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菜吃了两三种,后面又上了汤。
龙虾浓汤,叶钧喝的眼睛都亮了。
有些菜能成为代名词真是有原因的。好吃,无可争议的好吃。
叶钧和廖亦言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叶钧聊他大学的生活,廖亦言就聊他以前在商场上碰见过的对手。
这样聊下去,没怎么冷场。一直聊到主菜上桌。
主菜是蜂蜜橙香鸭胸。
如果说鸡肉是世界上怎么做都不会错的肉类,那鸭子就是世界上最邪恶的禽类。
一招不慎,满盘皆腥。
但是叶钧盘子里的这块鸭子相当“善良”,鲜嫩多汁,皮脆脆的,鸭肉底下芦笋也鲜甜清新。
叶钧吃的只在心里感叹,怪不得吃喝玩乐里,“吃”字排第一个。
“叶钧…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个忙……”
吃到一半,廖亦言忽然停了刀叉,他望着叶钧,忧心忡忡似的。
叶钧快嚼了几下,把嘴里冒着甜汁的鸭胸咽下去。
“怎么了廖先生?”
“我其实没去过水族馆……”廖亦言说到这就停下。
“那怎么了?”叶钧不解,他顺着往下问,疑惑让他整个人紧绷着。
廖亦言手中捏着刀叉。他焦虑的转动着餐具,银器上映的烛光也就跟着不安分的闪动。
“……我怕我会露怯。”
害。
叶钧重新放松下来,他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
两个人中间隔着银质烛台,火苗跳动,两人脸上淡淡的阴影也在跳动。
叶钧对着廖亦言笑笑,他有话直说,开口宽慰道:“这有什么可露怯的,水族馆又不是演讲会。廖先生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在水族馆上栽跟头呢。”
“万一呢。”廖亦言还是踌躇,“人总怕万一……”
叶钧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倒也能理解这种小心。
他在宿舍里见过室友开屏——穿件半袖黑t都得对着镜子选半天配饰,回来还要在寝室里复盘,懊悔自己今天约会哪一点做错了,哪一点不应该……
一颗情窦初开的心就是脆弱的,敏感的,藤蔓一样缠缠绕绕,暧昧不明。
但水族馆……能有多大点事。
廖亦言未免有点杞人忧天。
叶钧简单思索了一下,认真道:“廖先生,好事也好,坏事也罢,都是两个人独特的回忆……而且,我相信无论廖先生做什么,都会吸引对方的。”
叶钧说的是实话,不管怎么说,廖亦言毕竟是史诗级钻石王老五,光芒四射,整个人闪耀的让人头晕目眩。
他追人,只要往那一站就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九,何必忧心。
听到叶钧这样回他,廖亦言并没有放心,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
弯弯绕绕不适合叶钧,廖亦言干脆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叶钧,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次水族馆,就当演习……”
演习?
谈恋爱哪有演习?
叶钧这么想的,也就这么不加掩饰的说出口了。
廖亦言听了,并不恼气尴尬。
他手里捏着银质刀叉,在陶瓷盘上缓慢切割着鸭胸肉,香甜的汁水从切面里流出来。
他说:“虽然都讲人生没有排练,但也都只是说说而已,小到班级竞选班长,大到给公司招商引资,人们总是忍不住提前预演所有的可能,以保证万全。恋爱为什么不可以预先演习一遍呢?”
“……叶先生,帮帮我吧,只是陪我去一次水族馆。”
廖亦言轻轻的恳求叶钧,语气柔缓到无可转圜。
餐厅里弹的还是肖邦的夜曲,只是不知道轮到哪首了。
在温柔与悲悯的音乐声中,叶钧再一次的意识到了自己真的吃软不吃硬——他点头同意了。
甜品是一款千层酥。
厨师在打发奶油的时候加了点利口酒进去,香甜之中还带着一点解腻的酒香,酥皮与奶油间撒上了一层薄薄的坚果碎,吃起来回味无穷。
纵然叶钧不爱吃甜点,也没忍住多吃了几口。
“喜欢吗?”
“喜欢。”叶钧猛地点头。
他用红艳的舌尖舔掉唇边粘着的乳白色奶油,有点疑惑道:“廖先生,这样的大厨真的还用请人试菜吗?”
