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苏蘅，你以后想做什么？”
苏蘅望向认真看着星脑的白生弦。这个问题实在深奥，特别是对于一个从来不思考未来的人而言。她一向是得过且过。
白生弦用余光瞥见冥思苦想的苏蘅，好半晌，那人回：“我不知道。你呢？”
他过去想当个作家，所以总泡在书房。现在他想做一个不会被轻易忽视放弃的向导，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理由在喉头来回滚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啊，我就想好好活下去。”
这人怎么比我还消极？苏蘅暗中嘀咕，表面赞同：“不错的想法。”
白生弦瞧出她的敷衍，轻笑一声：“你之前在哪上学？”
苏蘅一个激灵：“上什么学？我可没上过学。”
“你教的知识，自学可学不到。”
相处这么久了，再迟钝也该看出来，她教的知识有一套完整的体系，靠自己领悟不会有如此成熟的逻辑系统。更何况，很多地方他都是第一次听说，如果他作为十五星的上层人都不知道的话，那她身为十八星的人，又怎么会清楚呢？
他只是想不通，她这个年纪，正是读书的时候，怎么上一半学，又流落他乡。
不会真被拐卖了吧？
可看她不急不躁的样子，又不像着急回去的模样。
这人怎么突然开智了？苏蘅焦灼咬手指，之前不是还深信不疑吗？
见她咬着手指不说话，白生弦更加确定百管家说得没错，苏蘅的来路不简单。
之前百管家与他聊到这个话题时，他从不愿意轻易怀疑她。然而慢慢地，她教的知识越来越深奥，已经不是自学能解释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任何行为都能佐证她的谎言。
一开始他感到难过，甚至于是愤怒，自己的好心成了被肆意欺骗的理由。
明明就算她不那样说，他也会将她带回庄园。
那天，是他先发现她。也是他，先发出对话的信号。
所以不管她说什么，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他也的确很相信她的所有话语，相信她出身贫寒，全家靠她一人养活。谎言说多了，漏洞也就多了。
他没有质问她，直到现在，也只是想知道一点点，关于她的，真实的样子。
“你为什么非要学习当向导？”苏蘅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反问。
冲天的黑液与无尽的惨叫在脑海浮现，白生弦脸色苍白，嘴唇蠕动，说不出话来。
苏蘅知道自己问到痛处。小少爷明明已过检测时间，从前却根本没有往这方面发展，甚至是一点相关常识都没有。然而现在却突然开始努力学习相关知识。
“我……”我想救人。我不想一直被人护在身后。
话说不出，他狼狈低下头，渐红的眼眶避开她的直视。
“你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你别问我，我也不问你。好吗？”她靠近他，蛊惑一般的语气飘在耳边，带着引导和暗示。
小少爷看起来好像要被欺负哭了。
苏蘅不为所动。她不想被人质问，所以只能质问回去。
“我父母死了。”
略带哽咽的声音传来。他的头发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
第一句说出来，后面就如同开闸一般，顺理成章。或者说，他已经忍了太久，快要被折磨疯。
“我的父母死于异种爆发。那时候，我家的别墅成了异种窝，到处都是异种、到处都是死人。”
“我刚被检测出向导时，我母亲不愿我离家太远，希望我能平安长大继承家业。那天，母亲说，快跑，他们有武器，杀掉异种后就跟上我。”
“整个别墅，三百八十二人，只有我和百管家跑出来。”
水珠划过下颌，砸在地毯上。
“他们骗了我，再也没能跟上我。”
苏蘅：“你……”
坏了坏了，这下真坏了。我该说什么？
“节哀顺变。”我在说什么？我也太不是人了吧。
虽然是故意想要噎住小少爷，但不是这种啊。
“没事，其实都好久了，我也早就走出来了。”只是那种无力感一直笼罩着他，笼罩整个白家。
他换了环境，身边除了百管家，一切都是崭新的，但是如影随形的无力感依旧跟着他。
所以白雾小镇上，当她说出她是向导时，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她。
他只是希望，如果重来一次，他能知道，那天，守卫军下令炸毁整栋别墅时，那里面真的全是异种吗？
