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好吧
乌鸦站在门口冲他笑。
春山注视乌鸦年轻的脸,想说你怎么一点都没有变呢?
他在这十二年间遵循时间的规则按部就班地生长,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这个世界变得太快,将他远远地抛弃在后面。他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夹缝生存,无法回到过去和影子们在小安的日子,也无法进入日新月异的新时代。
这个家伙却躲过了时间。
他应该嫉妒吗?他应该怨恨吗?他应该将他胸膛里跳动的心挖出来塞到乌鸦的胸腔里吗?时间过得太久当年的记忆爱恨都蒙上灰尘,春山无法再与任何人述说,都有点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乌鸦用那双年轻的眼睛祈求自己的原谅。他说的当然很有可能是谎话。也许他还是以前那个为了想要的一切不择手段的骗子和混蛋。
胸膛里那颗在乌鸦再次出现后就一直不安地剧烈跳动的心此时此刻却突然变得很软,春山感受到它的温热如同热水灌满全身,涌上脑袋和眼睛。
春山叹了叹气,认命一般,他知道这不是正确的,不是深思熟虑后才说出的话。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大概不会再有一个十二年的时间。
他对乌鸦说:“乌鸦,我们和好吧。”
面前的笨蛋没有反应过来,眼睛睁大了看着他,但很快就有眼泪在里面转圈圈。
“我说。我们和好吧。现在我没有什么可以再给你骗给你利用的。如果你要的就是和我在一起呆着,像我们以前那样,我说好的。我当然应该恨你,但我确实是已经不再年轻了,没有时间再放在这种事情上。过去的所有对我来说都没有那么重要。但这是就你想要的吗?你确定吗?”
毕竟乌鸦笨笨的一直都搞不懂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以前春山笃定看着他的眼睛就搞明白一切。但现在的春山也不能确定了。
春山想过,乌鸦执着的也许只是以前的春山,他要去哪里给他找呢?
“你还爱我吗?”乌鸦的问题却天马行空没头没尾,他有点委屈就好像丢掉了喜欢的玩具大哭过后又发现找到了。
春山皱着眉又作出那种无奈的笑容:“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三十二岁就不能爱我吗?”
这问的什么问题嘛。春山看见乌鸦的脸变得湿漉漉的。他曾经对乌鸦说过一些谎话,但现在他得尽量说点真话:“三十二岁就不会像十八岁一样爱你啦。乌鸦。”
“没关系。你就像三十二岁一样喜欢我就好。”乌鸦将春山圈进怀里。
春山一瞬间有点恍惚,好像他回到好久好久前还在安德家的暗房,他们在暗房里接吻,拥抱,聊天,睡觉。也许春山的眼神暴露了他在想什么,乌鸦迅速地捕捉到此刻的暧昧气息,他捧起春山的脸,重重地吻住他的唇。
春山,春山。
乌鸦一遍遍地喊着春山的名字,将春山的心都要喊化了,他捂住乌鸦的嘴,让他安静一点。乌鸦不干,舔春山的掌心,像猫的舌头。
“春山,春山。你的纹身是甜的。
……
乌鸦趴在春山身上,脸贴着皮肤,听他一下一下的心跳声。春山轻柔地摸着乌鸦的脑袋,乌鸦舒服得手脚并用地将春山圈起来。
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一只有主人的小狗了。他抱着他的主人不撒手,更不得将他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舔一遍,然后还要在主人身上撒一泡尿,告诉所有人春山是他的所有物。
但这个话他不能和春山说。长大后的春山说真的变得有一点点暴躁,春山说不定会生气。
他乖乖的,春山也乖乖的。他们好好地在一块,永永远远地在一块,再也不要分开。这样最好。
就这样在床上安安静静地抱着,好久好久,春山的呼吸变得平静而缓慢,像是睡着。乌鸦也困困的,他总是在与春山亲近之后觉得想要睡觉,会睡得很好。但他又太高兴了,好多年没有这么畅快又雀跃过,要飞起来。
然而他被轻盈的羽毛充满的身体里有一处酸胀,如同一块生锈的铁藏匿其中,表面粗糙,带着让人无法靠近的磁场。这个铁块在他的身体里十余年。乌鸦意识到现在是吐出来最好的时间。不会有比现在说出这个话更适合的时间了。
“春山,春山,你睡了吗?”
