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底层牢房需要通过两道长长的金属阶梯，阶梯嵌在矽晶岩墙体中，转了一道弯，踩在上面咚咚作响。
下方只有灯管提供光源，墙壁两侧没有长条形的窗户，宛如走进了一个封闭的铁盒子里。光星跟在雷焰身后，从牢房看守处经过时，刚好遇到了押送丝锥的狱警进行入狱记录。
看守处对雷焰的信息进行核对，光星站在丝锥旁边沉默。
丝锥也目视前方，两人就像是从不认识对方一样，过了片刻，丝锥忽然说：
“听说绞钉死了。是真的？”
光星点了点头。
“哦……那个只知道冲锋的蠢货迟早会死的。他太轻信了。”丝锥说。
拾荒者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扶持，也没有什么同伴情谊，这很正常，他们自相残杀、互相背叛，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光星说。
“我为什么要在意？”丝锥答道，负责他的狱警已经带着办理好的手续回来了，他指了一下丝锥，又招了招手，示意他该走了，丝锥瞥了一眼光星，说道，“咱们火种源见，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光星又想起了丝锥当初和他握手言和的时候，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丝锥了。
塞伯坦即将面临末日，丝锥的刑期至少在一百年以上，丝锥和绞钉本来就在给反叛者做事，绞钉没有跟着他一起去方舟号，结果也会相同。
百年后，塞伯坦早就不复存在，行星吞噬者会将这片宇宙变成黑色的坟墓。
狱警将丝锥押走了。
光星看着丝锥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地下牢房走廊里。
雷焰回来的时候带着两张通行证，通行证是透明材料制作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他们各自的职位、身份以及名字。
“雾爆关押在最底层牢房，最初关押霸天虎‘霸王’的那间。”雷焰说，“每层都有身份验证通行证和机体扫描，这是你的。”
光星将通行证接了过来。
“跟我来。”雷焰说，之后走向牢房门口，刷卡开门。
监狱舱门向两侧打开，可是就在这时，走廊忽然响起一阵尖啸。
“警告！全员戒备！”
“一级安保事件！”
“监狱区域已封锁！”
冰冷的电子警报声锐利，响彻整个走廊。
雷焰一把将手中的通行证塞进子空间，第一时间变形出枪械，一秒之内，长廊内的所有灯光都变成了红色，警报刺穿空气，尖锐的警报频率冲击着他的处理器，让他的视觉界面都微微闪烁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手中忽然出现了星辰剑的剑柄。他甚至不知道星辰剑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绿色的光芒闪过剑身，剑刃像是一层活动的金属一样在绿色光芒中拼接出来。
雷焰按住音频接收器上的通讯键，冷静地大声问，“确认事故方向！”
“汇报情况！”雷焰喝道。
汇报方对她说了什么。
接着，她又问，“确定危险源，是否发生严重气体泄漏！”
一名安保队员猛地从楼梯上冲下来。
“警报来自下层监区！监控信号中断！”
“雾爆！是雾爆！”
“雾爆？”雷焰说，“底层重要监区？”
“报告长官，底层监区失联！目标已经突破拘束装置！”
什么？！
雾爆逃跑了？
雾爆逃跑了？！
光星看到雷焰对他做了个留在这里的手势，光星擡起手，用原力接入了她的军用频道通讯器，雷焰命令道，“确认目标方向。”
通讯频道中传来急促的声音：“目标正在高速移动！”
“目标消失！”
“重新追踪到目标！”
“目标正在经过c区连接通道！”
“——经过d区连接通道！”
安保队员已经在向底层监狱移动了，警报还在激烈作响。纷杂的脚步声，电子音的尖啸声，机枪上膛的机械声，通讯频道各个方位传来的汇报声，同一时间灌入光星的处理器，在他的后台增加数不清的进程，系统资源占用率急速攀升。
一条汇报忽然从噪声中跳了出来。
“目标正在向星界能量储存仓库移动！”
光星猛地擡起头。
