夫游行仪式、节庆活动等都在这里进行。
两侧是整齐排列的茶屋,屋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和灯笼。
虽然时间还早,但已经有茶屋开始营业了。几个穿着和服的女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在擦门板。
茶屋后方的游女屋里传来三味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调音。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她们从仲之町拐进了扬屋町。
这里的建筑更加气派,门面更宽,屋檐更高,墙上的漆也更鲜亮。
藤乃千重说了一句“到了”,玖兰绫夏擡头去。
面前的大门很宽敞,门口铺着整齐的石板,两侧种着矮松。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樱江苑”三个字。屋檐下挂着两排灯笼,上面也印着“樱江苑”的字样。
藤乃千重带着她穿过走廊,在一间茶室门口停下来:“小姐先坐一会儿,我去叫人备茶。”
茶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富士山,笔触十分有意境。壁旁边摆着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山茶花。
玖兰绫夏拢了拢被衣,在垫子上坐下来。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女给仕端了茶和茶点进来。
茶是上等的煎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茶点是几块落雁,粉红色的干菓子做成花瓣的形状,摆在黑色的小碟子里,看着就很精致。
把茶和点心摆好后,女给仕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藤乃千重在她对面坐下来:“还不知道小姐叫什么名字?”
“玖兰绫夏。”
“绫夏……真是个好名字。你先在这里住下,等这几天我把担保文书办妥了,你可以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来帮我做事。”
这个扬屋的老板娘自始至终都很客气,没有因为她是“孤女”就轻视她,说话做事很有分寸。
不过玖兰绫夏还是不太确定她的真实意图。
她到底是天性善良、乐于助人,还是另有所图?
但没关系,距离下一次时空跳跃至少需要一年,玖兰绫夏有时间慢慢看。
“那就麻烦藤乃女将了。”
见她答应下来,藤乃千重笑了笑:“绫夏小姐先休息,我让人去准备房间,晚些时候给仕会为你准备饭食。”
她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会写日文吗?办手续的时候需要你签个名。”
玖兰绫夏点头:“会的。”
“那就更好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玖兰绫夏拿起一块落雁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清甜不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女给仕送来了晚饭,一碗热腾腾的豆腐和鱼肉烹制的味噌汤,一碟盐烤香鱼、厚蛋卷、茶碗蒸,配上一碗白米饭和几样渍物。
吃过晚饭后,白天安静得像一座空城的吉原渐渐热闹起来。隔着纸门玖兰绫夏听到了太鼓声,还有断断续续的笑闹声。
她推开移门,沿着走廊往外走。来到在樱江苑的门口,她看到街上已经走满了人。
来到吉原取乐的男客们,有的穿着体面的和服羽织,有的穿着更正式的礼服,身后跟着随从。他们大多梳着月代头,头顶剃光,只在脑后留一束扎起的发髻。也有不剃头的男人,梳着全发,这种人身份更高,不需要遵守武家的规矩。
人力车从街上驶过,偶尔也能看到轿子。擡轿的脚夫穿着统一的短褂,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轿子经过的时候,街上的行人都会自觉让到两边。
樱江苑门口站着四个客引,正殷勤地招呼路过的客人。从轿子上下来的贵客,会由番头来亲自迎接。
玖兰绫夏远远跟在一位番头的身后,一路来到宴会厢外。用了一点透视的能力,她的视线就穿过了那层薄墙。
里面很宽敞,摆放着许多矮桌和坐垫,布置华贵。墙边立着的一排排烛台,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
给仕头盯着主位上客人的脸色,不时朝旁边的女给仕使眼色,示意他们倒酒、布菜、点茶……
跪坐在客人身边的女侍是专门负责席间劝酒的酌取,她们笑着帮客人倒酒,偶尔还端起酒杯送到客人嘴边。
宴席进行不久,几个游女从屏风后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太夫穿得最华丽,深红色的和服上绣着金色的花团。她的发髻高高盘起,插着好几根簪子,走起路来不紧不慢,风雅十足。
后面跟着的几个游女,手里拿着三味线、太鼓之类的乐器。
客人们看到她们,眼睛都亮了起来。
太夫坐下后,端起酒杯,笑着对主位上的客人说了句什么。客人哈哈大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游女们开始演奏,太夫站起身随着音乐跳起了舞,和服的袖子在烛光下翻飞。
玖兰绫夏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虽然和现代不同,但有一种独特的韵味。那种慢悠悠的、讲究意境的美,是现代的快节奏生活里很难体会到的。
