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一直在这里。”死气沉沉的嗓音从后方响起。
  程故看向身后迷雾。
  “好久不见。”男人藏于浓重的雾气后,并不打算出现,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恶劣,“我知道你们肯定有很多好奇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线索。取而代之的,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什么属于多管闲事?”程故反问道,“这是我的工作。”
  “对于我要完成的大事不要插手,这跟你们无关。”男人警告出声,“当然,你们也不会感兴趣。”
  程故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四周,飞快寻找着男人的身影。
  他还没捕捉到,身后气息冰冷,骤然逼近。
  言随拉住他的手臂往旁边轻扯。
  男人的手停在空中,他似笑非笑地放下,活动着肩膀,感慨出声:“开个玩笑,这么紧张干什么?”
  言随面色冷厉,没有说话,眼底杀意浮现。
  “你说的线索是什么?”程故换了个话题。
  “想诈我?”男人嗤笑一声,倒不怎么在意,“你们离开这里,退出所谓的公司,三天后自然会得到线索。”
  太被动了。
  程故不知道这男人的身份,男人却连他的工作都一清二楚。
  他敛眸,盯着手指没有说话,大脑飞快转动。
  “不用想了。”男人的身影逐渐从雾气后显现,“你的同事找不到这里。”
  程故早已猜出:“这里不是海市吧。”
  “不是。”男人点头同意,那张惨白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的脸出现,他站在两人面前,封珈立刻狗腿子地跑到他身后,挺直腰杆。
  一个纸人站得笔直的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
  程故莫名想笑,挪开目光,不过很不巧,唇边泄露的一点点笑意被封珈捕捉到。
  “主人,他嘲笑我们呢。”封珈指着程故,愤怒大吼出声,“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身份,还敢看不起我们?”
  这么一吼,那张还算像人类的嘴一下瘪了,更显好笑。
  程故听出话中重点:“你的意思是,以前的我身份厉害到可以随便嘲讽你们?”
  能随便嘲讽鬼的还能有什么身份?
  对于自己在下面有工作这件事更加确定了。
  “闭嘴。”男人说。
  封珈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悄然闭嘴,恶狠狠地瞪着程故。
  雾气浓重将人包围,湿气打湿衣服,阴冷的感觉特别不好受。
  程故想尽快离开,决定诈一诈男人。
  “我已经想起来记忆了。”他侧身,冷着脸说,“你们如果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下场会十分惨。”
  青年背后白雾浓稠,将他的身影弄得模糊不清,脸上神色淡然,眉眼凛冽,气场强大,自带一种压迫感。
  有那么一瞬间,男人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一时恍惚。
  他弯唇笑出声,并没有相信:“你如果想起记忆了,就不会和他还在一起。”
  男人擡手指着旁边的言随,皮笑肉不笑:“你们两个,也就现在能腻在一起,珍惜现在的日子吧。”
  所以他想起记忆后为什么不能跟言随在一起?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程故没说话,言随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或许是雾气中的冷意太多,他低咳两声,表情淡漠,脸上病弱之色尽显。
  “忠告已经给出,你不听就没办法了。”言随低声开口,语气毫无起伏,丝毫不在意他们,抓住程故的手腕。
  “下次再见,或许就不是这样了。”言随牵着程故走入雾气深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只有冷冽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主人,你看他嚣张的,让我过去教训教训他们。”封珈气到快要爆炸。
  “不必。”男人伸手拦住,直直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双眸轻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要招惹他们,按照原计划继续。”
  “他们会不会破坏?”封珈担忧道。
  “破坏不了。”男人淡声一笑,“计划已经到尾声,他们没有那个能力破坏。”
  “除非……”他顿了顿,后面声音小到风一吹就被压住了,“除非他们两个人都恢复记忆了。”
  ……
  雾气中看不清方向,只能感受到言随指尖的温度,程故还想问什么,没想到回来了。
  身侧浓重的白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全部消失,眼前是荒废的大楼,静静地屹立在黑暗中,显得阴森可怖。
  程故疑惑道:“回来了?他们就这么让我们离开了?”
  “阻止不了。”言随轻声道,“打起来,他不一定能打过我。”
  程故点点头,进入楼中。
  何景几人晕倒在地,他挨个试探呼吸,确定没问题后全部叫醒。
  “有东西来吗?”罗幸诧异自己睡着了,拍掉身上的灰尘警惕地问。
  “来了,就是那个奇怪的男人和纸人。”程故坦言道,“它们好像在计划什么,我们目前在明处,它们在暗处,只能预防,等他们出手时抓他们。”
  何景叹口气:“这样太被动了。”
  的确太被动,但目前毫无办法。
  它们既然敢做,就有逃避追踪,不被发现的办法。
  现在只能等,等机会把主动权拿回手中。
  程故活动身体,看向窗外的夜色:“现在各回各家?”
