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苏蘅下意识看向还躺在冰床上的居海——没有任何动静。
“……这怎么可能?”精神域怎么可能移植?
顾朝已经疯了吗?
顾朝眼瞳猩红:“人类进化基因,加上我的精神域,她就能再次进化。”
她的手痛苦的卷曲着,脸上却很平静。
不详的预感越发浓重,苏蘅试图劝她冷静下来。
“她还那么年轻……过去这些年,她过得太苦。”她说着,在苏蘅试图更靠近时喝道,“站住,别动。”
“你别冲动!”苏蘅站定,转移注意力,“居海说,让你当塔得教练。那些新来的很需要你去镇压……”
顾朝完全没反应,充耳不闻。
她的手轻轻拂过居海冰凉僵硬的脸,精神力迅速传输。
苏蘅这才发现,冰床之下是一个巨大的仪器,将顾朝和居海笼罩其中,而她,据此仅一步之遥。
她擡手,试探性向前,被弹开。
顾朝的脸上逐渐被痛苦侵染,精神力的快速流失让她短暂恢复清明。
她的手没有挪开,反而贴得更近。
转头看向苏蘅的方向,声音带着愧疚和悲伤。
“在仪式结束前,你打不开它的。”
苏蘅:“你何苦呢?”
“……我就是想试一试……对不起啊。”
“如果,如果我们变成了你说的异种,就把我们杀了吧。把我们装在一起,最好撒进海里……”
居海死后,少有的清醒时刻,顾朝逐渐意识到,所谓的异种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直到她真的走到这一步,明明已经知晓结局,她依旧不愿意放手。
——也许呢?也许就能成功呢?
异种和进化人类的相似,苏蘅说的近在咫尺的时间点,都预示着她的失败。
但她依旧不甘心放弃。
她把自己的精神域给居海,也许居海就能活过来,哪怕再看她一眼,和她说一句话,她都能短暂地脱离绝望。
看不见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不愿意活着,也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就让她最后尝试一次——
“嗬——”床上的人猛地坐起。
顾朝还没来得及露出准备好的微笑,就被扑上来的身影咬住咽喉。
她一顿,伸手将她笼入怀里,笑着倒下。
异种爆发!
冰床下的仪器疯狂警报,下一秒,爆炸发生,眼前只剩白光。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苏蘅的精神力落在“居海”身上,很轻柔扫过。
“居海”仰头,若有所感。
异种窝突然白光大盛,下一秒,黑发青年擡头,黑眸睁大,伸手接住凭空出现的少女。
……
十八星地下城区,十平米的破旧小屋里,养活着一家三口。
父亲死于矿难,没有得到任何赔偿;母子两人艰难靠着小手工养活自己。
不久,母亲查出怀有身孕。
死气沉沉的家好像突然被注入一股活力。
母亲拼命赚钱,企图能在孩子出生前攒到更多的钱。
肚里的孩子很乖,在她工作时安安静静;放空回忆过往时踢踢肚子,唤回她的注意力。
她把爱和希望给了孩子,带着那丝期待活着。
七八岁的小少年知道,家里很快就要有新成员。
不知道是妹妹还是弟弟?
妹妹出生那天,矿场再次坍塌。
灾难后往往连接着异种的出现。
惊天的震动惊扰正在生产的女人,大出血后濒临死亡。
屋外是惊慌到处逃跑的人群,屋内女人表情狰狞,双眼无神,撑着最后一口气,拼死生下肚中的孩子。
是妹妹。
“苏溪,你要、你要照顾好妹妹,和你自己……”
她绝望地看着自己年仅七岁的儿子,他也才这么小,该怎么带着一个婴儿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来?
略长的黑发将眼睛隐在黑暗中,清瘦的小少年抱着襁褓里奄奄一息连哭都没声的妹妹,凝望着血床上挣扎的母亲。
她的血管变黑,两眼逐渐染上浓墨,嘴里的话语渐渐听不清,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声音。
只是在生产前就已经有的征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事情已经滑向无法挽救的深渊。
母亲拼着最后的理智,执着地要把怀里的小人生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妹妹——异种生下来的,人类吗?
