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祭祀●三合一教主:那就
“说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血族呢。”童磨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望着她,“绫夏小姐能和我说说血族的事情吗?”
玖兰绫夏简单用几句话就把血族的存续方式、族群特性、生存规则一一讲清楚了。
“这么看的话,血族和我们鬼真的很像呢。我们之间,说不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哦。”
玖兰绫夏并不这么觉得。
闲聊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
同为夜行生物,童磨很自然地认为血族和鬼一样,都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所以他热忱地邀请玖兰绫夏在这里留宿。
怕她有顾虑,童磨还体贴地为她解释这座院子的好处:“这里是特意改造过的,从茶室到里面的居间,所有通道都是封闭的暗廊,不会被阳光照射。就算是白天,也能这里自由穿行。”
“这里空着的房间很多,绫夏小姐可以随便挑选哦。”
血族和鬼的最大不同应该就在于不惧怕阳光,玖兰绫夏就算不打伞在太阳底下行走也不会受伤。
童磨先入为主地认为她也畏惧日光,玖兰绫夏没有纠正他,只是点头答应了留宿的邀请:“那就打扰了。”
见她答应了,童磨心情很好,眼里漾着喜色,亲自带着她挑选房间。
主院空余的房间都十分干净整洁,玖兰绫夏随便选了一间。
整个白天,她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门。
不过她也没有休息,将念识铺展开,无声无息覆盖了整座极乐教。
这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她收进眼底。
白天的极乐教看起来也很平和,一切都井然有序。教内的杂役陆续起身干活,清扫庭院、打理杂物、整理祭祀殿的供奉物品。
负责准备餐食的人在灶台前忙碌,女教徒们有的在晾晒衣物,有的在照顾花草,她们低声闲聊着,神态松弛。
所有人都安分做事,挑不出什么异常之处。
等到正午时分,陆续有信众上山来拜见教主,童磨在主殿接待了每一位前来请愿的人。
有人日子过得窘迫,有人被心事纠缠,有人身体抱恙久治不愈,每个人都带着满心期盼来寻求慰藉。
教主大人只是随意给了他们几句安慰,信众们脸上的愁苦就散了大半。离开时,他们满脸虔诚,主动拿出自己的东西供奉。
生活拮据的穷人没有值钱的东西,他们就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着“多谢童磨大人”。
一整天,童磨都觉得自己在被注视着。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奇怪能力,但他很肯定自己在被绫夏小姐注视着。
而且还是一种全方位、无死角的注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阳光下,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被监视地清清楚楚。
如果换作其他人,可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吧,不过童磨没有这样的反应。
他面上和平常一样,一边维持着温和悲悯的姿态接见信众,一边心不在焉地出神。
绫夏小姐果然是个很谨慎的血族。
哪怕亲眼见到他善待了落难之人,她也还是没有放下戒心。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核验这一切。
大部分人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很容易会被他打动。
容易到让他觉得很无聊。
那些信众跪在面前哭诉的时候,他只需要说几句温柔的话,他们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和供奉。
时间久了,这种游戏就变得乏味了。
像绫夏小姐这样不盲从、不轻信的血族,童磨觉得很有意思。
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就需要这样新鲜的东西来增添色彩才对。
一想到绫夏小姐那双漂亮的琥珀金眸,正隔着屋舍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认真审视着他的一言一行,他就莫名觉得愉悦起来。
昨天晚上第一次被她注视的时候,他就有这样的感觉了。
心跳的速度在变快,呼吸的节奏也和平常不一样,像是肺里一下子涌进了太多空气,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擡手摸上自己的胸口……这大概就是所谓“心动”的感觉吧?
还真是奇特呢!
他把这种感觉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品了品。
晚上,童磨让人把饭菜送到了客院。
“绫夏小姐尝尝这个鱼,他们在傍晚刚打捞上来,特别新鲜。”
童磨热络地倒酒添菜,还问这些合不合她的口味。
玖兰绫夏:“嗯,不错。”
放下酒壶,童磨有点苦恼地皱起眉头:“感觉绫夏小姐有点冷淡,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让你讨厌了吗?”