  “明天公司讨论一下吧。”李千月打着哈欠,“我也困了,回家睡觉去。”
  几人前后离开。
  程故回到小区,推开门,瞥了眼身后表情有些奇怪的言随。
  “还在想那个男人的事吗?”他问。
  “我想起来这个人叫什么了。”言随突然开口。
  程故换鞋的动作一顿:“叫什么?不对,你见过他吗?”
  “见过。”言随眸色深邃,呢喃出声,“很久之前。”
  “很久之前……”程故重复着,“是你活着的时候吗?”
  “不是。”言随表情怪异,缓缓开口,“他叫秦显,我死后见过他。”
  这话信息量太大,程故不确定这个死后是什么时候,正准备追问时,言随摇头,主动开口:“我就记得这些了。”
  程故叹口气,挠挠头:“你的记忆一直在恢复,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他要真是地府人员,恢复记忆肯定知道怎么对付那个男人,或者是寻求外援。
  可惜现在大脑空白,毫无办法。
  “有没有那种能和下面联系的办法?”程故眼睛亮了,期待地问言随。
  “一般情况下,只能下面的主动联系上面的。”言随说。
  程故失望叹息。
  他不再多想,拿上衣服进入卫生间:“我先洗澡。”
  “一起。”言随紧跟其后。
  水流声不停,门很快氤氲上一层水雾。
  程故夜里睡得十分不安稳,梦中场景乱七八糟,最后定格在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水,放在嘴边不愿意喝。
  “喝了吧。”有声音劝道,“你现在不喝,也会有人喂你,还不如现在喝了。”
  碗中黑水冒泡,不停翻涌着,他只听见自己问了一句:“苦不苦?”
  “不苦的。”对方说。
  他端着那碗水一饮而尽,然后“呕”一声吐了一地。
  “说好的不苦呢?呕呕呕。”程故干呕着从床上坐起身,才发现那是一个梦。
  太离奇了,这都是什么剧情。
  程故抹去脸上的冷汗,那水令人难受的感觉历历在目,他又没忍住干呕一声,下床洗漱完才舒服一些。
  “做噩梦了?”从卫生间出来,房间里亮起灯光,言随醒了,关切地看着他问。
  “不算噩梦。”程故摇头,轻声解释道,“就是梦见自己喝了什么东西,苦得干呕。”
  言随目光微暗,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他拍拍身侧,温声道:“继续睡吧。”
  程故躺在他身侧,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忍不住笑了笑:“晚安。”
  灯光关闭,言随躺下,伸手揽程故入怀。
  “晚安。”磁性的嗓音擦过耳边,言随抱紧他。
  耳边心跳声平稳,程故闭上眼,竟然接上了那个梦境。
  第一次见梦境还能接上的,他极为诧异,随后发现视角变了。
  从第一视角变成了观察视角。
  他看到了自己,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手中拿着那个碗。
  身旁站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从穿着打扮看,挺年轻。
  随后他一饮而尽碗中的黑水,弯腰呕吐起来,女人拍拍他的背脊,连连叹息:“何必这样呢。”
  他推开女人的手,只问了一句:“他会怎么样?”
  “比你惨,也没你惨。”女人回答得模棱两可。
  他站稳身体,没有说话,看向远方,脸上表情不明,最后笑着对女人说了一句:“下次见。”
  “还笑呢,下次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那也没关系。”他弯眸,唇角笑容依旧不减,“再久你也还在。”
  “等你回来。”女人说,“希望你回来时已经想清楚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是在等人。
  程故意识陡然清醒,一种奇怪的注视感袭来,让他没空去分析梦境的内容,猛地睁开眼,循着注视感袭来的方向看去。
  窗外依旧黑着,风吹动窗帘,露出浓稠的夜色。
  玻璃上,扭曲狰狞的脸贴在上面,不断变着位置挤压,试图看清卧室里的景象。
  只有眼白的眼珠子通过玻璃与程故四目相对,它没有躲避,而是就那样定定地趴着。
  直到程故坐起身,打开灯光,它一瞬间消失不见。
  程故下床,拉开窗帘。
  夜色之中,不远处鬼影浮动,数量多到吓人的地步。
  他拧眉,觉得不对劲。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声,言随站在他身侧,看到那些东西,面色不变道:“它们进不来。”
  “数量太多,不太对劲。”程故抿唇看向前方夜色。
  *
  第二天早上来到公司,一路上程故碰到的东西数不胜数。
  几乎全是没有意识,时不时消失又重新出现。
  等到达公司,才发现里面的同事早就在讨论这件事。
  “我上网看了,从半夜开始,灵异帖子激增,全国各地全是闹鬼事件。有的已经不躲着藏着,直接贴脸了,光我看到的都有几百个了。”
  “我在地铁上也看到很多,怎么回事?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
  “我也是,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程故坐下,一搜索还真是,灵异帖子满天飞。
  这么多数量,公司肯定要出手。
  果不其然,上班时间一到,各组组长带领手下员工去负责的区域抓鬼。
  “我们那个区域好像没什么。”李千月上网查完后狐疑不解,“我就搜出来一个帖子。”
  “这可能是那个男人的手笔。”何景撑着下巴,沉吟出声,“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如果没有问题,分散进入其他小组帮忙处理。”
  几人应声,坐两辆车分头调查。
  别的区域能够看到很明显的阴气,他们所负责的涂城区的确没有什么问题。
  程故想起男人当时说的话,难道是故意的?