她正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这里有多格格不入。身穿朴素的被衣,头发随意地散在肩上。这和周围那些精心打扮的游女、穿着讲究的客人比起来,显得分外扎眼。
已经有路过的人注意到了她。
两个结伴的游女从对面走来,其中一个用团扇掩着嘴,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朝她看过来。
玖兰绫夏正想换个地方,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绫夏小姐,原来你在这儿。”
一个年轻的女给仕小跑着过来:“女将让我来找你,说住处已经收拾好了,请你过去看看。”
这个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圆圆的脸,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酒窝。
“你叫什么名字?”玖兰绫夏问。
“小女名叫绪,大家都叫我小绪。”
“小绪。”玖兰绫夏点头,“走吧。”
小绪在前面带路,穿过走廊来到樱江苑后面的一栋独立的小楼。
来到房间门口,小绪拉开移门,侧身让玖兰绫夏先进去。
这间卧室里铺着崭新的被褥,被面是淡紫色的绸缎,上面绣着藤花。墙角立着一个高大的衣柜,旁边是一张红木雕花的梳妆台,台面上摆着一面铜镜。
藤乃千重坐在梳妆台旁边,看到玖兰绫夏进来,笑着迎上来。
“绫夏小姐,来看看合不合意。”她拉起玖兰绫夏的手,亲切地招呼,“被褥是新做的,里面的棉花我特意让人弹了两遍,又软又暖和。枕头你试试看,如果觉得高了或者矮了,我再让人换。”
“我觉得很好,藤乃女将费心了。”
“这有什么费心的。”藤乃千重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这都不算什么”的表情。
她来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我给你准备了几套换洗的衣服,你看看合不合身,如果有不合适的话我让人改。”
衣柜里挂着五六件和服,颜色都是鲜艳的类型,旁边还叠放着几件浴衣和寝衣。
玖兰绫夏伸手摸上其中一件紫色和服的袖子,布料滑腻,手感很好。
藤乃千重拉开梳妆台的抽屉:“这些也都是给你准备的。”
抽屉里摆着许多发簪、梳子等首饰,还有许多胭脂水粉。
“藤乃女将太客气了。”玖兰绫夏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藤乃千重摆了摆手,笑着说:“什么客气不客气的,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说来不怕姑娘笑话,我年轻的时候有个妹妹,跟你差不多大,长得也好看。可惜后来生了病,没能救过来……”
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往下讲。
玖兰绫夏忽然问了一句:“外面那么多客人,藤乃女将不用出去接待吗?”
“要的,今晚还有几位贵客要来,我得去招呼着。绫夏小姐先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小绪说,千万不要客气。”
藤乃千重又笑着叮嘱了一句:“晚上如果闷了,可以在院子里走走,但别走太远。吉原晚上虽然热闹,但有些地方不太安全。”
说完,她就离开了。
玖兰绫夏对小绪说这里没事了,让她去忙自己的事情,但她说自己现在的工作就是照顾好绫夏小姐。
玖兰绫夏也不勉强,只说自己要休息一会儿,实际关上门后却避开了其他人的耳目,出了樱江苑。
她打算摸清楚这个吉原游郭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留在这里定居度过能力冷却期。
扬屋町的夜晚酒香与乐声不绝,中心的主街仲之町也同样是灯火浮华。
不过,隔了几条窄巷、靠近高墙的罗生门河岸,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的街道很窄,灯光也很暗,道路两边都是低矮破旧的木屋。空气很潮湿,隐约还有廉价烟草的呛人味道。
狭窄的巷子灯笼下站着不少女人,有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有的已经三四十岁了。她们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身上的和服花色俗艳,料子也很差,有的还打着补丁。
看到有男人经过,她们就凑上去。有的客人被拉进去了,有的摆了摆手走开了,还有的站在门口讨价还价。
玖兰绫夏略过了此处,在前面一家卖和菓子的小铺门口,她看到了白天那个名叫妓夫太郎的打手。
他蹲在铺子前面的台阶上,脸上青紫的淤痕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左边的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也破了……这个样子看起来更丑了。
妓夫太郎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数。
铺子的老板在后面不耐烦地催促:“到底买不买?不买别挡着道。”
作者有话说:
还是人类形态的妓夫太郎出场啦!!要钱不要命的那种,只要给钱就能随便使用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