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悬溺（8）我在等你来
通讯的另一头,许初时默了默声。
言序的语调微微下压，把话说得分外认真、严肃。
他这回没有和许初时玩笑，也没有谎言敷衍,想必许初时能听出这点，因此没了任何言语。
合情合理。
许初时想，言序并非行事不顾后果的人,私底下留一手作为退路，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真是个错误的选择。
后手这种事,他不该打听,也不该多问。基地到处隔墙有耳，倘若情报泄露,导致言序预留的手段被提前提防，那才是真的断了后路。
至于空岚……
言序的态度摆明在那里,果断又坚决，许初时清楚，仅凭他在通讯里三言两语的说辞,不可能让言序回心转意。
他掐住炸弹的控制权,不再做任何无谓而苍白的劝解。
快速往目标所在的方向前进。
数据库里。
言序背对着身后的权限门，手指一下一下地在按键上敲击着。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破译速度却快到惊人，没几秒就解决了方才弹出的错误信息，将数据往下滑去。
提示：密码正确，解锁成功。
当前复制进度98%。
快了。
言序全神贯注。
虽然和许初时的沟通出了些他没能料到的小意外,但现在发生的每一步，都还在言序的可掌控的范围内。
言序从来就不打算在这里就草草结束。
他来低空坠落才三个月。
想到这里，言序撇了撇嘴。
他要走的路还长，想调查的东西也有很多,还远远没到为了搞垮空岚破釜沉舟的地步，行动前总会给自己留些余地。
不过，他原本不想告诉许初时这件事的。
或者说，他不想告诉除“手段”之外任何人。
可是……
许初时请求他不要一个人深入空岚。
除了许初时，还从未有其他人对他表示过担心。
担心他太过冒险，无法脱身。
一切听从他指挥的队友们不会，与他认识多年的玄冬不会，同言序合作的同盟者不会。
而晨曦之岛那些夸他惊才绝艳，对他寄予厚望的年长者更加不会。
这些人要么不在乎他的生死，要么对他的能力过度自信，总以为他无所不能。
既然许初时是第一个。
那言序总要给对方些面子。
当然，他并未全盘托出，话语闷在心里，还有所保留。
在行动之前，言序就准备了好几套方案，数种不同的录音，将其编好频道，全部记住，用以应付所有可能出现的突发性事件，调整之后的策略。
如果他碰到了运气，成功赌对许初时也会前来调查，就找点借口，在进入基地后让洛薇与对方接触。
到时逃走的时候，洛薇身边有许初时在，言序也能放心些。
洛薇总归都是他带来的人。言序可以决定自己的去向，却不能让洛薇陪他承担风险。
许初时也一样。
就算他判断错误，许初时没有来，这个方案他用不上，言序也会采用其他计划，在自己做出决定以前，送该走的人离开。
说起来，低空坠落是没有终端安全工程师吗？
言序每次攻击都会删掉自己入侵的痕迹，但这样长时间的攻击行径，不该到现在都没被阻止。
复制进度100%。
言序解除最后一项安全防护，点开复制下来的内容看了看，大致确认没有乱码才拔掉终端链接线，将所录入的文件全部拖入后台。
——拖入失败。
言序定了定。
他的操作流程没有错处，最多出现过一次失误，且很快就被他弥补回来了，言序查询了下，并输入几段简单的命令进行测试，数据库的全部限制都已经完全解除，不应该无法传输。
排除掉部分不可能的情况之后，言序换了个方向搜索，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是这间基地里的信号问题。
基地做了专门的内部信号，对可登录的网站进行了限制，覆盖整个区域，与外界隔绝开来。
果然空岚的数据没有那么好拿走。
就算言序将程序链接到自己的网络上，也还在基地的信号范围内，无法与其他网站进行连接。
和金色沐浴的防护系统是同一种类型。
言序静了一会儿，从中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压着自己终端的边缘。
金色沐浴的信号限制，言序也曾试着研究过，只要他有心，不是没有办法绕过。
然而他们是盟友，言序一般不会轻易去动对方的核心设置。
只是没办法传上后台而已。
言序将复制来的所有数据都保存成固定格式，花了点心思转为离线状态。接着他把自己终端上的数据存储卡给拔出来，用纱布包好，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通讯那头的哭声越发清晰，扰得人烦。
许初时在朝着人偶多的地方接近？
言序做完他要做的事，将手贴在数据库的大门上，没戴耳机的半边耳凑过去，想细细去听门外的声音。
什么也听不见。
好吧，他需要帮助。
言序吐出一口气，主动唤道：“许初时。”
许初时应得很快：“嗯。”
言序说：“我准备给你一样东西，你帮我保管一下，我们就在数据库门口汇合？有没有想法？”
许初时停下脚步。
言序明知道自己在朝这边赶，还问。