  这是不是代表男人不想和他交恶……
  车子顺着涂城区大街小巷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异常后,准备掉头驶向附近区域,参与进其他小组中。
  关键时刻,程故眼皮一跳,注意到不远处有个黑乎乎的影子隐匿在墙根处,正在一点点朝着房内挪动。
  它似乎知道程故几人的存在,动作小心翼翼,要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觉。
  “停车。”程故轻声喊道。
  那黑影骤然一缩,猛地钻入房子中。
  “怎么了?”开车的是祝元,拉好手刹回头看向程故,“发现什么了吗?”
  “有个东西看到我们后藏在那栋房子里了。”程故指着黑影消失的房子,“去看看?”
  “不是说都是无意识的鬼吗?”副驾驶的李千月蹙眉,“这个有意识?”
  “不管了,先去看看。”周竹笙先一步打开车门,奔着那房子走去。
  通往房子的巷子口太窄,汽车无法驶进去,几人只能下车徒步进入。
  神奇的是,没等先到的周竹笙开门,那栋三层楼房的大门从里面打开。
  面色胆怯,瑟缩着身体的男人以一种防备警惕的姿势出现在门缝中,明显不想让几人进入。
  “你们有什么事吗?”男人问。
  他看起来三十岁,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精神非常不好,整个人严重透支。
  “你们家有没有发现比较奇怪的事?”周竹笙踮起脚尖,试图看清房内情况。
  这话像是点燃了什么关键词,男人迅速将门缝隙压缩的更小,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几人。
  “没有。”他生硬地开口,胡乱催促着几人,“快走,你们不要在我家门前,离开这里。”
  “你确定没有?”李千月俯身,逼近男人,淡声开口,“和那东西待一起久了,你也活不长。”
  男人一顿,目光诡异地问:“你们几个人干什么的?”
  祝元说:“我们是专门处理灵异事件的,你家有异常情况,有个鬼躲进去了。”
  “滚,滚。”听见灵异事件,男人暴躁地怒吼出声,“啪”一声,用力将门关上,“你们这些骗子滚远点,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
  趁着他们聊天期间,程故停在那个鬼消失的墙前。
  没有任何阴气残留,他觉得奇怪,下意识偏头问:“你觉得这个是什么情况?”
  耳边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复,程故这才想起来,这次出来处理任务,言随没有跟过来。
  他转动手腕上的红绳,莫名习惯不了言随不在身侧。
  程故收回目光,快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笑着敲门:“先生,我们不是骗子。我知道你以前肯定碰到过骗子,但我们是正规公司。最近各地发生了很多灵异事件,我们是来排除你不会遭受危险。”
  话音刚落,程故扭头,压低声音对其他人说:“这人绝对有问题,得想办法找到那个鬼,问清楚怎么回事。”
  “这是我们的工作证。”祝元将工作证塞进门缝中。
  露出的一角消失不见,被里面的男人拿走了。
  祝元说:“你可以在网络上查询,我们公司没有问题。”
  “谁信你们。”男人愤怒到骂骂咧咧,将工作证扔出来,“你们走吧,我家很正常,什么事都没有。”
  祝元捡起工作证,李千月上前一步:“那个鬼,是你认识的人吧?”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如果你是为了它好你更要让我们进去了,徘徊在世间鬼很可怜,没有东西吃还会被比它强大的鬼欺负,只有我们能将它送去该去的地方。”
  里面毫无动静,男人似乎离开了。
  程故侧身,将耳朵贴在门上,认真分辨着里面的声音。
  呼吸声离得很近,男人没有离开,他十分激动,原本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他哑声道:“前不久也是有个大师,说有办法能救我的妻子,可到最后还是卷钱跑了。要不是有另一位帮我,现在我已经没办法看到妻子了。”
  程故眼皮一跳,立刻开口:“你说的另一位是不是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不能相信这个人的话,他也是鬼。”
  门后静默片刻,随后响起男人的冷笑:“他是人,骗我的那么多,只有他是真心帮我的!你们走吧,我不会让我的妻子离开我的。”
  刺骨的寒意从门缝中袭来,衣服完全无法遮挡。
  程故浑身一抖,皮肤刺痛到下意识后退两步,眼皮不安地乱跳起来。
  这个男人,肯定跟那个秦显有关系。
  “我们不会带走你的妻子,只是排查。”李千月沉声道,“实话和你说,最近有个疯子,恶意聚集鬼做坏事,被选中的鬼会失去所有意识,做完事后立刻魂飞魄散。你的妻子可能就是这种情况,你想让你的妻子魂飞魄散,再也无法轮回转世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