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僵直不动的身体宛如上岸多日重新回到水中的鱼,一个深呼吸后灵活坐起身。
向峰睁开眼,迷茫地打量起四周。
雾气深重,目光所及之处白茫茫一片,再无其他东西。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从地上爬起的刹那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呆滞在原地。
怎么回事?他应该在家里,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向峰咽了咽口水,用力掐着大腿肉,刺痛顿时令他沉重的大脑开始转动起来。
不是做梦。
向峰站直身体,环顾周遭,仰头大喊:“有没有人?”
“爸,妈,你们能听见我说话吗?”
“有没有人?我是向峰。”
叫声刚发出便被无情吞没,雾气越发重了,直到彻底覆盖住向峰。
身体仿佛被塞入冰柜,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刺骨的冷。
向峰舔了舔嘴,被冻得浑身颤抖。
他努力往前走,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总算看到前方亮起微光。
“儿子,吃饭了。”母亲坐在沙发上喊着。
向峰激动万分,想跑过去叫人,双腿却像灌铅般,重到难以挪动。
他眼睁睁看着一道身影停在自己面前,对着他拨弄头发,整理衣服,最后稍微弯腰,露出模样。
那是他自己的脸。
向峰傻住。
对方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短暂与他对视后弯唇一笑,嘴角弧度透露的得意与讽刺太过熟悉。
向峰回想起引自己离开卧室的假父亲。
“拜拜。”假向峰朝着他挥手笑着离开。
意识混乱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出现在向峰脑海——难道他在镜子里吗?
“爸,妈,我才是向峰,那是假的,假的。”
向峰撕心裂肺地大喊:“不要相信它,找人处理。”
“妈,我在镜子里,我在这里。”
他疯狂摇摆着唯一能动的手。
沙发上的母亲起身走到面前,将歪掉的领口扯了扯。
涌起的期待顿时破灭,向峰眼里的光逐渐黯淡。
双手被冻住,他维持着举手的姿势被迫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家里发生的一切。
“这个镜子……”吃过饭,母亲打量着镜子,觉得奇怪,“感觉好奇怪,我一照就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是吗?”向峰随口说,“我早就说了镜子有问题,让你扔了你非说好看。”
“你梦游说不定就是这镜子弄的。”母亲挠挠头,最后看了两眼镜子,挥手道,“我之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喜欢这镜子,现在一看也没啥,丢了吧,反正平时用不到几次。”
“好。”向峰站起身,微笑开口,“那我把他扔楼下垃圾桶吧。”
母亲点头,心里慌得不行,抚摸着胸口,没忍住斜睨了眼镜子。
镜面光洁干净,反射出沙发一角。
她眼皮突突乱跳,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却说不出,在向峰擡起镜子时开口阻止。
“算了,这么大镜子重新买个要几百块,留着吧。”
“扔了吧。”向峰说,“你不是说照镜子有种被盯着的感觉吗?”
“好吧,那扔了吧。”母亲叹口气,下定决心。
向峰笑着搬走镜子。
父亲买烟回来,撞见这一幕随口道:“怎么又把镜子扔了?”
“妈说照着不舒服,你们想用再重新买个。”向峰解释出声。
父亲摆手:“我用不到,扔了就扔了吧。”
……
镜子中的向峰无力流下眼泪。
他动不了,说不了话,父亲的面容匆忙掠过,随后是光滑的电梯壁。
”叮。”电梯门打开,他被扔进垃圾桶中。
代替他的东西笑着朝他告别,用他的模样去上班。
“轰隆。”
大雨噼里啪啦落下,向峰被雨点砸得难受,无法闭上眼,只能任由眼睛越来越酸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雷雨声中响起一道温柔不可忽略的声音。
“好大的镜子。”
眼前出现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面对面打量他半晌,擡手敲敲镜面。
“这镜子也没问题,怎么丢了?”
“有问题。”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倏然出现,淡淡地瞥他一眼,“里面有个人。”
还想着把镜子拿出来,带回家洗干净用的程故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
他倾斜身体凑近镜面,以为上面的水珠让自己忽略了什么,擡手抹去。
镜面干净没有任何损坏,程故越发觉得丢了可惜。
“没人啊,你说的真人还是假人?”
“真人。”言随伸手轻易将镜子拿出。
“别淋到雨了。”程故跟着他挪动,不忘嘱咐。
已经步入冬天,温度低到程故才从家里出来几分钟就被冻到手指发红。
言随笑着推回伞:“我没事,你别淋到了。”
雨水顺着他的身体避开,落在地上。
程故眨眨眼,听到身后有车子行驶声立刻挡在言随面前,怕这神奇的一幕暴露到人前引起恐慌。
“有个真人在里面。”言随扶着镜子说,“对应的应该有个假人跑出来了。”
模糊不清的话却让程故听明白了,当即带着镜子准备离开。
“哎。”中年女人看到他打算带镜子走,连忙出声阻止,“这镜子奇怪,你别带走,就扔垃圾桶里处理掉。”
程故动作稍顿,面向她温声道:“您扔的吗?”
