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
雷家世代以炼丹为生,因炼丹而荣。雷府坐落在京城西侧处的琛阳山旁,琛阳山山川灵秀,众多草药在此孕育。人皇特许荣誉,雷家人可取琛阳山上的灵药炼制丹药,故雷府坐落于山旁。
雷以叙回雷府的次数并不频繁,有时休沐依旧会选择留在岳麓堂内修炼。
若想炼制好丹药,光凭炼药天赋不够,自身的修为也不可或缺。雷以叙炼丹天赋极高,父亲曾夸赞过,他的炼丹天赋仅次于失踪的姑姑。但是他在修炼上可谓平平。
父亲与祖父曾劝慰他,让他潜心炼丹,至于修为一事不必太过于忧心,日后定会解决。
雷以叙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若现在修炼不潜心,日后怎么可能会突飞猛进。他并不认可这句话,但他不会反驳父亲与祖父。于是,他借潜心炼丹的理由,一直留在岳麓堂内,避免回到府中,被撞见他在修炼,落个不务正业的名声。
雷以叙最初有些疑惑。无论是哪一族,向来是一修炼为主,可雷家却相反。许是因为雷家是以炼丹为生的原因。他便习惯了这种思想,并且最初的疑惑随之消失。
雷府的守卫见到雷以叙回来,有些意外,今日并不是岳麓堂休沐的日子,少主平日里不常回府,怎么今日突然回来?侍卫很快便注意到雷以叙身旁的陌生却有几分熟悉的女孩,只是匆匆一眼便收回目光,更重要的事情是少主回来了,便立刻向家主禀告少主回府的消息。
雷以叙停在雷府门口,迟迟未踏出半步。从前他每次回府之前,心里的忐忑和些许抵触之情来源于家人的期望。这一次心里的犹豫与担心,来源于失踪又突然出现的姑姑。
他侧目偷偷看向身旁之人,又顺着对方的目光落在了高挂在门楣之上的“雷府”二字。
渠袖打量着几十年过去依旧如往常一样的府邸,在熟悉感袭来之前更先一步的是凶猛的恨意。
她收回目光,将恨意暂时封藏在心中,当前更重要的是少主的事情。
渠袖迈步进去,雷以叙跟在渠袖身后。渠袖常常夜深梦回往事,即使几十年没有回来过,这里的每条道路都刻在她的记忆之中。梦中的她欢喜着慢悠悠荡到大堂,带领现在的她一步一步靠近她噩梦的来源。
雷家家主雷渠风听见下人汇报,立刻便出来。他这个儿子从小便乖巧懂事、勤于炼丹,连休沐都不曾回府,今日倒是破天荒般主动回府,他难免有些惊喜,一刻都未耽误,立刻出来。
脸上挂着笑意,准备打趣雷以叙的话术在心中过了一遍,却在看见如画像中一般无二之人时,笑容僵在脸上,眼中的错愕与惊讶来不及掩饰,尽数投入渠袖的眼里。
木春的叶片、玉漱鳞片的皮、玄翎的羽毛,皆被幻化成簪子的形状插在渠袖的发髻之上。
沐风瑶借助木春的叶片,看见雷渠风的一瞬间,不用别人提醒,一眼便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雷渠风虽然已是中年,而渠袖依旧是少年,但是偶口能够清晰看出两人相似的五官。
雷渠风眼里情绪波涛汹涌,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渠袖?是你吗?”