幼猫一样的小人,皱皱巴巴,眼睛还睁不开,手挥舞的力度都是有气无力的。
“啊……”好半晌,终于传来一声微弱的哭声。
哭声惊动了无动于衷的少年,也惊动了床上的“母亲”。
她失去了痛觉,蹒跚着走向自己的一双儿女。
少年没有后退,就那样看着她靠近。
三步、两步、一步……
她停下了。
伸在半空的手停顿,没有触摸到婴儿柔嫩的脸颊。
两秒后,她头也不回冲出了家门。
-
苏溪带着尚在襁褓的妹妹,靠着政府发放的一星半点救济金勉强活着。
“你该把她送到福利院。”
邻居这么说,来寻访的工作人员也这么说。
一个七岁的男孩,独自抚养一个婴儿,怎么想都不可思议。
更何况妹妹并不好养。
苏溪不知道是所有的婴儿都这样,还是只有他的妹妹是这样。
一开始妹妹不会哭,也没力气闹,安静呆在襁褓里,虽然气息微弱,总是皱巴着一张脸,但还算省心,能让他有时间继续做点小手工养家。
三天后,妹妹好像缓过了那口气,开始会哭会闹。
苏溪的噩梦开始了。
妹妹总是哭,怎么哄也哄不好。不管是喂政府发的奶粉,还是僵硬抱着她摇晃,半点用处没有。
哭得嗓子沙哑,声音微弱,喘不上气。
薄薄的墙壁并不隔音,邻居纷纷投诉:“今晚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摔死她!”
摔吧摔吧。眼下一片青黑的少年冷着脸面无表情。
半夜,抱着妹妹徘徊在郊区的少年,低头看着还在坚持用嘶哑的嗓子哭的妹妹,想着不如把她送到福利院。
家里奶粉已经见底,这个月才过一半,下一次发放时间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她只能喝白水或者劣质营养液。
还有尿布,本就狭窄的家里,已经晾满了她的尿布。
一旦更换不及时,本就一直哭闹的妹妹会哭得更大声,哭得咳嗽打嗝甚至呛吐,闹到他理她为止。
福利院的大门是与十八星地下城如出一辙的破败荒芜。
大门处,热情的女人笑着介绍情况,询问他要被送来的小孩多大了,什么性别,,身体是否健康。
他问:“这里其他的孩子呢?”
女人迟疑,看他年纪不大,说:“基本都被领养走了啊。还要少部分在院里玩耍呢,调皮得很!”
“哎呀,一旦被领养走了,可就过上好日子了!要是被其他星球的人买,领走了,更是不得了哦,直接跨越阶级了……”
骗人。他看到了,一辆大车将十几个小孩全部装走,而院里也根本没有小孩玩耍。
他随口敷衍几句,赶着回家给妹妹喂奶。
离开这几十分钟,妹妹又得哭哑嗓子。
一天只能零碎地睡四五个小时的觉,剩下的时间在照顾妹妹和不停的工作中度过。至于哭包妹妹,不是在哭就是在昏睡。
年龄太小,大多数工作都不肯要他,更何况现在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妹妹。
他只能做一些能带回家的手工做了换钱,勉强能买妹妹需要的奶粉。不能买太劣质的奶粉,因为妹妹喝了会哭得更厉害,只能买价格更高也更健康的奶粉。
至于剩下的那一点点钱,勉强够他的生活。
母亲生前攒的钱没敢用,因为据说婴儿很容易生病,看一次病也不便宜,需得备着。
拉扯得更大一点后,妹妹会说话了。
由于他一直教她“哥哥”,所以妹妹对着所有东西都喊“哥哥”。
奶瓶“哥哥”、衣服“哥哥”、喝水“哥哥”还有苏溪哥哥。
第一次喊出哥哥时,苏溪觉得这个妹妹也挺可爱的;妹妹对着所有东西都喊哥哥时,苏溪觉得果然还是个烦人鬼,不如送到福利院。
当然,现在那个福利院已经倒闭了。据说被查出贩卖人口,里面的小孩,大部分卖给地下交易所,少部分被“出口”到外地。
再大一点后,妹妹会说的话更多了。
也是这个时候,苏溪知道妹妹一直哭的原因。
“哥哥,我疼……”
她疼,一直的、不间断的、从出生开始,一直在疼。
苏溪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母亲在生产时被异种导致的后遗症,医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花大价钱买的止痛药也基本没用。
他好像渐渐走向了母亲的道路,一边对着苦难的生活绝望,但看着妹妹清澈水汪汪的眼睛,又拼了命地攒钱。
也许更好的医院就能治好她。
作为兄长,不仅要负责妹妹的日常生活,还得承担起教育的义务。
这是苏溪在经过妹妹不仅对着所有东西喊“哥哥”,还对着真正的哥哥学街上的人吐口水时,苏溪意识到的。
据他观察,教育也是个麻烦事。而且妹妹还是个病秧子。
他需要在妹妹短暂的清醒时,观察妹妹身体状态,及时察觉她到底是真的痛得受不了,还是为了逃避学习装出的痛苦面具。
是的,又长大一点的妹妹甚至已经学会撒谎了。
在他深信不疑,焦急将妹妹送到医院时,不经意一扭头,妹妹捂着嘴在偷笑。
苏溪火冒三丈,第一次挥手要打人。
小小的人儿,可怜巴巴抱着他的手,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没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