“不,我没有讨厌你的意思。”
玖兰绫夏确实不讨厌他,对他最多就是“不喜欢”,还够不上“讨厌”的程度。
观察了他一整天,玖兰绫夏发现这只男鬼对任何人都是这副温柔可亲的样子,这多少有点诡异了。
就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就调出什么样的回应。温柔的模式,耐心的模式,慈悲的模式……
每一个反应都恰如其分,但是看多了就有点人机的感觉。
听到她说“没有讨厌你”,童磨自动把这句话理解为了“喜欢”。
“绫夏小姐,你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平常很寂寞呢,都没有人陪我聊天……”他半是撒娇一样地抱怨。
玖兰绫夏默默地想,他今天接见信众的那几个小时不都是在“聊天”吗?
虽然大多都是对方在诉说,他在倾听,但他的生活看起来一点也不“寂寞”吧?
“绫夏小姐怎么又不说话啦?是不是我话太多了,让你觉得烦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如果要在这里住下的话,需要让人去樱江苑递个话。”
“这个简单,我让人去说就是了。绫夏小姐放心,一定把话带到,不会让她们担心的。”
他举起酒杯,语气难掩雀跃:“你能留下来,我真的很高兴呢。”
“童磨君,我有件事情很好奇。”
“嗯?什么事?”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是不是种族和平主义者?”
这个词还是第一次听到,童磨用自己的话翻译了一下:“和平主义……你是说,人和鬼和平共处?”
“没错,你和人类生活在一起,还庇护他们,这在鬼里是很少见的行为。”
童磨脸上露出一种被夸了之后才会有的表情:“原来绫夏小姐是在问我这个,我当然觉得人和鬼可以和平共处啊,不然我也不会每天都花那么多时间听信众说话了。”
“人和鬼就应该好好相处嘛,我最喜欢和人类做朋友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眼神也很认真。
玖兰绫夏听着,心里对他的看法又复杂了几分。
不管他是真这么想,还是只是说得好听,他在鬼族也算是难得的存在了。
“童磨君,你很特别。”
“哦?特别在哪里?绫夏可以再多说一点吗?”
童磨嘴角勾起,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求知欲看着她。
“你保留了理智,能克制食欲,不会随便伤人。你还能和其他智慧生物共情,能体谅别人的痛苦,而且脾气也不错。你还善待弱小,主动给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安身之处……这些种种,都让我觉得你很特别。”
“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被一通夸赞,童磨刷地展开折扇,掩住脸上的愉悦之色。一双彩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暧昧的声音自折扇后传来:“绫夏小姐真的很可爱呢。”
“你好像很喜欢鼓励别人。”
今天监视了他一整天,玖兰绫夏注意到他对那些信众也是如此。
有人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他就说“你已经做得很棒了”。谁给他送了供奉,他就说“你真是有心了”。妇人担忧自己年长后容颜褪色,他就说“你的笑容十分动人”……
他的这种“鼓励”,也不能说虚伪或敷衍,这更像是一种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的习惯。
因为对他的了解还不够,所以玖兰绫夏也说不上来具体有哪里不对劲。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哦,难道绫夏不喜欢我这样说吗?”
童磨微微垂着眼,白橡色的睫毛的浅影颤动。他蹙起眉峰,一双七彩琉璃眼眸湿漉漉的,像是被人无端苛责的孩童,有点无辜,又有点委屈。
鬼与血族皆是超脱凡俗的长寿种,童磨早就是历经世事的年纪了,只是外表看上去还青涩年轻。
他的肌肤天生是通透的冷白皮,唇色偏淡,面容轮廓精致妖冶。刻意摆出这种委屈的神态,不仅不会让人觉得违和,反倒有种诙谐的帅气,让人根本生不起恶感。
而童磨自己,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他很清楚自己这副皮囊对女性的诱惑力,也深谙如何加以利用,卸下别人的防备。
此时故作委屈的模样,除了是试探,也有刻意撩拨的意思。
玖兰绫夏暂时压下了心里的猜忌,唇角勾起,冲着他露出一个微笑:“我没有不喜欢。”
这是童磨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
从见面至今,玖兰绫夏对他的态度都是很疏离的样子。这一笑如同冰雪消融,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连周身漠然的气场都减去许多。
他不由发出一声轻讶:“诶?”
七彩琉璃的瞳孔骤然收缩,聚焦在她含笑的金眸上:“绫夏小姐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坦然收下他的夸赞,玖兰绫夏大方回应:“谢谢夸奖,其实童磨君不笑的时候,也很好看。”
笑起来的时候反倒有点怪怪的……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童磨攥着金色折扇的指尖收紧,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
绫夏小姐的意思肯定是夸赞他笑起来和不笑起来都很好看吧?