渠袖看着原先只有她腿高般、总是跟在她身后喊她姐姐的人,如今已经成为了雷家家主,不禁嗤笑,还真是世事无常。
雷渠风像是处于云端之上,踏在虚无之上,对于眼前看见的事情还有些游离神外,问出那句没有得到回复,又将眼神落在雷以叙身上。
雷以叙感受到了目光,低下头,道:“父亲,她是……”他本来想说出姑姑这个称呼,下一秒便立刻想起对方对这个称呼的厌恶,便将二字吞回去。
雷渠风重新看向渠袖,有千言万语想要询问:“你这些年……”
这些年如何?还是这些年过得好吗?他问不出口,对方依旧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从琛阳山逃出后便再了无音讯,但对方逃离时满身伤痕与血渍的摸样,历历在目。
“我这些年。”渠袖看着雷渠风,眼里满是厌恶,“幸遇恩人,才活至今天。”
渠袖不想绕弯子,她开门直入:“雷掩邢在哪?“
见渠袖直呼父亲名字,雷渠风不禁皱眉:“他是我们父亲。”
渠袖不愿陪对方演深情的戏码:“那是你父亲,并不是我的。若你想扯血浓于血这种戏码,那琛阳山上满是我的亲人。”
这是什么意思?雷以叙闻言扭头看向渠袖,随即看向父亲的表情,从上面看出了一点愧疚之情。所以,姑姑的言外之意是,姑姑曾吃过许多琛阳山山上的草药?
可琛阳山山上,最丰富的草药乃是毒药……
雷渠风在雷以叙的眼里是一个好父亲,他不愿将陈年往事里的肮脏让雷以叙知晓,立刻开口:“父亲在落尘居休憩,我带你前去。”
雷渠风的心思很好猜,渠袖只一眼便看出雷家人一脉相传的自私与重颜面,但对方的算盘只能落空。
“雷掩邢曾将我关在琛阳山上充当药人一事,我还以为你们雷家人人皆知呢。“渠袖眼神从在场的下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目光落在雷以叙身上,没有错过对方震惊的表情,“看来,并不是这样。”
雷渠风没有聊到渠袖就这样直接将当年的事情在众人面前说出,一时间脸上青红交加,恼羞成怒看向周围的下人,语气中的怒气难以掩饰:“你们都退下。”
下人闻言立刻离开,他们不敢再留在原处听见雷家辛秘。
偌大的院内,一瞬间只剩下雷渠风、雷以叙与渠袖三人。
见雷渠风这自欺欺人的作风,渠袖不禁感慨,还真是一脉相传,不愧是亲父子。
雷以叙还愣在原地,渠袖的一番话将他的世界震碎又重新拼凑。
他看向他敬畏的父亲,颤声问:“父亲,真的是这样吗?”
雷渠风见已经暴露,便也不再隐瞒,等日后雷以叙接手雷家,迟早会知晓,现在只不过是提前罢了。
“嗯。”
渠袖乐于见雷家人伤心的面貌,但没有耐心看雷渠风在那演父慈子孝的戏码,催促道:“走吧。”
又怕雷渠风刷阴招,她好心提醒道:“你儿子吃了我炼制的毒药,若三天之内没有吃到解药,必死无疑。”
雷渠风并不真的打算带渠袖去见父亲,虽然他们有愧于渠袖,但渠袖身为雷家人为雷家奉献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愿意日后补偿渠袖,但是决不允许她将往事说出损害雷家名声。当渠袖当着下人面说出时,他心中满是愤怒,心中存有的愧意瞬间被取代。
看向渠袖的眼里也多了几分不悦,更何谈带她去见父亲。雷家处处都有他设下的阵法,将她引入阵法之中,便可以将她困中,日后便不会有泄露往事的风险。
却未曾料到,对方能狠下心对亲侄子下手!
渠袖的炼药天赋是雷家近百年最佳,她炼制的毒药,三天之内,即使他与父亲倾尽全力,也很难炼制出。更何况渠袖曾被当做药人,酷刑对于她而言远不及试药的痛苦。
威逼不行、下药无用,只能暂时顺着对方心意来。
雷渠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变得温和:“姐,以叙他是你侄子,更何况,当年事情发生时,他还未曾出生。”
渠袖不为所动,再一次强调:“带我去见雷掩邢。”
雷渠风脸色一僵,他的命脉拿捏在渠袖手中,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雷渠风带渠袖走向落尘居。雷以叙挣扎片刻还是跟上,他想知道雷家的秘密。
雷渠风怒斥:“你过来跟什么,快点回去!”