所以当他知道，她欺骗他时，他难过又愤怒。
“你真没事了？”苏蘅探头，从下往上看他低垂的眉眼，还是看不清。
白生弦被她探头探脑的动作逗笑了，阴郁感消散，擡手轻轻推了她脑门一下。
见他笑了，苏蘅也放下心。现在还是吃人嘴短的阶段，可不能得罪衣食父母啊。
说起来，工资快发了，也确实该买个星脑了。苏蘅很有危机意识，靠别人不能只靠一个人，不然就被拿捏住了。
白生弦自觉与苏蘅更加亲近。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轻易对一个认识才一个月的人吐露这么多，好像从心里就依赖她、信任她。
也许是因为他的精神域是她打开，他的精神力是她引导，于是就像对待引路人一样，天然就信任她。
经过这一遭，苏蘅也不敢再东问西问，怕再戳到别人什么痛处。
从书房出来时，白生弦已经调节好情绪，苏蘅反倒如同被吸干精气一般，惹得百管家侧目：今天教课这么努力？
最近也算是走上正轨，各司其职，和谐得很。
整个庄园井然有序，尤其是这两天，工资下发在即，人人充满干劲。
他已经多次听到有佣人约苏蘅发工资后一起去白雾小镇逛街。
这一个月，苏蘅在庄园可谓是如鱼得水，只要她愿意，能哄得人各个都和她做好伙伴。
很显然，现在苏蘅是很愿意多点“好朋友”的。身无分文加连星脑都没有，已经让苏蘅领悟到寸步难行的感觉。多个朋友多条路，苏蘅做好条条大路通罗马的准备。
发工资那天，百管家将现金递给苏蘅，这是专门去银行兑换给没有星脑的某人。
苏蘅捧着星币，简直要幸福得昏过去。
“你准备去买什么东西？”一旁的白生弦问。
“星脑。”没有星脑的日子真是一刻也过不下去。从前不知珍惜，只有真的失去才知道这是多么重要的物件。
她只能天天蹭白生弦的星脑用，连在星网上骂人都不行，怕损害小少爷形象后，丧失星脑使用权。
白生弦莫名有些失落。
苏蘅没有邀请他一起逛街的计划。她已经和小菲约好一起出门了。
小菲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也才二十出头。事实上，她的经历才更符合苏蘅说的故事：早亡的父母，年迈的长辈，年幼的妹妹，家庭的重担压在她单薄的肩上。
她圆圆的脸蛋总是带着笑，笑得苏蘅也心情很好，总愿意多和她说话。她性子好，苏蘅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都能包容。
“你就像我妹妹一样，有点淘气。”她说。其实更像被养得更好的妹妹。
苏蘅眨眨眼，没有反驳什么。
这次她们说好了，先陪苏蘅买星脑，再去看看日用品什么的，还要给小菲的妹妹寄点礼物回去，免得妹妹担心。
“这家怎么样”这家店面看起来不错，虽然弥漫着昂贵的气息，但应该不会被骗。
小菲摇头：“不行，我查过了，这种店只卖一个品牌的，价格昂贵。”
后面不用说，手捏一个月工资的苏蘅想必是买不起的。
这已经是小菲否定的第五家店了。
苏蘅也没想到，白雾小镇居然一点也不小，她一直没有完全探索过整个小镇，只听名字以为范围就那一点点，实际周围还附庸着好几个小镇。
“来白雾小镇定居的富人多，守卫力度强，自然会不断吸引更多人加入。”于是慢慢周围形成更多的附属小镇。
小菲耐心解释。她要过来工作，自然会详细查询相关信息。这个时代，信息落后可是会死的。
哪里适合定居，哪里危险系数在不断上升都是一门学问。
能来这里工作，已经算是顶好的了。
异种爆发概率小，工资也不错。也许再工作几年，攒够钱，能把妹妹她们也接来。
苏蘅只能继续寻找。
“那家看起来不错。进去看看？”小菲拉住苏蘅，指着街角一家小店问。
“行。”苏蘅要求不高，便宜能用就行。
听到脚步声，老板头也不擡：“自己选，价格都标好了。”
能选的款式不多，好在价格便宜。苏蘅选了个和原来差不多的：“老板，能把之前的数据导进来吗？”
老板这才擡头。
苏蘅把断成两截的旧星脑拿出来。
老板接过星脑，看了两眼：“不行，你这个已经完全损毁了，没办法。”
早有预料，苏蘅倒没有太难受。好吧，还是有点难受的。
“真的没办法吗？”
“说不行就是不行。”
“我就想要个联系方式也不行？”能联系上一个人也好啊。
“你想要个啥都不行。”老板翻白眼，“你买不买？不买别扒拉。”
苏蘅咬牙：“那这个能便宜点吗？”
她指着新星脑。现在星币更珍贵了，能省就省吧。
老板：“不买放下，不讲价。”
苏蘅流泪。刚到手的星币少了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