这样下去,绫夏小姐应该很快就会喜欢上他了吧?
毕竟,世间少有女子能抵挡得住他的亲近呢。
真期待啊……期待绫夏小姐彻底倾心于他的那天。
*
自从那晚离开樱江苑,玖兰绫夏一连多日都没有回去。
有人传话回来说她出去办事了,归期不定,樱江苑众人也没有多想。只有那晚亲眼目睹楼顶一幕的妓夫太郎,心底始终压着一块大石。
这些天他忍不住在想,那女人迟迟不归会不会是在外面遭遇了棘手的麻烦?
别误会,他不是担心那个女人出事,只是因为妹妹总在他耳边念叨着“绫夏大人”,所以他才会被牵动心绪,时常想起那个危险的女人。
玖兰绫夏不在樱江苑的期间,小梅可以说是日日挂怀。猜测她什么时候回来,还忧心她在外面的安危。
小梅的情绪日渐低落,整日里恹恹的,连练舞习艺都提不起兴致。
受不了妹妹终日消沉的模样,妓夫太郎最后还是告诉了她真相。
“什么?!哥哥你说绫夏大人去了万世极乐教?”
小梅从坐垫上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擡眼扫向院门外往来的女给仕,妓夫太郎压低声音说:“别大呼小叫的,被人听见要惹麻烦。”
小梅连忙抿住唇,强压下心底的惊讶。
她凑过去,急切地追问:“哥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就因为绫夏大人派人传话回来的时候,没有说自己身在何处,也没有说归期,因此小梅才会一直惦念。
“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她和极乐教的教主,一同离开了樱江苑。”
小梅自然相信哥哥说的话,她咬着下唇,满脸不忿。
她早前就隐约有所猜测,那位受人追捧的极乐教教主,或许会与绫夏大人相识……还担心过绫夏大人也会像那些愚昧的人一样,信奉那个所谓的“神明之子”。
万万没有想到,猜测竟然成真了!
现在也就是说,那个极乐教的教主把绫夏大人拐跑了?
听说那些被教主带出吉原的女人们再也没有回来过,说不定绫夏大人也一样,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眼眶浮现酸涩感,小梅抓住妓夫太郎的衣袖:“不行,我要去找绫夏大人!哥哥,你帮我想想办法,我一定要去找她!”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着急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吉原游郭规矩森严,身为在籍游女,小梅不得随意踏出游郭半步。除非有贵客愿意掷出重金为她赎身、重新落籍,否则她一辈子都只能被困在这里。
小梅如今是准花魁,美名远扬,根本没有一点私自外出的可能。
面对妹妹纠缠,妓夫太郎被磨得无可奈何,终究是心软了:“……我想办法出去一趟,帮你打探一下她的消息。”
几日之后。
妓夫太郎花钱打通关系,从番头的手中拿到了一张能短期外出办事的手形。
临行前夜,小梅拉着他的手叮嘱了许久:“哥哥,你一定要帮我带话给绫夏大人。你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问问她……是不是忘了小梅了?是不是不想要小梅了?”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期盼的模样,心口发堵:“我会带到话,但若是她自己不愿回来,我也勉强不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他不想妹妹怀揣满心期盼,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小梅抿着唇,转身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支精致的梅花簪。
簪头雕琢着盛放的寒梅,纹路细腻,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私藏好物。
她双手捧着簪子交到妓夫太郎手里:“哥哥,你把这个带给绫夏大人。如果……如果她真的不愿意回来,那我这辈子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这支簪子,就当是我留给她的纪念吧。”
“还有,哥哥替我谢谢她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小梅只求那位温柔待她的大人,在看到这个簪子的时候能偶尔记起她就够了。
妓夫太郎默默攥紧簪子:“我知道了,我会带给她的。”
看到妹妹这么伤感,妓夫太郎心里虽然不好受,却也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根本没有打算去往浅草,更没有打算去打探玖兰绫夏的消息,这一切都只是做给妹妹看的而已。
玖兰绫夏和极乐教教主都是行走在世间的异类,妓夫太郎不想让妹妹继续和她接触。
他只需要在城外随便找个僻静的地方待满三日,回去之后告诉妹妹:她的绫夏大人在极乐教过得很好,已经不打算再回吉原。
这样应该就能断了小梅的念想。
厚厚的云层压在天空,晚风带着的刺骨寒意穿过山林,树上的枯枝被吹得呜呜作响。
妓夫太郎在村尾随便找了一处没人的柴火小棚落脚。
棚子很简陋,是村民平日里堆放干柴、干草的杂物处,勉强能遮挡一点风雪。棚内堆着的干枯稻草,就是这寒夜里唯一能保暖的东西。
妓夫太郎蜷在干草堆最深处,打算在这里苟且熬过两晚,等时限一到就回吉原。
夜半时分,耳边突然响起刀剑破空的锐响。
妓夫太郎张开眼,周围是噼里啪啦的烈焰燃烧声,还有村民惊恐的哭喊哀嚎。
“给我烧!”
