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梦你(6)杀死人心。
“你是故意让我看到这个的。”
xa压住记录书,退了一步,就着昏暗的光线,与言序对视。
xa问:“为什么?”
言序反问:“需要给你理由?”
他把玩着从厨房顺来的水果刀,在指间熟练打转,接着一收,刀锋压住自己的食指。
言序说:“你不明白吗,上边记录得清清楚楚。被我调查过的人,全都死了。”
“要么确认罪行成立,被判处死刑。要么确认无罪,却最终选择自尽。”
言序慢慢道:“是我逼死了他们。”
“而下一个就是你。”
xa早就从言序的态度里察觉到了这点。
他没有表露出任何意外,盯着言序手里的小刀,平静道:“你想怎样做。”
不知为何,他非常确定,言序不会对他下手。
就算真的起了冲突,xa也不至于畏惧言序。
他本就一无所有。
言序停了停。
他忽而闷笑一声,将xa的问题重复一遍:“我想怎样做?”
言序的语气轻松愉悦:“我能拿你怎么样呢?我可没有行使私刑的权利。”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藏住的秘密,一点一点挖出来、剖开,然后交给官方那边判定。”
“只要找出了人心的弱点……”
“想让一个人去死就很简单。”
说得像他很期盼xa的死亡一样。
只有言序自己清楚——他已经是第218次重复一样的言辞了。
面对不同的人,言序收到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有沉不住气的、愤怒的,也有冷静与他谈判的、继续装作无辜的。
也有像xa一样,找错重点的。
又一次把警告的话语说出口时,言序的刀在手指上压出一道浅痕。
只要一划,就能破。
言序有点喘不上气。
可他只是微笑着,继续问xa:“你有没有后悔?”
xa问:“你指什么?”
言序慢悠悠道:“如果你那天没有从云海救下我,也许就可以隐藏身份在这里生活。”
“不会有调查组来找你,你也不会碰上我。”
“我是能送你去死的人。”
如果是这样说的话。
xa摇头:“我不后悔。”
“我当时已经奄奄一息,且没有公民身份序列,就算有其他人发现我,叫了急救通讯,我也会因为身份问题而受到调查。”
“没有你的提醒与隐瞒,我第一关就无法通过。”
而且……他觉得言序不该在云海死去。
言序还很年轻,有本事,他的世界应该漂亮的色彩,而非深不见底的灰暗。
言序擡起自己的手腕,指了指:“我说,你就是这么回答我的啊?”
“现在我们的对话还在录音呢,把我帮你隐瞒的事情说得这么直白,到时谁都落不了好,可真的洗不清了啊。”
xa定定道:“你不会的,录音。”
言序眯起眼:“你确定?”
“嗯,”xa点头,“因为你不希望别人知道你想死去的谋划。”
“而你先我一步,主动提及了我救你的事情,问我后不后悔。”
“我想,你大概不会给其他人留下这种会诱人深想的……蛛丝马迹。”
言序悻悻放手,拖着声音道:“好吧,你说得也对哦。”
他的确提前关掉了录音。
言序又静了一会儿,才说:“你都被我提前判死刑了,都没有其他想要做的?”
xa想了一会儿:“有。”
他把记录册往前推推,问:“你对我的调查持续到什么时候?”
言序说:“4月18日截止,凌晨上交报告。”
xa:“我知道了。”
他又继续:“那,介意和我聊聊,今天一天下来,你都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吗?”
言序拒绝:“这个不可以。”
xa:“好吧。”
挺果断的。
言序摊了摊手。
他说:“xa,你给我拿个苹果吧。”
“我有一箱新鲜的,就放在零食角。”
“然后,床你自己铺。”
xa照办。
言序带进来的水果刀就这样派上了用场。
他没有大晚上吃水果的习惯,就是聊不下去了,想转移转移话题。
言序将苹果削成一只只小兔子,又找了几片薄荷叶摆盘。
切下来的边角料和皮被他吃了。
xa铺完床,就看见盘子里四只淡黄色的兔子苹果团团对着。
言序往前推推,明知故问:“吃不?”
xa:……
苹果这种比较基础的水果,xa还是吃过的。
但别说特地给苹果削个形状了,他一般都是带皮整个吃。
被切成兔子的苹果模样小巧可爱,让他有点不忍心下口。
言序看穿了xa的想法。
他无情道:“苹果氧化就会变丑,也不好吃。”
xa:……
好吧。
xa问:“你削的苹果,你自己不吃?”