雷以叙低头,但语气坚定:“父亲,我想去。”
雷渠风甩袖,罢了,去就去吧。
三人一同来到落尘居外,雷掩邢感受到外面的气息,用内力传音到屋外:“所来何事?”
雷渠风低眸,道:“父亲,渠袖回来了。”
此话一出,一股距离的灵力袭来,院门打开,一名胡子半尺有余的老人出现在此,衣服松散挂在身上,眼皮松耸在眼睛之上,压得瞳孔暗了几许,瞳孔内的目光也难以判断清楚。
但沐风瑶看到雷掩邢的第一刻,便感觉到不舒服,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让她感到不舒服。
她确定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雷掩邢,这令她不舒服的气息不是她产生的,应当是木春的叶片感知到对方的气息穿到木春体内,木春从而有不适的反应,再加上他与木春之间的感应随着木春实力逐渐苏醒,她不知何时起,已经能够感受到木春的感受。
看来,这一趟并未来错,雷掩邢绝对有问题。
雷掩邢眼睛眯成缝,打量着渠袖,半晌才确定眼前之人真的是他失踪几十年的女儿,脸上的皱纹舒展,眼里满是惊喜。
“渠袖,你……你还活着,你当年逃走后去了哪?”
渠袖冷冷道:“自是远离你们的地方。
雷掩邢知晓渠袖失踪多年,今日突来回来定是有所图谋,于是设下隔音阵法,有备无患。他瞳孔暗了暗,缓缓道:“当年之事,我也是无奈之举。”
渠袖看着眼前之人一如既往的惺惺作态,不禁有些作呕:“无奈之举又如何,我所受的痛苦与折磨是真,对你们的恨也为真。”
雷掩邢眼中有些后悔与愧疚:“不管如何,当年之事,是我愧疚于你,既然你还活着,雷家会竭尽全力满足你的所有需求。”
唯一需求便是希望你死!
渠袖内最真实的想法在脑海内回荡,差一点便要控制不住脱口而出,但是恩情大过于仇恨。在雷掩邢提到当时之事时,沐风瑶立刻聚神,对方所言的当年之事,会不会便与替大坊主炼制丹药有关。于是沐风瑶传音渠袖,让渠袖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引出当年是何隐情。
渠袖紧握着拳头,强忍说出心中真实想法的欲望,问:“我在雷家生活十几年,我竟一点不知,究竟是有何重要的事情,是需要亲生女儿成为药人,去一遍遍试那琛阳山上的毒草!”
雷掩邢沉默不语。
雷以叙则看向在他记忆中总是一副和蔼摸样的祖父,为何在他们的对方中大相径庭,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祖父不是很怀念姑姑吗?总是会在他耳边念叨姑姑若还在,以姑姑的天赋定会是千古炼丹第一人。那为何又要亲手将姑姑当做药人去尝试毒草?
雷以叙对琛阳山无比熟悉,据说数十年之前,琛阳山山上灵气突然充裕起来,毒草横生,是雷家将每一种草药的毒性告知于世人,终以此位于四大家族之一。
这一刻,雷家所承受的所有荣耀被撕开,里面藏着的血腥与残酷显露在雷以叙眼前。原来一切的荣誉都是以姑姑为代价所换来的。
他曾去琛阳山上寻找过所需的草药来炼制丹药,他无比清楚琛阳山上的毒草的毒性有多强,姑姑当年比他年幼,却被迫承受上百种毒草带来的疼痛与来自于家人的决绝与残忍。
雷以叙不敢去想象当年姑姑心中的绝望,仅仅是想象那个画面,他似乎都承受来自于毒草的摧残,连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疼痛,更何况是受到过毒草侵蚀的姑姑。
难怪姑姑见到他时眼里满是恨意,难怪如此……
巨大的羞愧另雷以叙不敢去面对渠袖,低头不敢再看渠袖一眼。
雷掩邢喉咙干涩:“无法违抗的命令。”
雷掩邢没有明说,但让雷家无法违抗的命令有且只有一个指向,便是皇家。
“皇家?“渠袖回想起渠袖所问她的问题,“替皇家研制有违天理、罔顾自然的丹药?不惜伤害母亲的性命,就是为了皇子公主天赋远超常人这个虚名?”