星界能量储存仓库？
不对，不对，雾爆为什么要去那里？他是怎么逃跑的？他被关押在曾经关押危险霸天虎的牢房里，为什么他能逃跑？
雾爆是黑市出身，他狡猾、危险，他擅长逃跑，就像光星本人一样，他会越狱，他不甘心被关押！
这不对，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雾爆现在会越狱，为什么他会束手就擒，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进入监狱上？
光星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情。
雾爆从来都没有失败过，也从来都不是被联合政府关进了监狱！
他是主动来到这里的，来到政府层监狱，去往被联合政府安保队严格看管的星界能量晶体仓库，他想要做什么？
这些能量晶体远比他走私的那些要多，也比方舟号实验室里供给培养舱的要多……
光星的处理器停止了运作，火种骤然一沉。
这根本不是逃跑。
雾爆有目的。
雾爆想做的根本不是把灵辉元君和时间回溯这件事带给联合政府，他要做另一件事。
他的目标是星界能量。
——以及星界之门。
“仓库！”他猛地转头看向雷焰，“他要的是仓库里的星界能量！”
雷焰冰冷的红色光学镜望着他，在这一刻，她似乎也意识到了真正发生了什么，但是来不及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他们脚下的地面震动起来，整个轨道站都在摇晃，金属框架危险地咯吱一声，接着，矽晶岩传来砰然断裂的沉鸣，好似撞上了更庞大的东西，震动从脚下的深处向上膨胀，声音几乎全部是以震动呈现的。
轨道站的内部空间宛如被拖拽着一样，往一个方向猛地倾斜，所有站在走廊里的人也都向另一个方向甩了出去。
通讯频道里传来惊恐的尖叫：
“能量仓库遭到破坏！”
“结构完整度下降！”
“轨道站正在解体——！”
光星立刻用原力抓住雷焰和其他狱警，他们悬浮在距离墙壁十分近的距离，但下一秒，金属梯子向这个方向倒塌而来，光星只能擡手阻止梯子，原力形成了半圆形的力场，驱走周围崩解的碎石。
剧烈震动中，墙体飞快布满裂缝，从地面蔓延到墙，接着是天花板，轨道站从中间断裂而开。
直到这个时候，光星还都以为轨道站只是解体。
但是接下来，他擡起头，看到了漆黑无比的宇宙。
一抹绿色悬在黑暗中，周围的漆黑无边无际。没有灯光、物体、星辰、灰烬，什么都没有，漆黑得像是光学系统被切断，像是死亡在宇宙中映出的具象。
这一大片黑暗寂静无比，孤独无比，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
一半的轨道站浮在宇宙中，仍然绕着行星旋转，但轨道完全偏移，正在以覆水难收的速度冲向另一侧的黑暗，同时失去稳定。
政府层、整合层和港口层，都只剩下半个圆形，相互错开旋转，即将相撞。
而星球本身，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塌陷。
“快跑！”雷焰喊道。
跑，跑去哪。
土石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坍缩，陨石旋转着，落入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
巨大的黑暗幕布遮掩住整个星球，撕裂的宇宙位面颠倒了所有的空间位置，那片绿色的星界之门正在迅速扩张，拉长揉碎的宇宙在可观测的距离伸展着，将更多的物质卷入其中。
轨道站正在不停爆发出大小不一的爆炸，空气泄露殆尽。
三层环变成横截面，最后，光星只能在通讯器里听到滋啦滋啦断断续续的声音。
宇宙剩下一片死寂，淹没了警报、叫喊和混乱，以及所有混乱。
转瞬之间，光星能听到的东西都消失了，各处发生的爆炸也像是一团团渺小的火苗，很快点燃，很快熄灭，带来更剧烈的碰撞，以及另一篇庞大的废墟。
而黑暗还在蔓延，一片一片地湮灭空间，吞没一切。
十六年。
此刻缩短到了短短的十六秒。
星界之门被开启了。行星吞噬者到来了。
与裂隙完全不同，那片星界之门，是个庞大宇宙的缩影，环绕在刺目的绿色能量中，宛如宇宙的眼睛。