“财物女人全部带走!”
“敢反抗的直接砍死!”
……
一群凶悍的山贼闯入村落,他们人数众多,行事狠辣至极。
火把被掷在木屋、草垛之上,干燥的木料遇火即燃,瞬间窜起冲天火光。
妓夫太郎一侧肩膀和头发被烧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灭火。
凌厉的刀锋劈开柴棚,直逼他要害而来。
他本能地翻起身,堪堪躲开致命处,鲜血顺着臂膀流淌,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飞溅的火星落在他裸露的脸颊和手背上,皮肤被灼得通红起泡。
妓夫太郎咬牙硬抗着剧痛,抽出双刀拼命突围。
身上接连添了许多深浅不一的刀伤,后背、腰侧血肉模糊,他往漆黑一片的后山狂奔。
山贼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妓夫太郎不敢停留。山林的阴冷寒风刮过他的伤口,每一寸皮肉都在发出刺痛。
体力飞速透支,妓夫太郎依稀间看到前方有一道身影,刚好站在在没有枝头遮挡的那片空地。
月色投下朦胧的白光,落雪零星,那人穿着一身贵气的羽织,圣洁的白橡色长发,像降临人间的神子。
自从玖兰绫夏住进极乐教,童磨就收敛了本性,没有碰寺庙里的人。
多日未曾进食,他的食欲已经被压制到了极限。腹部的空虚日益强烈,按捺不住的童磨趁夜外出寻找猎物。
他原本慢悠悠漫步在山林间,山下的村庄突然传来血腥气,他就转道往这边走。
没多久,他就遇到了狼狈逃亡的妓夫太郎。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可怜啊。”
这一声温和的问询,落在浑身是伤的妓夫太郎耳中,却比身后山贼的屠刀还要危险。
他浑身僵硬地停下脚步。
别人不识得这位神明之子的真面目,只当他是慈悲救世的神子,但妓夫太郎是知道他是“异类”的。
他的危险程度,丝毫不亚于身后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山贼。
进退皆是死路,妓夫太郎绝望地不知道该怎么选。
小梅笑颜如花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他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放弃。
如果他死了,留在吉原的妹妹就再也没有真心护着她的人了。
为了妹妹,他必须活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妓夫太郎压下所有恐惧,咬牙跪在地上:“童磨大人,求你救救我!”
“我知道你拥有非凡的能力,求你发发慈悲,让我活下去!从今往后,我妓夫太郎愿对你唯命是从,绝不背叛!”
童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身形枯瘦单薄,面容阴郁丑陋,浑身沾满血污和灼烧的焦痕,完全勾不起他半点食欲。
不过他竟然能看穿他有非凡的能力吗?
妓夫太郎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已然逼近。
几位山贼手持带血长刀,眼神凶狠暴戾,追至山道拐角。
“这杂碎跑得挺快!”
“他刚才伤了我们好几个人!今天就算上天入地,也必须宰了他!”
