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阿红奇怪春山怎么突然着急起来。按照计划,不久后他们也会出发了。春山没说原因。
“过几天就过年了。等过了年呗,没几天。”
“行。”
她又笑眯眯和春山说有另外的事情要和他商量,两个人一起走到二楼,站在楼梯边讲话。
阿红说:“有人向我打听你的事情。”
春山问:“我有什么被打听的价值。”
阿红笑了一下调侃道:“你看你,不要妄自菲薄嘛。”
她食指伸出指向春山的左胸膛:“不死者的心脏。有人出价,与它等体积的黄金。”
她笑时总是眼睛弯起,嘴角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稚嫩的面容和柔和的五官让她看起来温柔且没有攻击性。
但她眼中时刻闪烁着的观察的亮光,就好像有一台冰冷的相机隐藏在眼睛的墨色深处,一旦发现任何威胁就亮起红色警示灯,然后暗器迸发,杀得片甲不留。这双眼睛让阿红的面容看上去坚毅而有力量。
而春山很懂得怎么猜测、判断、了解一个人。他第一次见到阿红就知道他们能够同行并彼此理解。
此时此刻,春山已经喝掉了一杯鱼人泪、一杯金汤力,一杯名为胡萝卜汤的酒,也是这里的热卖产品。
也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他没感觉到头痛,有些飘飘然的快乐,在困和兴奋的混合状态中跳跃。
听阿红说这些有的没的,什么不死者心脏,春山有些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纠正她:“都是假的。不死者的心脏并不能让人永生,不能满足任何人的任何期望。”
春山拍开阿红虚抵在胸前的食指:“它最大的价值就是在我的身体里扑通扑通地日以继日地跳动。它跳,我就活着,它停止,我就死去。怎么现在还有人相信关于不死者心脏的传闻,很愚蠢喔。”
在最没有办法的时候春山曾经动过拿心脏换黄金的念头。他在那时候了解到关于不死者心脏的真相。
两人碰杯,玻璃相碰发出两声清脆轻响。
“这些人确实没有脑子。他们不知道你真正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如果这颗心脏在我身上,我已经死了很多遍。”
春山眨眨眼睛:“有我的前车之鉴,只要你不犯蠢把别人的心放进你的胸口,不死者的人生很漫长。”
阿红问:“它在你身体里多久?十二年?”
春山纠正:“很快就要十三年。”
“这么久。”阿红视线飘到了春山身后。
春山顺着阿红的眼光往右后方望去,看到的就是一张漂亮的,熟悉的,他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但是近年来确实很少想起的脸。
乌鸦。乌鸦。
他的心脏在看到眼前这个人的脸的一瞬间痉挛、疼痛,在胸腔中喊叫和冲撞。
它要出去!它想出去!它因与它的主人再次重逢而欣喜若狂。它要背叛我!它要远离我!这十二年里它被迫困在我的身体里跳动,不甘成为我的奴隶,它和它的主人一样渴望自由而且忘恩负义!
春山没有想到这家伙还会再来找他。他还有脸再来找他?
声音绑着重重的名为仇恨的石头,艰难地从喉咙往上攀,爬过后伸且僵硬的舌头,掰开紧咬的牙齿往外探头。
“我曾经发过誓:如果再有机会见到你,我一定会杀了你。”这句话说得太沙哑,所以完全失去了字面意义的气势,听起来很软,很委屈。
音乐、灯光、欢笑、惊呼、好多人跳舞、谁在起哄、闹着喝酒、有人在哭、重物被吹起又砸落地面、他的呼吸、他的心跳、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的耳朵变得比任何一个时候都灵敏,他的身体比发烧还烫。
他愤怒。他无奈。他自嘲。他以为已经冷却的仇恨此刻又熊熊燃烧。杀了他吗,该为曾经被骗得团团转的可怜的自己举起刀吗?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时间过得很慢。
希望自己没有掉眼泪,那样事情就说不清。老天爷,他可不是在为遇到骗走一切的“前男友”掉眼泪喔。
他想哭,单纯是因为在分别十二年后再看到这张没有丝毫衰老的脸,光阴在乌鸦身上不曾留下任何的痕迹。他突然感觉到时间沉甸甸的质感,为了年岁的流逝感到比河水还要深的哀伤。
春山曾经恨过胸膛里这一颗跳动的心脏。恨过将心脏放进他胸腔里的人。
他恨欺骗,恨背叛,恨抛弃。他恨付出了很多结果是只获得了一颗不死者的心脏。
传说都是假的。交易心脏的女巫说了谎话。不死者的心脏并不能让人永生。
它最大的价值,就是在春山的身体里日以继日的跳动,它跳动,春山就活着,它停止,春山就死去。
可那地方本来只是一个空洞,在那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春山拥有不死者几乎算得上永生的生命。
当不属于春山的心脏在他身体里,扑通扑通,这是生命的倒计时,死亡成为悬在头上的巨石,不知什么时候就砸下来,将底下人砸得粉身碎骨。
春山确实曾经惧怕过死亡。他越害怕死亡,对这颗心脏的恨就更浓厚。
可这个世界变得太快,快得让时间超过了它应该有的重量,这个重量裹挟着更多比爱和恨重要得多的事情,像一颗越滚越重的黑色铁球。
少年时代的,关于心脏,关于生命,关于背叛,关于那点钱,成为了这颗铁球上不起眼的一道痕,它无足轻重,不能阻止铁球滚落。
即使在c离开后,春山从阿红那里知道c就是乌鸦,他也没有很在意。
他早就告诉自己放下一切,头也不回地往前迈步,继续人生。
他们不会再见面。
春山是这样想的。
乌鸦说:“好久不见。”
他的脸一点都没有变老。依然年轻俊朗,无可挑剔,或喜或怒都漂亮极了。
许多年前,春山也为他迷恋过。不只是这张脸,他的身体,他的性格,他的一切。
春山扑过去冲乌鸦脸就是一拳,揪着乌鸦领子把人掷到地上,猛擡起脚踹乌鸦的腰,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像袋垃圾一样从楼梯顶端滚落。
“滚!”春山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