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严黎,严明呢?”母亲今天下班早,回来只在沙发上看到一个人,随口问道,“平时这个点你和严明不是在房间里玩游戏吗?”
沙发上坐着的少年一言不发。
他脸色惨白,双目无神,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手握成拳,僵直的身体除了时不时抖动一下,再无其他动静,整个人恍惚到连有人回来了都没注意到。
“严黎?”母亲疑惑走到他身边,擡手晃悠,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严黎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反射性向后缩去,惊恐抱着脑袋大吼大叫起来。
“别跟着我,别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母亲大为震惊,抚摸他的额头,“你这也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认得出我是谁吗?你弟弟呢?严明呢?”
严明两个字似乎戳到了严黎,他一震,呆滞不动了,保持着抱脑袋的姿势,连呼吸都没了。
母亲吓到惊叫起来:“严黎,严黎,你呼吸啊。”
她来不及多想什么,一巴掌用力拍在他的脸上。
顷刻间,严黎回过神,痛感让他忘记其他,只顾得捂着脸,泪水闪烁,在辨认清楚眼前的人是谁后张嘴就要哭,关键时刻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又努力止住。
他瘪瘪嘴,最终什么都没说,眼泪也重新倒回去。
“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母亲被他弄得心烦起来,“你弟呢?”
“我不知道。”严黎含糊其词,“放学之后我和他分开了,我先回来的,他不知道去哪了。”
“你们平时不是一起回来吗?”母亲闻言无语至极,“你出去找找,看他是不是去哪玩了。还有,找到他之后跟我说清楚,为什么刚刚那么害怕。”
“没什么。”严黎嗫嚅着,“就是我看了个恐怖片,被吓到了,以后我不看了。我不去找他,你去找吧。”
他双脚踩在沙发上,抱住双腿,一副防守的姿势,不愿意再动。
恐怖片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他们两兄弟最喜欢做的就是看恐怖片,但又每次害怕尖叫。
母亲许琪深受其困扰。
“好吧。”许琪没多想,打开门出去找小儿子。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严黎眼泪重新涌出来,他一边擦,一边紧张地咬着牙齿。
楼下响起母亲的叫唤,无人应答。
严黎跑到阳台,开窗往下看。
天色已晚,小区里没什么人徘徊,母亲叫半天嗓子都哑了,一边念叨一边给熟悉的同学母亲打电话,询问是否见到了严明。
严黎焦灼地在客厅中踱步。
关于弟弟严明,他知道,又不知道。
他们放学分开走的不假,但他回来的路上经历了恐怖的事,不知道严明现在没回来,是不是碰到了同样的事。
但严黎不敢说。
他和严明做过的事说出来,父母肯定要打他们一顿。
严黎疯狂祈祷着严明赶紧回来。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手表可以给严明打电话,立刻拨过去。
“嘟”声后提示音响起:“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同时,楼下响起母亲的声音:“你去哪了?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母亲在和弟弟通话,那就代表没有安全问题。
严黎顿时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
没过多久,弟弟回来了,状态却比他还要奇怪吓人。
满身是水,一句话也不说,回来后衣服不换,就呆呆地站在那里。
严黎和他说话,也没任何反应,一碰手臂,皮肤冰冷无比。
“换衣服啊。”许琪见他动也不动,无奈道,“我又不说你,你这样干嘛?赶紧换衣服,别冻病了。”
严明呆呆地看着地板,被严黎推了推,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僵硬着身体回了房间。
“你们到底干什么了?”看着人回房间,许琪拧着眉头抓住想要离开的严黎,把他扯到沙发前坐下,“说清楚。”
“没有。”严黎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去看许琪,就差把有事写在脸上了。
“没有你弟弟怎么成那样子了?”许琪质问道,“你要是不说,我就去问严明,要是被我问出来,到时候你就等着挨一顿。”
“别。”严黎真怕弟弟说出来,着急忙慌抓住许琪,嘴唇嚅动半晌,才小声道,“我们前几天和同学出去玩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的地方不太好,我怕我说出来你生气,所以不敢告诉你。”严黎低下脑袋,后面的话更是声细如蚊,“我们去了坟地。”
“什么?”许琪是真没有听清楚,抓住他的肩膀将他身体扶正,因为不耐声音拔高许多,“你给我擡起头,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我们去坟地玩了。”严黎眼睛一闭,大喊出声。
“砰。”房间里传出响动,许琪怕出事,顾不得其他,飞奔进房间。
严明好似不会穿衣服,打底毛衣卡在脑袋哪里,底下露出的脖子因为不能呼吸憋得通红。
许琪用力把毛衣扯下来,气极反笑,拍拍严明的脸:“先是打电话说找不到回家的路,弄得一身水,现在连衣服都不会穿了。严明你想干什么?”
严明一动不动,得以呼吸后用力喘息着,眼神和表情依旧是木讷的。
“说话啊。”许琪抚摸着他的头发,摸到了一手的泥沙,她皱眉盯着掌心,“你这不是跌倒了,是掉河里了吧?是不是?”