“我从前面垃圾桶捡的,带回家后觉得这镜子有古怪,就扔了。”女人解释道,“总有一种注视感,总之这镜子邪门,你就算带回家也会扔回来。”
“谢谢。”程故笑着道谢,黝黑的双眸微弯,温润的嗓音轻易能驱散空气中的寒冷,令人内心柔软平静下来,“您家最近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为什么这么问?”女人不理解反问。
“没什么。”程故眨眨眼,“就是随便一问,毕竟您说这镜子很奇怪。”
“没有,有。”女人想起来,“我儿子突然开始梦游了,以前从没有过。”
程故应了一声,有些犯难。
镜子太大,他又撑着伞,不好单手拿回去。
言随又没在人前露面,程故还在纠结,女人伸手抓住伞柄:“你要是实在喜欢这个镜子,我给你撑着,你搬回家。你住在哪一栋?”
“谢谢您,我在后面那栋。”程故立刻道谢,示意言随在这里等自己回来。
刚搬起来镜子,感受到重量,下一秒便减轻很多。
程故回头,言随在后面托着。
“走吧。”好在女人没往后看,不然绝对要惊奇避开的雨幕。
路程很近,五分钟后程故把镜子放在家里,和女人道谢告别。
“不用谢。”女人临走前说,“大家都是邻居。”
房门关闭,程故放下伞,拍掉衣服上沾染的雨水,一边换鞋一边偏头问言随。
“镜子打破他能出来吗?”
“不能打破镜子。”言随说,“镜面一旦受损,他就出不来了。”
“那东西和他置换的话,怎么不打碎镜子彻底把他困住?”程故疑惑道。
“可能还有用。”言随沉声道,“目标或许不止一人。”
还没上班就来活了,程故打电话说明情况。
何景说:“你一个人能解决吗?”
程故看着言随笑道:“能。”
他可不是一个人。
“好,那我们就不过去了,你解决完过来就行,我先给你打卡。”何景说。
一个月习惯期过去,程故成为公司正式员工,得到了员工牌,每天上班多了一道打卡过程。
工资发放后,他和言随搬到了这个小区,没想到刚住进来没多久就碰到了这件事。
要不是没买全身镜,可能程故不会注意到垃圾桶里的镜子。
电话挂断,程故想起来一件事,茫然道:“我忘记道具全在公司了,家里也没放符纸,能把这镜子破开吗?”
和言随同居后,他把家里的符纸全部揭掉,防止公司的符纸伤到言随,在何景提醒他可以带着符纸备用时,他也没拿。
“可以。”言随拿起毛巾放在他脑袋上,动作轻柔的擦拭着头发上的一点雨水,“把和镜子的连接通道打开就能把人带出来了,不过同时那个假的能感应到,估计会找来。”
“找来更好,直接把它抓了。”程故眯着眼,极为享受地弯起唇角。
鬼都能直接代替人了,不解决掉,不知道以后社会上有多少表面是人,内里是鬼的存在。
言随收起毛巾,插上吹风机将程故头发和衣服吹干。
“好了。”他放下东西,从卧室里翻出一根毛笔,在镜面上写写画画。
“你怎么会这个?”眼看着复杂的图案出现,程故分辨一会儿才确定是某种符箓,惊讶道。
“想起来的。”言随手指微顿,笑着说,“我以前应该也是做这行的,不然不会知道这么多。”
“你还想起什么了?”程故好奇道。
符箓亮起微光,原本坚硬的镜面波澜浮动,像是一层水不停荡漾。
程故擡手触碰,柔软的感觉像是触摸到了一层皮肤,诡异到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言随:“手伸进去,抓住一个东西后直接扯出来就行。”
程故应下一声,从符箓中央伸手进去,瞬间碰到一个硬物,用力扯了出来。
一团黑影被抓在掌心中,胡乱地扭动着,程故刚想说这也不像是人,感觉到那黑影正在一点点变大,连忙放在不远处的地方。
像是汲取到了空气,那黑影迅速变成了成年人大小,但只是薄得像纸张的黑影,并没有人的模样。
向峰拼命张嘴试图说话,嗓子被废掉般发不出一点动静。
他只能改用手比画着。
程故看不明白,大概能从那个动作中看出一些:“你是说假的你把你骗进了镜子里?”
向峰点点头。
“假的你去哪里了?”言随问。
比起来他,向峰更喜欢和程故说话。
他当人时没怕过什么,成为这不人不鬼的存在,看到言随第一眼就十分害怕,骨子里说不出是什么的情绪涌动着,让他无法立刻回答言随的话,缓了一会儿才继续比画着动作。
“敲电脑?”见他手指不停动着,程故立刻看出来,“公司?你说它去公司了?”
向峰疯狂点头,感动程故这么快就理解了他的动作。
“去公司不好处理。”程故看向镜面,“没关系,镜子已经破了,它肯定能感觉到,我们就等它来找。你公司距离这里多远?”