言序:“我不爱吃苹果。”
又不爱吃。
xa忍不住道:“可是你买了一箱。”
言序自然道:“只是不爱吃而已,苹果吃了又不会死。”
停了停,他继续补充:“而且,每日食谱要包含水果的。”
xa没有继续反驳。
他感觉跟言序说这些没有用。
见对方不再说话。言序也觉得没劲,他退出去,提醒道:“时间不早了,你也好好休息吧。”
“洗漱间在卧室右侧,书架旁边的柜子底层有几套新的洗漱用具,你吃完了苹果,想刷牙的话可以用。”
“卧室的权限密码是27000104,到时盘子帮我带出去,丢厨房的洗碗机里就行,不会启动就放着,别乱碰。”
言序说:“当然,你也可以逃跑,只要你能成功。”
落下这话,他彻底关上了屋门。
xa坐在床边。
他嚼着兔子苹果,有点不是滋味。
言序买的苹果是粉的,果肉要嫩一些,清甜好嚼,一点儿不酸。
xa不得不承认,言序很懂怎么生活。
很懂怎么把自己包装成会生活的样子。
他很快吃完,输入密码,将卧室门打开一条小缝。
外面的灯黑着。
言序没睡,客厅里只有投影仪的光亮,并不亮眼。
因为言序一个人窝在沙发里,在看电影。
恐怖片。
画面光都是暗的。
xa隔着门房看。
电影里的主人公遇到了鬼打墙,他走了很久很久,走不到头,身体也越来越重,而当他终于找到了一处不一样的地方,来到一面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肩头站了一具尸体时——
xa听到言序笑出了声。
“……”
最能杀死人心的人救不了自己。
*
恐怖片的时长一般在两小时左右。
言序看完一部,就切下一部看,看到深更半夜,确定xa已经休息,自己屋里没动静了,才蹑手蹑脚地从沙发上下来,从漫画另一边的从柜子顶上摘下一本厚厚的黑书。
和他放在房间里的记录册如出一辙。
言序抱着记录册回到沙发。
他打开,将信息插口连接到自己的终端。
终端上立刻跳出了一份电子文档。
里面的小字密密麻麻,共有整整九百来页,在标题相同的情况下,内容比另一本书要多出不少细节,非常详尽。
不如说,言序特地留给人看的那本,只是简略版。
程序的另一头还连着cl的后台。
言序单开了一个链接,扫了几眼新增的属性,开始输入对xa的初期调查成果。
有关性格、常识以及基础认知的初步调查已经完成。
他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以深入了解xa的弱点、情绪,以及他的经历与背后的情况。
这不难。
没有弱点,就创造弱点。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可以拿捏的破绽。
话说回来……
关于xa的来历这块,言序还没想好怎么去圆。
晨曦之岛暂时还不知道xa来自低空坠落的事情,这一点被言序瞒了下来。
而且,这些天云都内也发生了一些怪事。
前端最近经常接到报案,不少人声称家中有人失踪、断联。失踪者大多在十五到四十岁这个区间内,要么是还在读书的学生,要么是与学校有关的工作者。
而调查刚刚展开,还没隔上一天,家属就会前来撤销,说失踪的人已经找到,平安回家了。
就算问询那些失踪者究竟去了哪里,也得不出回答。
所有的人好像都凭空失去了一段记忆,消失的时间成为了空白。
这一切,是从xa出现的那天开始的。
晨曦之岛现在顶多只是怀疑xa不明不白的身份,将其与云都最近的失踪事件联系起来,只要言序不说,就不会想到低空坠落。
而言序可以确定,xa与这些失踪案无关。
但如果他将真相报告出去,xa的下场只会更坏。
他不会被处死。
他会永远失去自由,只能处于高压之下。
他会失去一切,只能受着对自己最重要的事物的威胁,被迫执行自己厌恶或恐惧的事情。
重复。
重复,重复。
麻木了就换种方式,继续重复重复重复。
就像每一个标签上写着“已释放”的人一样。
他们起初还会怀有希望,努力地坚持下去,想着终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直到希望一点点泯灭,慢慢地,被完完全全地打碎。
最后疯掉。
一个一个在无望中死去。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不完全无辜吗?
也许吧。
在言序的调查下,他们或许与事件无直接关联,却总能挖出来某些不寻常的东西,或是帮凶,或是瞒而不报的包庇者,又或者完全不知情的既得利益者。
可为什么他们受到的惩罚会比真正的凶手严重呢?
活着就比死了好吗。
“……”
言序又想起他第一次帮晨曦之岛做调查的时候了。
2703年的5月。
年仅十岁的孩子趴在床上,摇着双腿,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杂志。他看着杂志上拍下来的景色,眼睛亮闪闪的,充满期望。
小孩拍拍自己的对床,说:“我以后想当一名摄影师。可以到各地去旅行,看山,看海,还有沙漠和雪峰,然后把他们通通都拍下来,记录下来。”
当时只有七岁的言序拨开小孩的手。
听到这话,他翻了个身,懒懒道:“又来,你的梦想一天一变。”
“这不是蛮好的嘛,”小孩理直气壮道,“有新的梦想,就是我有了更想做的事。”
“比摄影还棒的事情,想想就很激动。”
言序敷衍:“好啊,也不错嘛。”
他偏头:“那让我猜一猜,你的下一个梦想是什么。”
小孩说:“喂,你说出来我不就会提前知道了?”
“还叫猜吗?”
“不说,”言序起身,“我写在纸条上,你有了新想法就打开,看我写的对不对。”
“哎可以可以,”小孩也坐起来,拍手,“这样好玩!”
“……”
2704年2月5日。
血。
地上漫开了一地的血。
味道也很难闻。
言序坐在小孩冰冷的尸体旁,很安静地看着那张已经死去多时的、姑且算是朋友的脸。
他是割喉死的。
一个还没满十一岁的孩子,亲手用刀片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言序的终端亮着,上面还留了对方给自己的最后遗言。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
尸体的脚底,还有一张被打开的纸条。
言序弯腰捡起来,看到上面被血晕过的,属于自己的字迹。
他猜错了。
因为他面前的人没有以后了。
*
2713年4月16日。
关于xa的调查报告,言序编辑到了凌晨三点。
就着投影的光,他再将内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写什么错误的、不该写的内容后,才合上终端。
言序没了力气,躺在沙发上,心想:果然,人是有极限的。
而他也快到极限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