童磨漫不经心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讶异。
这瘦小的男人竟然能在一众凶悍山贼的围杀下突围,还能反手重创数人撑到现在?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若是将他转化为鬼,说不定能激发出潜力,有机会跻身十二鬼月的行列。
面对杀气腾腾的山贼,童磨不急不缓地擡手展开金色折扇,随意一挥。
寒气席卷而去,转瞬间所有山贼的双脚被坚冰冻结在地面。
童磨优雅地收回折扇,低头看向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妓夫太郎:“既然你这么苦苦哀求,那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这样吧,我分一点无惨大人的血给你。这可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哦。”
他的手掌覆在妓夫太郎的肩头,指甲变长,刺进他焦黑带血的皮肉里。
鬼血顺着伤口注入,在经脉血肉里游走。远超刀砍火烧的剧痛爆发,吞噬了妓夫太郎的所有意识。
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抽搐,浑身颤抖不止。
霸道的力量在体内疯狂冲撞,他皮肤表面一根根青筋凸起,蜿蜒扭曲。发丝褪去颜色,又生出淡青色,杂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
他的眼球急剧收缩,原本单薄的身躯鼓胀起来,手臂上干瘪的肌肉充血隆起,骨骼咔咔作响……
痛苦结束后,妓夫太郎大口喘着气,感受着被力量充盈的身体。
身上的伤都消失了,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那群被冰封住的山贼,凭借蛮力砸碎了坚冰,重新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们的动作,在重生后的妓夫太郎眼里变得无比缓慢。
他快速冲出去,几声凄厉的惨叫接连响起。不过瞬息之间,所有山贼尽数倒地,没有了气息。
鲜血染红了整片山道,妓夫太郎怔怔地站在血泊里,眼底赤红一片。
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对血肉的渴望疯狂滋长,他的口水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
好饿。
好想吃。
妓夫太想要压下这诡异的欲望,但他的理智在本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等他混沌的意识稍稍回笼,满地尸身已经残破不堪。
第三天夜里,妓夫太郎回到了吉原。
小梅见到他,一双杏眼睁圆。
眼前的哥哥,身上裹着披风,不过她一下就看出来他的身形挺拔了许多。拿下头上的帽子后,小梅看到他变了颜色的头发,他眉眼间的阴郁更甚,眼神深沉,还多了几分慑人的锋芒。
“哥哥,你怎么了?不过几天不见,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妓夫太郎对妹妹没有丝毫隐瞒,把自己离开吉原后遭遇山贼烧村、身负重伤逃亡、偶遇童磨大人、被赐血转化成鬼的所有经历讲给小梅听。
听到哥哥从此畏惧阳光、再也不能在白天出门,还要以吞食人类为生,小梅擡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都是我的错……”
“都怪我……是我一直缠着你,非要你去找绫夏大人。”
“我太任性、太不懂事了,才让你遇上这么可怕的危险……”
一想到哥哥要永远活在黑暗里,背负着噬人的罪孽,再也不能过普通人的日子……小梅的眼泪流得更多了。
妓夫太郎拭去小梅脸上的泪水,看着妹妹哭得浑身颤抖,满是心疼。
“别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我觉得,变成鬼也没什么不好。”
“你看,我现在有了用不完的力气,有了常人根本比不上的本事。再也没有人能随意打骂我们、欺负我们。我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能一辈子把你护在身后,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妓夫太郎擡手摸了摸小梅的头,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的底气:“上次你说想离开吉原,但游郭的规矩不可违。现在不一样了,这些东西在我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我随时都能带你离开这里,去外面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们再也不用困在这方寸之地受苦了。”
小梅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抓住他的手,无比认真地说道:“那哥哥,我也和你一起变成鬼吧。”
“你胡说什么?”妓夫太郎眉头皱起,“我变成这样就够了,我可以护着你,你只需要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了。”
“可是我不想一直做哥哥的累赘,不想一直拖哥哥的后腿!”