严明机械眨眼,依旧一言不发。
“算了。”许琪也没多想,把他整个人塞进卫生间,脱了衣服后简单帮他擦干净身体,“你洗个澡,冻病了难受。”
“动啊。”见他呆愣站在卫生间不动,许琪不耐烦起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还是你哪里看我不顺眼?还有你哥,说你们之前去什么坟地玩,吃饱了撑的吗?去坟地玩什么?”
原本呆若木鸡的少年总算有反应了,转动着空洞的眼珠子,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憨笑:“玩,玩,有人陪我玩。”
许琪愣住,门外一直怕被牵扯的严黎也愣住。
两人是双胞胎,今年刚高一,严黎性子比较顽劣,总是爱开玩笑,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无所谓感。
严明性子沉稳一些,比较随和温柔,从来不怎么生气。
像这种咧嘴傻笑的事严黎能做出来,他绝对不可能。
许琪天感到天塌了,特别是看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用力晃悠着他的身体:“你今天放学之后到底怎么了?”
“玩,玩。”严明继续傻笑着。
许琪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严黎。
严黎心虚看向别处:“跟我又没关系,我俩真的分开走的。”
“是不是因为你们去坟地了?”许琪想起什么,瞪着严黎,“你们去坟地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严黎说,“我们就去走了一圈,真没干什么。”
“那你今天在沙发上害怕什么?”许琪越说越不耐烦,特别是对上一脸痴傻的严明,直接崩溃了,打电话给自己老公,“你赶紧回来吧,孩子不知道怎么的傻了。”
电话挂断,看严黎依旧遮遮掩掩,不想说实话的样子,许琪面无表情道:“我跟你没办法沟通了,让你爸回来跟你好好聊吧。”
“妈,真没干什么。”严黎快哭了,怕挨打,“我们去了真的只是走了一圈,就是时间很晚,当时你和爸加班到凌晨才回来。我们就是在你们回来之前去的。”
他低着头,越说越没底气:“同学们说是试胆大会,我们就报名去了,拿着手电走了一圈就各回各家了,真没干其他的。”
“你们胆子真是大啊。”许琪冷嘲热讽,“然后呢?你在沙发上的时候害怕什么?你弟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真不知道。”严黎着急撇清自己的关系,“他回来那么晚,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了。至于我……”
他顿了顿,眼睛一闭,索性全部说出来:“我回家的时候为了去网吧,特意和严明分开了。但是在网吧玩了半个小时,老觉得我身后跟着人,心里发毛玩不下去就回来了,结果在巷子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一开始我以为有人跟着我,几次回头没看到人,又以为是人贩子,都要报警了,突然发现有脚步声,但眼前就是没人,我猜测是闹鬼了,所以害怕跑回来了。”
他怕许琪骂人,瑟缩着脖子,却没听见任何动静。
擡头就见许琪疲惫地揉着太阳xue,那一脸不想多说的表情严黎见过太多次。
这是不信自己。
他慌了:“我说的都是真的,妈,说不定严明也是这样,碰到跟我一样的事吓到了。”
开门声响起,他爸回来了,严黎忐忑无比。
“怎么回事?”严浩快步来到卫生间,看着傻笑的严明一愣,先是确定了额头温度,随后又耐心和严明说了一会儿话,没用之后直接将外套披在他身上,“还问什么,先上医院。”
许琪狠狠剜了严黎一眼警告:“你给我在家等着,哪里也不准去,回家再找你算账。”
严黎小声说:“医院可能没用,妈,你要不然给他找个神婆看看?还有我,万一我后面又碰到了那东西怎么办?”
“我看是你心里有鬼。”许琪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怕什么?”
“怕啊。”严黎焦急道,“那些东西吓我,我肯定怕啊。”
他要跟着去,父母没带,只能缩在沙发上看电视转移注意力。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起,严黎没多想,走过去打开门。
“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门外父母和严明脸上无过多表情,严黎以为他们生气了,挠挠头准备说两句好话。
父母率先进来,也没管后面的严明,坐在沙发上板着一张苍白的脸,并不说话。
严黎拉进来弟弟,关上门。
“怎么说?”