雷掩邢见渠袖将皇家辛秘直接说出,恐慌与对渠袖知晓这件事的震惊将他包裹住。
“你胡说些什么!”
渠袖直视雷掩邢的眼睛,继续问:“不止有皇家,胜天遇、鲛族、羽族,皆与你有合作吧。”
雷掩邢匆忙避开渠袖的视线:“渠袖,是我当年对不起你,但你不必要为此便胡诌编造以此让雷家陷入危险之境。”
渠袖冷声道:“看来你还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这丹药,你应当特别眼熟吧?”从乾坤袋中拿出一颗从鬼影事发之地捡到的丹药,扔进雷掩邢的怀中,“雷家独有的印记不会欺骗人。”
雷掩邢自是认识这丹药,这是他为胜天遇炼制的丹药,渠袖怎么会有?
“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骗下去吗?”渠袖不介意说得更详细一点,“所谓的不可违抗的命令,无非便是替皇家研制将母体灵体穿至胎儿的丹药,替世家研制双生子天赋融二为一的丹药,替胜天遇研制夺取他人灵力的丹药。”
渠袖不断逼近雷掩邢,一字一句替对方说出真相,同时手心处藏着的一颗迷药悄悄捏碎,用灵力将其散播到空气之中。
渠袖灵力不高,在雷掩邢、雷渠风与雷以叙三人面前使用灵力定会有所暴露,所以在来雷家之前沐风瑶便与渠袖提前商量过,先让渠袖绕轮他们的心神,趁机用灵力促使迷药散播到空中,与此同时沐风瑶、陌予辞与卓锦舟三人将同时运转灵力隐去渠袖使用灵力产生的波动。
计划成功,迷药悄无声息布满空中,被雷家三人吸入,成功暂时失去自主思考能力,眼神变得呆滞,愣在原地。
渠袖指使他们进到落尘居内,关上院门,开始盘问雷掩邢:“皇家皇子公主从出生起便会获得母亲的灵力,是不是因为你炼制的丹药?”
“是。”
“沈家双生子天赋融合为一的丹药,也是你炼制的?”
“是。”
沐风瑶见渠袖对这两个问题如此执着,原先只是感到有些奇怪,现在突然之间明白渠袖为何会问,她是替丘熹与沈连云问。
替沈连云与丘熹问完这两个问题,渠袖接着问:“你为何要替大坊主炼制这种伤天害理的丹药!“
雷掩邢眼里露出几分挣扎,见有清明的迹象,渠袖立刻扬起迷药,雷掩邢眼神再次变得空洞。
“为了三族。”
为了三族?冠冕堂皇的理由。渠袖眼神愈发阴冷:“什么意思?”
雷掩邢道:“灵力充裕,人、鲛、羽三族才能有利于修炼。“
渠袖问:“这与你和大坊主的计划有何关联?”
雷掩邢:“牺牲一部分人,才会有成功……”
所以在他们眼里,那些被鬼影杀死的人只是他们完成他们所谓大业的牺牲品?同样是大陆上的子民,为什么被牺牲的是他们,可有谁曾问过他们的意愿?
“所以,我也是牺牲品,即使是你的女儿?”
“你炼药天赋最高,对毒草的感知能力最强,琛阳山因灵力充裕新生长出的毒草需要有人去试,才能明白这些毒草的功效。”
“原来如此。”渠袖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困住她几十年的真相竟然是这样,就是为了荒唐的大业,所以她被迫成为了牺牲品,“那慕家呢?为何要杀慕家?”
雷掩邢:“命定之人与神兽都该杀,灵力不应该只偏心于他们。”
渠袖问:“琛阳山几十年前突然间灵力充裕,和你们有关?”
雷掩邢点头:“来自于神龙的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