小梅睁着红肿的眼睛,倔强地说:“从前我什么都不会,只能靠着哥哥才能活下去。每次哥哥为我受苦,我什么也做不了。就连你会变成鬼是因为我,我不能永远只做那个被你保护的人,我也想变得厉害,也想保护你!”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坚定的样子,他不想让妹妹承受化鬼的痛苦,只好说:“这件事不是一时冲动就能决定的,你别着急,也别胡思乱想,我们慢慢考虑……”
*
在极乐教住了一段时间后,玖兰绫夏觉得这里比樱江苑更适合休眠。
在樱江苑的衣食住行都是极为奢华的,不过环境太喧闹了。每天晚上有人宴饮听曲,女给仕们走来走去的木屐声也很响。有时候客人喝醉了酒,还会在院子里大声说话。
极乐教虽然没有那么奢华,却也算得上舒适。
寺社建在山里,周围是大片的树林,环境清幽安静。
她也观察了童磨这么久,目前还没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
他对信徒很有耐心,对被他收留的女人也很关心。这只鬼确实和他自己说的那样,保留了人类的感情和理智,愿意和弱小的人类和平共处。
这天晚上,寺社里传来了丝竹管乐的声音。
今天是极乐教每月一次教主与教众同乐的宴饮聚会日。
童磨几日前就和她说了这件事情,还再三邀请她务必出席,想让她亲身感受一下大家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氛围。
两位女侍来到玖兰绫夏的居所,通传了聚会已经备好的消息,躬身呈上一套为她精心备好的华美和服。
这身和服是清雅的月白色,衣服上绣着流云和莲纹。侍女帮她换上衣衫,挽起长发,缀上玉簪。收拾妥当后,二人引着玖兰绫夏往前殿赴会。
前殿宽敞恢弘,千百盏烛灯都被点亮。殿内整齐排布着黑木矮案,案上摆着点心、果脯、清酒等。
殿中一侧,几名女子跪坐在那里,手里拨弄着琴弦。乐调平缓,不带半点靡靡之气。大殿中央还有几名女子正在翩然起舞,她们中也有曾在吉原待过的游女,不过她们跳的不是游郭内妖娆轻佻的舞蹈,而是祭祀用的舞蹈。
教众跪坐于两侧下首,无人喧哗吵闹,他们低声谈笑,观赏歌舞,享用美食美酒,神情是一副沐浴神恩的样子。
童磨端坐在大殿上首的主位。
今天的他衣饰装扮比平日里更隆重,一身织金淡纹的白色羽织,一半的长发束起,一半长发散落。挺拔端方的身姿,坐于高台,就如同端坐祭坛、受万人朝拜的神明。
玖兰绫夏站在殿门口,扫过殿内的景象。
这个名为同乐的聚会,看起来更像是一场献给这位“神明之子”的祭祀典礼。
童磨在自己的旁边空出了视野最佳的一席,独属于血族贵客的殊荣。
他亲自起身,走下高台,穿过满堂灯火和众人的视线,径直走向玖兰绫夏。
擡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牵引着她来到座位上。
玖兰绫夏身上的这件和服衣袖宽松,能掩住她大半只手掌,只露出一截指尖,所以童磨其实是隔着衣袖握在她手腕上的。
这个时代礼教森严,随意的肢体触碰本是失礼冒犯的行为,不过童磨的行事作风和这个时代的人不太一样。
他不受世俗规矩的束缚,待人接物十分随性。不仅仅是对玖兰绫夏如此,对其他人也差不多。
比如和信众谈话的时候,痛哭崩溃的信徒被他揉发安抚,失意迷茫的信徒被他握手鼓励……往往这个时候,信徒都会觉得自己是被神明垂怜了一样,受宠若惊地跪伏在地,行最大的礼感恩叩拜。
玖兰绫夏在极乐教居住的这段时间,也已经渐渐习惯了他这样没什么边界感的自来熟性格。
因此对于他时不时的“亲近”,没有过度反应。
把她引至高台侧位落座,童磨熟稔地取过案上酒壶,指为她斟满一杯清酒,邀请她一同欣赏殿内的歌舞。
扫过他身上的衣饰,玖兰绫夏略微有点讶异。
童磨身上的金纹白羽织,和她身上的月白鎏金和服,似乎是同系列的款式。
视线望向下首虔诚起舞的女子,还有无数教众,听着庄严肃穆的祭祀乐声。玖兰绫夏端着酒盏,心里涌起一股微妙的荒诞感。
和与童磨一同坐在这高台上,有种在和他一起接受众人朝拜、共享祭祀荣光的错觉。
她抿了一口酒,兴致缺缺。
童磨侧过身来,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看到她的表情有些意兴阑珊,便开口询问:“绫夏小姐看起来不太开心,难道是觉得没意思吗?”
“没有,我觉得挺好的。”
这是客套话,童磨歪头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擡手挥退舞女,丝竹乐声也随之停下。
“既然绫夏小姐看得无趣,那就由我亲自为你跳一支舞吧。”
童磨从高台上站起来,彩色的眼眸含笑望着她。
玖兰绫夏:“?”
这只鬼,还会跳舞?
她脑子里一秒弹出了现代的人气偶像男团,穿着低腰裤,露出胸肌腹肌,在舞台上扭胯热舞的画面……
先声明一下,她从来没有去现场追过偶像,仅是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一些片段而已……
作者有话说:
《当教主开始孔雀开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