向峰:“二十分钟。”
“那玩一把小游戏就差不多了。”程故随手拉过来椅子,玩着消除小游戏。
言随就坐在他身边,显然对玩手机没兴趣,歪着脑袋靠在程故肩膀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向峰。
那双眼睛情绪太过于冷淡疏离,使得那张看着挺平易近人的脸也变得冷漠起来。
向峰根本不敢和他对视,目光转移到别处。
“你为什么害怕我?”男人声音更加冷淡。
向峰指着自己,摇头又点头,也不知道怎么说,索性沉默了。
“他怕你不是正常吗?”程故目光不离手机,飞快消除完笑着说,“你不是说你是鬼中前辈,它们怕你正常吗?”
“但他不是。”言随说。
“对哦。”这么一说,程故也来了兴趣,“你为什么怕他?你不是真正的鬼。”
向峰哭笑不得地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他又不好形容感觉,做了几个动作不对劲后便打消了解释的念头。
三人沉默片刻,言随视线从向峰身上离开。
向峰松了一口气。
后面他眼睁睁看着言随像变了一个人和程故说话,什么冷淡平静全部消失,只剩下温柔。
变戏法也没这么会变。
向峰挠挠头,大概猜出了程故与言随的关系。
等等,人类和鬼能在一起?
他太好奇与不可置信,即使没有眼睛,也能让人感觉到他的诧异。
程故擡眼看向他:“怎么了?”
向峰试探性指着两人,伸出两根大拇指对着点头。
“对。”程故丝毫不介意他的好奇,笑着介绍,“他是我未婚夫。”
向峰更加震惊。
“我的工作跟这方面有关。”程故继续解释,“不过这次我倒是没看出镜子里面有你。”
他说完,询问言随为什么自己看不到向峰。
“他不是鬼。”言随说,“所以阴阳眼看不到。那个东西应该是抢夺了他的身体。”
程故恍然大悟。
向峰在一边安静听着,没再说话,但总能时不时对上言随的目光。
他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言随总是看他?他有哪里值得人好奇?
这个问题还没思索出来答案,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你好。”外面的人模仿着他的说话腔调,“你们把我家的镜子拿走了吗?”
向峰猛地冲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向门外。
顶着他身体的东西耐心敲着门,似乎注意到向峰的目光,骤然将眼珠子贴在猫眼前,随着说话脸皮颤动着:“趁我还能好好商量,把门打开。”
向峰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它扯出来殴打一顿。
他想骂两句,发现说不出话后更是怨气冲天。
身上没有道具,程故还在思考怎么抓鬼,要不要耗着等同事来,余光瞥见言随还在盯着向峰,不由得好奇跟着看去。
“他怎么了?”
“我见过他。”言随低声说,“但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印象很深刻。”
“估计是你活着的时候认识他。”程故说,“外面那东西厉害吗?”
“不厉害。”言随一本正经开口,“纸老虎。”
这话一出程故心里有底了,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
“你们把我的镜子还给我。”假向峰皮笑肉不笑地从程故身边挤进房间,一眼看到黑影向峰。
目光再一转,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它步伐微顿,扭头看向关门的程故,又看看言随。
“怎么了?”程故正防止它逃跑,指着镜子,“那不是你要的镜子吗?你要他干什么用?”
“你装什么?”假向峰没有搞那么多弯弯绕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
“死人脸、黑痣、同心结。长得好看、爱笑、红色同心结。”耳边响起一个人的提醒,假向峰微微侧身。
板着一张脸,肤色苍白,眼下一颗痣,此刻没任何表情的男人对上了前者。
而站在门口,五官精致,唇角带着似有如无笑意的男人对应了后者。
两人手腕上确实戴着红色的同心结。
后面的提醒是什么来着?
假向峰盯着两人,皱眉思索片刻,想起来了。
“碰到这两个人别跟他们纠缠,直接离开,这两人身份特殊。”
看着缓缓靠近的程故,假向峰回过神,做出防御姿势:“你干什么?”
程故一怔,眼神狐疑地打量着假向峰。
他是人,假向峰怕他?
“我可不是怕你。”假向峰拔腿跑到门口,打开反锁的门,“我想起来还有事要做,先走一步,不打扰了。”
这友好的态度和刚刚叫嚣着开门完全不同。
程故迷茫站在原地:“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它这么避让?”
“我去追。”言随只留下一句话,身影消失在原地。
向峰停在程故身侧,比画着:“我们去吗?”
“应该不用。”程故摇摇头,长睫微垂,“真是纸老虎的话,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见到它。”
果不其然,下一秒,假向峰被言随从门外扔进来。
房门重新关闭,言随停在程故身侧,冷漠地睥睨着假向峰。
“别以为我不敢跟你们动手。”假向峰愤怒地瞪着眼。
见自己的脸做出那么丑陋吓人的表情,向峰没忍住上前扒拉着,顷刻间就被一股大力弹开。
“就当认识一下,无事发生不好吗?”假向峰爬起来,浑身黑气缠绕,五官扭曲不停,理直气壮地抱怨,“我都说了打扰,你们怎么还不依不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