他悄声问严明,少年木讷地站在面前,没有任何动静。
严黎观察两分钟,发现自己的弟弟似乎傻了,连眼睛都不会眨动。
“妈。”他慌乱地走到父母面前,“严明怎么了?你们说呀。”
父母静静坐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眼神无光,姿势出奇地一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严明坐在沙发上,像是复制粘贴般,做出相同的动作。
“不是,你们干什么呀?”严黎蒙了,左右张望,绞尽脑汁思考,“你们是气我吗?当时去坟地玩也不是我建议的,严明到底怎么了你们倒是说出来让我知道啊。”
他还没到十六岁,不敢对父母动手动脚,抓着严明脑袋,放轻力道晃悠:“爸妈不说你说。”
严明仰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
严黎接近崩溃。
他后退两步,抓住自己的头发胡乱揉动起来,心里骂骂咧咧,嘴巴上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最后自己发起脾气。
“不说算了,我还不想知道呢,真是莫名其妙,你们三个是说好了针对我吧。”
他努力冲冲地回到房间,没好气地躺在床上,越想越气,在床上翻来覆去,各种蹬床。
门外响起轻微的动静,严黎冷哼,猜测肯定是父母他们在外面偷听自己在干什么。
他假装没发现,趴在床上,倏然觉得心里毛毛的,各种不自在,擡头看向大门方向,蹑手蹑脚下床,手指压下门把手,猛地打开房门。
门外,弟弟和父母三人保持着同一个偷听姿势,见他发现了,统一站直身体,嘴角同时上扬,露出诡异的弧度。
“你们有完没完?”严黎被吓到,以为是他们故意逗自己玩,没忍住大吼出声,呼吸控制不住急促起来。
父母不说话,歪着脑袋,仿佛疑惑他为什么生气。
走廊没开灯,只有客厅的灯照来。
昏暗之中,父母不说话的模样就像是一个被刻意雕刻出的假人雕塑,安静地立在那里。
严黎浑身一个激灵,不知为何,整个人莫名发怵。
他没敢多想,后退几步关上房门,以防万一反锁住。
可能是放学回来被吓导致的。
严黎催眠着自己,试图将父母和弟弟的行为合理化。
直到电话手表来了一条消息。
“严黎,我们晚上不回去,你自己在家要小心。”
他疑惑皱眉,以为是父母现在又要出去,懒得出门确定,趴在地上从门缝看去。
好在家里门缝够大,他一眼看到父母和弟弟,三双脚立在门前。
这一看,严黎看出些许问题。
人站在地上,双脚应该是保持平衡线,可门外三双鞋微微踮起,导致鞋面有一点折痕。
搞什么?
严黎大脑快要宕机,他实在想不明白,苦恼地抓抓头发,回复那条消息:“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许琪立刻回复:“?你再说什么?你弟弟情况不明确,我们在医院观察一晚上,明早回去。”
严黎呆愣两秒,再次看向大门,弯下腰,脑袋挨着地面。
门外三双脚依旧存在,只不过这次踮起的弧度更大了,导致鞋面褶皱深到不好忽略的地步。
他们没回来的话,门外三人是谁?
父母和弟弟的奇怪之处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一股寒意从肩膀窜到腰部,严黎一个弹跳站直身体,紧张到大脑空白,只能不断吞咽口水,试图理性分析一下。
分析个锤子,这明显不对,外面三个是什么东西?
严黎害怕到想哭,飞快用手表打字回复:“妈,家里有你们,不对,家里有三个奇怪的东西,怎么办?”
许琪打来电话,严黎立刻挂断,庆幸手表还静音着。
他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门反锁了,外面的东西进不来。
“妈,不要打电话,他们现在就在门外站着。”
晚上的医院走廊依旧人来人往,喧闹声不停。
许琪在看到那条消息的刹那人傻了。
严黎没必要开这种玩笑,那就是家里进了三个陌生人。
可严黎不是小孩子,不可能会让陌生人进家门,再结合他上面发的消息,一个大胆的想法让许琪在人流中浑身冰冷。
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回病房:“老严,你赶紧回家看看。”
“怎么了?”床上的严明还在傻笑,严浩正在洗苹果,闻言转身看向许琪。
“家里不对劲,你先回去看看,这里有我。”许琪没敢说出自己的猜想,临走前瞥了眼严明,贴在严浩耳边嘱咐,“家里可能有三个不是人的东西,严黎看见了,你回去小心些。”
她余光一直注意严明,发现自己在说悄悄话的时候,小儿子脸上的傻笑明显停滞许多,不自觉做了个倾斜脑袋的偷听动作。
许琪手脚冰冷,难以理解这个一直傻笑的小儿子此刻的为何要偷听。
“什么?”严浩瞳孔地震,以为自己幻听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说的是真话,总之你赶紧回去看看,必要的时候报警。”许琪把他推出病房,催促他赶紧回去。
关上病房门,严明又成了之前傻乎乎的样子。
许琪坐在椅子上,一边观察一边拿起洗好的水果:“儿子,你吃水果吗?”
严明不说话,只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许琪心里发抖,不知怎么的,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不是严明吧?”
话音刚落,天花板上原本还正常亮着的灯疯狂闪烁起来。
忽明忽暗中,许琪害怕到心脏堵在了嗓子眼处不停跳动。
坐在床上的严明像个失控的机器人,扭动着脑袋,抽搐几下后死死地注视着许琪:“为什么?”
许琪满目惊恐,回答不出来,手中苹果“咕噜”掉在地上滚远。
严明眼珠子飞快转动着,快到发出恶心的黏腻音。
病房里只剩下这怪异的动静,它脖颈扭动着,面向许琪,露出一抹阴恻恻的微笑,一字一句质问:“我哪点不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