“嗯,”春山的睫毛翕动,挠着乌鸦的肩膀,“怎么了?”本来是睡着的,一听到乌鸦喊他,就又醒了。
乌鸦抱住春山的手臂紧了紧,把脚也跨到春山身上。感觉到他的紧张,春山一只手抚摸着乌鸦光洁的背,另一只手放到他腿上,捏了捏大腿内侧的肉。
春山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乌鸦的声音闷闷的:“当年,我……我其实……那个……”
其实我没想过要抢走你的身份,没想拿走你的资产和所有的一切。我只是借用,为了达到我的目的不得不借用。
将你放到黑监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你,这样我的身份不会败露,你在没有身份的时间里也不会收到伤害。我没想到会让你受伤,没想到因为地裂我无法及时去把你接回来。
我与其他不死者联合起来,要拿回我们失去的东西。我并不是生来就是奴隶,我本应该是个自由人。我确实将我的目标放在你之上,但不是要抛弃你的意思。
这件事情,只要顺利,就是可以两全其美的。没有想到事情发生了意外。地裂,信息的错误传递,误会,错位,伤害,所有的事情一起发生。没有想到对我做什么都包容的你那么生气。没有想到为此你甚至不惜一切跑出了监狱,甚至断掉了自己的手臂。后面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意料,然后就是我们分别的十二年。
乌鸦“你”、“我”了半天,还是没能把铁块吐掉。他不确定自己可以说明白,也不确定是不是应该把所有的细节都说出来。
因为有一个事情,春山并不知道,而它是最重要最关键的一部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有些话春山在思考是不是有必要说。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存在一个灰色的空间。大家将心知肚明不愿意说破的东西扔进去,如同巨大悬浮球隔在两个人之间。如果贴得太近会相吸相融,再分开就要血肉模糊,有点距离会减少伤害,春山拿不准他和乌鸦之间是否应该存在这个悬浮球。
曾经他将自己剖开袒露在乌鸦面前,义无反顾毫无保留,他甚至告诉对当时还在爱着安德的乌鸦说出让他杀死安德这样的请求。
他的柔软脆弱和黑色都给乌鸦看过。乌鸦好像不怎么能看见他的尖刺。就像很多人都觉得乌鸦很危险很坏,但他还是觉得乌鸦是个有点笨的大块头。
“我知道,你原来的名字叫做春山。”
春山决定坦诚。
就算乌鸦再骗他一次。这次他真的没关系。保留这个秘密做后手没有必要。他要把这个筹码还给乌鸦。告诉乌鸦自己已经知晓。乌鸦应该要自己去判断怎么做。
“不死者真正的名字不应该被其他人知道。如果是以前,你应该是敢说的,因为你确认我爱你,不会背叛伤害你,把它也当做是我的秘密。但现在你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不确定能不能说,你不敢说。你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又天真的奴隶了,你拥有得太多,已经赌不起。更因为你不确定我是不是爱你,是不是其实是恨你的,你不相信我。你看,哪怕是不死者,也是很惜命的。”
“我,你,你都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春山,春山。”
嗯,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春山听到乌鸦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在哭,他想看看乌鸦的脸,但被禁锢在乌鸦的怀抱中动弹不得,他的心在两个人之间有力地一下一下跳动。
“我不为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后悔。但是重新见到你后,我总在想以前,我忍不住想,如果怎么样怎么样,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如果当年我没有从黑监狱跑掉,是不是我就能等到你的解释。我们也许不会分开。但是我又在想,如果我留下了,后面我就不会再遇到阿淼、林好……”
乌鸦的脑袋一下就弹起来:“这种时候提那个小屁孩是不是找事?”
“你听我说完。”春山把他脑袋按回去,“我同样完全肯定我现在的人生。只是我会想,很多时间,如果你也在我身边就好了……但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噢……其实也想象不到有你的人生会变得怎么样……但没关系,无论过去发生什么我都不管,我们又变回以前那样,好吗,你对我很好我也对你很好的时候,好吗。”
就当中间的难过没有发生,可以做到的吧,蛮容易做到的呀。不要追究谁做错了,不要在意谎言欺骗,那都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抱着春山的乌鸦松开了一点点,他把自己往下挪往下挪,然后将脸埋进春山的胸里,眼睛眨呀眨,春山觉得有蝴蝶在贴着他的皮肤扇翅膀。
乌鸦听到春山对他说:“乌鸦,我们再次遇到的时候,我对你很坏对吧。所以你也觉得难过了。如果我对你不那么坏,是不是你就敢和我讲。”
“没有,你生气是正常的。”
“我那时候真的把你往死里打喔。你都没有还手。”
乌鸦委屈巴巴地“嗯”了一声。
“你很难过吗?”春山温柔地抚摸乌鸦的头发。
“我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其实是我通过载体接近你的时候,你那时候对我挺好的。”
他对载体c有很好吗?不觉得。后来他们擦枪走火的时候好像自己对c还挺不客气来着。春山又问:“我那时候不知道载体c是你呀。那我对载体c很好,又对你很坏,难道不会更不爽吗?”
乌鸦说:“不会,你活着这件事情让我觉得太高兴,能看到你也很高兴,所以我没有觉得难过。”
蝴蝶的翅膀是湿润的。春山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水水热热的。
“乌鸦,你哭啦?”
“谁哭了。我是困了。困到流眼泪而已。”
“呵,”春山轻轻地笑:“我不信。”
“爱信信,不信滚哦。”
“那我滚了哦。”
“你滚。”
说是这样说,乌鸦抱住他的力度堪比一头雄狮,春山担心自己的骨头是不是会折。
“诶,乌鸦啊,你喊我的名字的时候,会觉得那也是你的名字吗?”
乌鸦已经在打哈欠:“不会啊。我还是觉得自己叫乌鸦。但是吧……”
“但是什么?”春山感觉到乌鸦的手不老实地放到了他的肚子上,并一直往下滑。
“那是在你不知道这也是我的名字的时候。如果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在喊‘春山’时,就会有更多的想法。”
“想什么?”
乌鸦吻了吻春山的嘴唇:“想亲你。”
雨期开始,持续。窗户关闭,室内只有昏暗灯光,可春山感觉到被温暖和煦的阳光照耀着,他想溺死在这样的阳光里,永远不出来。雨水滴答,雷声轰鸣,好像都落到他脚边。
“春山,春山。”
名字重复两次,如同女巫的咒语,从耳朵跑进身体里,找到最深处的根系,点亮金箔纸。
以往无数次,春山企图在不同人的身上找到过去的影子,而现在,他抱住过去本身,即使身体隐约又开始疼痛也觉得幸福。
幸福?
天呢,春山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他居然会想到这个词语。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之珍贵的词语。所以这也是一个非常非常之珍贵的时刻。
春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在乌鸦的怀抱、时不时就落下的亲吻和喃喃念他名字的声音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