“我也不清楚,或许作为大师就是要精益求精吧。”
廖亦言控制不住地盯着叶钧的脸瞧,语气上却风平浪静的遮掩过去。
今天晚上叶钧本来想自己打车回家,但廖亦言说他晚上有事要处理,正好顺路。
叶钧再拒绝就显得有些却之不恭了。
坐在廖亦言的豪车里,窗外的景色接连不断的向后涌去,叶钧发自内心的感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要是习惯了这个纸醉金迷的时刻,爱上了这个时刻,以后可就有吃不完的苦头啦。
叶钧啊叶钧,你必须得清醒。
叮铃一声响,把叶钧震回神——小姨给叶钧发了条消息。
是一张妈妈的照片。
他们一直都保持着联系,妈妈刚做完最后一场手术,现在正在修养,小姨每天都会给他发几张妈妈的照片。
照片中叶母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精气神也越来越好。
叶钧打了一笔钱过去,他随口胡诌了个理由,说他捡到了一个钱包,这是那个人给的感谢费。
这段时间,叶钧简直把所有的借口都想了个遍,他真的要编不出来了。
好在,小姨没多说什么,只回了一条。
【叶钧,你是个好孩子,这辈子……辛苦你太多太多了】
叶钧看着手机,忽然感觉有点心酸。然而到底为什么心酸,他却有口难言,说不清楚。
沉闷的郁气涨在胸口,叶钧倚着车门,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悠悠长叹。
廖亦言坐在另一边。
灯光偶尔在车厢里滑过,但大多数时间还是被阴影笼罩着。廖亦言看着叶钧,他很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保持沉默。
这个世界很多东西都需要资格。
宴会、画展、一次浪漫的晚餐,又或者更上一步的“台阶”。
许多人把这些东西视为人生目标,并且心甘情愿的贡献出所有。
廖亦言反而并不太在乎。
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最想要的,其实是一个可以安慰叶钧的资格。
车内寂寞无言。
终于到了叶钧住处,司机把车停下来。叶钧照旧下车挥手跟廖亦言告别。
临别时,廖亦言摇下车窗,跟叶钧约好了去水族馆的时间,叶钧特地嘱咐廖亦言,要他穿的简单点,不要老是西装三件套的,忒严肃了。
廖亦言笑着说好。
叶钧到屋子,第一件事把身上昂贵的西服脱下来挂好,换上自己买的“廉价”睡衣。
纯棉的睡衣,再“廉价”也要一百多块呢。
在花花世界里奔波了一天,叶钧洗漱过后懒懒地栽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机上老师播放着爱来爱去的电视剧,偶尔在某个时段掺杂着几部老剧重播。
遥控器的硅胶按钮按下去发出脆弱微小的咔哒声。
叶钧忽然觉得此时此刻才是真实的,白天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精美的幻梦,而且马上模糊了,包括廖亦言的脸。
像马赛克玻璃背后的亮光,永远是迷蒙的。
叶钧有些感慨,但也止于感慨。
手机叮的一声响,叶信跟叶钧发牢骚,她说学校发的鞋太硬了,她和室友的脚都起泡了,而且明天还要早起。
她崩溃,她压抑,她苦啊。
叶钧给她发了二百块钱。
叶信说哇呀呀呀好哥哥,你如今怎么一股资本主义的作风,是不是要被朝廷招安了。招安招安,招甚鸟安!
叶钧说你再贫连两百块都没有了。
叶信:【ok】
叶信:【臣告退·jpg】
临睡时,叶钧的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是梁昭明。
叶钧打着哈欠截图给廖亦言。
廖亦言竟然秒回。
【你要加他吗?】
叶钧一懵,这不对啊,这话应该是自己问才对。
【廖先生,那我要加吗?】叶钧一边打字,一边用手背抹去打哈欠打出来的泪水。
聊天界面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反反复复的显示了好几遍,廖亦言最后只回复了两个字:
【随便】
叶钧:【ok.jpg】
叶钧:【那我加了】
怎么说梁昭明都是廖先生的发小,不加太不合适了。
聊天界面上再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但是变换了几次就停了。
廖亦言什么都没发。
叶钧又深深的打了个哈欠,他困的不行,也就没守着手机等消息,直接息屏睡觉了。
第二天起床,叶钧打开手机,顺手也打开软件。廖亦言不知道撤回了什么。聊天界面里只有一行浅色的提醒。
叶钧没管。
没人想要知道上司的内心戏。
叶钧也一样,他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手间洗漱。
刷过牙,洗过脸,叶钧再次拿起手机看。
梁昭明很会挑时候,昨晚并没有发消息叨扰,而是等到现在。
他给叶钧发了条问好的消息。
叶钧随手发了个表情包糊弄回去。
在互联网时代,表情包有时兼具结束话题的意义。叶钧碰见不想聊的,基本就会甩个没有任何意义的表情包过去。
百试百灵。
但这招对梁昭明不太灵,他问叶钧要地址。
?叶钧不解。
【干什么?】
梁昭明回的冠冕堂皇:【要开新的画展,想请你来,给你寄邀请函。】
叶钧眯起眼睛。
他倒不觉的这件事有什么蹊跷,只是自己的住的地方实在不够长脸,一看就知道是处老破小,拿不出手。
不知道会不会让人生疑。
说一个慌,就要千千万万个谎来方方面面的圆。
难回的问题叶钧不回答,他截图发给了廖亦言。
【廖先生,我要把地址给出去吗?】
叶钧想的是:廖亦言反正清楚这一带的经济水平,他要是不在乎“门当户对”,想演出“救风尘”,自己也不是不行。
敬业是种美德,叶钧拥有这种的美德。
手机里立刻弹出一句话。
【不可以】
直白简单的三个大字,放在对话框里有种斩钉截铁的错觉。
像是怕来不及,廖亦言很快又发过来一条。
【让他发给我就好,他知道我的地址】
叶钧回了一句明白了。
他把廖亦言的话转述了一遍,梁昭明回了好字,没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