数据库的位置在地下四层，此刻，他正好来到三楼到四楼间的楼梯拐角上。
许初时没有贸然继续前进。
从他的视角里看得很清楚：走廊尽头的数据库前，数名人偶围在两边，身体被改造成了武器，对准数据库紧锁的大门。
它们的年纪很小，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许初时能听到通讯那头断断续续的哭，像灵魂最后的挣扎。
为首的男人带着生命检测仪，正在破解被言序锁上的大门。
离得太远，具体些的画面无法被人眼观测，许初时探出终端，拍摄后把实时影像放大，才能够清晰看到探测器中扫出的人影。
是言序。
言序大概低估了自己设置的密钥复杂程度，别在空岚那边还在尝试，其实已经决定使用激光武器强制破门了。
但去取武器的人与许初时狭路相逢，现在应该还不省人事着。
许初时抿了抿唇。
他早该察觉问题了。
空岚的守备不可能这么弱，巡逻的人三三两两，只在固定化的必经之路上徘徊，跟送菜似的。
就算是取重要的武器，他们也只找了一个人去。
最少也要在附近安排上看管的人吧？
这和许初时认知中的不符。
就他目前观察到的情况来看……
这个基地，存在严重的人手不足问题。
许多重要的岗位空着，测试区安静得不像话，该值守的地方只剩下在运作的仪器，开启了自动功能。
至于许初时要去的实验区，还要再上层一些。
空着的地方并不杂乱，里头的东西收拾得非常干净，残留的打包纸箱摆放井然有序。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提前撤离。
现在，所有的备用系统都已经关闭，仪器数据都交由数据管理终端掌控，因此终端所在的数据库，也是周围分布人员最多的地方。
言序来的时间刚刚好。
他卡在空岚召开紧急会议的时间点，趁着防御薄弱之时，成功混入其中。
想来空岚不认为言序能把数据窃走，也料定言序无法逃脱。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警戒也依然松散。
许初时心生出某种不好的预感。
说不定……空岚要放弃这个基地了。
所以才会把重要的工作者都转移走，关闭多端控制，只留一个核心的，无法轻易关闭的数据终端维持运作，让言序趁虚而入。
被放弃的下场，许初时再清楚不过。
洛薇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楼梯另一侧，准备和他一起打配合，许初时调整姿势，慢慢朝数据库所在的方向贴去。
聚集的人偶很难对付，警觉性也异于常人，在许初时接近感知范围的刹那，它们立刻警觉，“嘎巴嘎巴”地僵硬转过脖子，转向拐角的方向。
许初时毫不犹豫，在人偶朝他飞身贴来的瞬间，引爆自己设下的芯片炸弹！
芯片本身用于人体，威力不大，可芯片腐蚀破坏了电箱内部分线路，引起严重的短路，眨眼的功夫，便噼里啪啦地燃起明火，造成剧烈爆炸！
砰嘣——！
这下连言序都能听见外面炸开的声响了。
另半侧的耳机跟着震耳欲聋，言序马上摘掉，头顶的灯光闪烁两下变黑，数据终端运转时的嗡嗡声立刻安静。
两秒过后，数据库的备用电源亮起，所有机体继续运行，周遭一片昏暗的红光。
门禁也会恢复供电。
言序捏捏自己发疼的耳朵，缓了一会儿，才把耳机戴回去。
他说：“动静挺大。”
许初时没应。
听着对面愈发闹人的哭声，以及有人在走廊上快速奔跑的动静、粗重的喘息，就能猜到，许初时此刻大抵正忙于应付人偶。
黑暗的环境不利于人的躲藏，但许初时根本没避。
爆炸的动静、地形的差异，以及开始从基地外渗漏进来的水带来回音，都足以干扰人偶的辨别能力。
借着这个机会，他灵活绕过每一个冲着他来的活体人偶，毫不拖沓，一把挟住门口负责的网络工程师，用刀片抵住对方的咽喉！
生命检测仪摔在地上。
工程师条件反射抓向许初时的手腕，使劲一扭。许初时察觉到对方的意图，直接反向掰住对方的手，力气极大，教人无法动作。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爆炸来的时候，工程师根本不及反应，他的周边直接黑了一片，正准备操控人偶，混乱中却踩中不知从何而来的尖锐物体绊倒，还没能爬起来，不过瞬息，许初时就到了他的面前，手段冷厉。
洛薇踢开滑到脚边的小型无人机，继续藏在暗处。
工程师紧张地呼吸着。
四周太黑了，他甚至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许初时的面貌。
怎么会？
空岚那边给了消息，说只有7684a的权限进入了基地。
在他们全神贯注于数据库的入侵者时，这个偷袭的人又是从哪来的？
只要许初时用力，自己就能被杀死。
可许初时停住了。
无边死寂的黑暗里，他听着不断向他身边逼近的哭声，杂乱的脚步声，蹙起了眉。
“……”
负责堵截言序的管理人，会如此不经事吗？
果然是空岚的抛弃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