三层环正在被巨大的能量扯碎，十分钟之内，三层轨道站已经支离破碎。在如此庞大体积的撞击灾难面前，塞伯坦人只不过是一个个渺小的尘埃。
光星不知道他救下的塞伯坦人说了什么，他们肯定在哀嚎尖叫，惊恐嘶吼。有人的眼里充满泪水，有人捂住了面部，有人想要慌忙逃窜，但是无处可逃。但他们的声音都在真空中消失了，没有一点声音能被传播，也没有呐喊能被听到。
碎成三段的整合层正在以不可阻挡的趋势向他们的方向猛冲而来。
蓦地，光星感到一阵推力猛地推向他的腹甲。
接着，他向身后的空间飞去。
速度太快，以至于他只来得及看清雷焰红色的光学镜正在盯着他。
她伸着手，仍然保持着推他的姿势。
他试图用原力拉住她，但是一纳秒之间，她的机体已经消失在整合层的废墟下，而光星飞向政府层监狱的长廊。
所有的死亡都发生得太快了，他乱抓着走廊破碎的灯条、梯子扶手或者碎成一半的舱门。但一切都在变成碎片。行星吞噬者的黑暗还在不停吞噬一切，塞伯坦迅速塌陷着。塞伯坦人花费了八十五年建立的轨道站，撞上宇宙原本的力量时，都变成了易碎的铁丝。
金属和岩石的废墟都被卷入旋涡，湍流正在不停收缩，旋转，而那片黑色正在迅速蔓延。
战争，政治，利益，求生，刑罚，规则……
似乎在一次火种跳动间，就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塞伯坦用了千万年繁衍出的文明，承载着星球生命的火种，甚至是星球自身，以及周围的陨石和尘埃，都变成了稍纵即逝的一阵风。
光星在碎片中跌跌撞撞。
他放弃了抓住任何东西，大块的矽晶岩撞击他的后背。他像一颗小行星一样，被撞向一个方向，钢筋和钢铁碎片向他刺来，但是无法刺穿他的盔甲，于是他又被推向另一个地方。
塞伯坦在他的视野中聚缩成一个小点，在几小时内，曾经存在过的星球变成了一团偶尔爆炸出蓝色能量的灰烬。
光星跟着许多宇宙的废料一起旋转。
他化为了尘埃中的一粒。
行星吞噬者穿过了星界之门，星界缩短了宇宙之间的距离，将宇宙的空间折叠起来，行星吞噬者穿过宇宙位面，在任何人都没有防备的时候，毁灭了整个塞伯坦文明。
生命在星球面前不值一提，历史在宇宙中什么都不会留下，那些挣扎和抉择，应对的策略以及逃跑的计划，在行星吞噬者来临这一刻，却只能面对一个必然毁灭的结局。
所有的塞伯坦人甚至连存在过的证明都不会有。他们的声音消失了，和生命存在过的痕迹一起被抹去了。
光星偶尔与几个塞伯坦人的尸体擦肩而过。
他们飘浮在宇宙的坟墓里，等待行星吞噬者最后的消化。
从始至终，光星都只想活下去。
他从锰铁山脉逃到尼昂城，从尼昂城逃到塔恩城，之后逃到铁堡，逃进太阳里，又跑到古代水晶城、大荒原和岩斧城，跳下火种源之井，来到轨道站。他在为了什么而奔跑，辉天光又是为了什么一定要继续他的生命，如果没有辉天光求生的贪恋，那么就不会有裂隙的波动，行星吞噬者不会被吸引改变方向，轨道站的联合政府可以得到更多时间，可能是一百六十年，可能是一千六百年，可能是一百万年，他们会有更多时间建造方舟号，从这场毁灭中带走星球的文明。
可是在宇宙中，星球的文明有算得了什么呢？
雷焰又一次救了光星。
可是雾爆的计划成功了。
雾爆成功了，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投降的。他要的不是审判，不是逃跑，也不是向联合政府揭露真相。他假意投降，潜入政府层，靠近星界能量仓库，因为他要的是联合政府储存在这里的全部星界能量。他引爆所有的星界能量，开启星界之门，并且把原本十六年后的毁灭，直接送到了塞伯坦面前。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灭绝。
没有方舟号计划、意识上传和集体逃亡了……
所有人都死了。
行星吞噬者会在宇宙中继续挪动，熄灭恒星，那其中不再有不死鸟存在，再将整个星系吞噬殆尽，向着银河系的另一个悬臂前进。
宇宙寂静无声。
星界之门还在发亮。
那颗宇宙的眼睛仍然在注视着他。
光星动了动手指。
他的火种以一种绝望的速度沉重地跳动着，他在真空中翻身转弯，原力从他的火种中倾泻而出，阻挡在他和星界之门之间的轨道站废墟瓦解崩塌，又被引力场丢向行星吞噬者的黑暗中。
光星启动了腿部推进器，向那片绿色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