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宋佳时简直高兴的缓不过来神，一行人坐上了马车还不停的陈良景耳边念叨。“陆臻都有孩子了，你敢相信吗？”陈良景只是挥着鞭子笑，回过头问一句：“叫什么？”
“陆思家。”
“思家？怎么想回上海了？其实回去也行，你俩孩子都生了估计姓孟的不会再做什么了。”
陆臻把宋佳时背出来的窝头给大家一人分了一个，自己也吃的欢实。“家乡这东西，放心里想念一下就行了。真让我回去我才不回去，在这儿多有意义。我都想好了，等容宜再生个小姑娘就叫思国！怎么样？”
宋佳时刚想笑，左边贴上了热乎乎的一块皮肤。陆臻的两个同伴面巾尚在脸上围着，语气平快的笑道：“连长，你起名也太土了，俺看沈老师办的夜校你也得去上上！”
一开口竟是个女性的声音，宋佳时心里一奇。他借着月色打量了身边人几眼，高高的个子宽厚的肩膀脸头发都是短短的毛茬。
“你瞅啥？”女人突然问。
宋佳时被问的一愣，有些磕磕巴巴的回：“没、没什么。我瞧你长得真高！”
“是吧！不像你们南方人都是趴地矮！哈哈！”她豪爽的笑了几声，倒弄得宋佳时有些尴尬。他稍微有些不自在的挠挠脖子，抬起头问陆臻，“沈老师是容宜姐吗？”
“对。”陆臻吃完了两个窝头，手搭在把手上吹风。“她组织了小教师队伍，义务教乡亲们识字写字，你和良景要不要参加？”
“要！当然要！教学生我是专业的！”陈良景一挥鞭子啪的一声，如同能击碎暗沉沉的夜晚。
将近黎明时分几人才到目的地，宋佳时恍恍惚惚的睡着，身边的大号女人打了半宿的呼噜。陈良景停下牛车轻轻的拍拍他的脸，“到了。”
宋佳时迷糊的答应一声，只觉鼻子里有浓重的草味儿。一睁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农舍里，放完望去全是绿莹莹的耕田。男人们已不辞辛苦的下地劳作，女人将烟囱烧的呼呼冒烟。“哇……”他情不自禁感叹，被眼前鲜活的场景震慑一瞬。
“哇……”同样惊讶一声的是将将醒来的小石头，宋佳时急忙那他从自己腿上扶起来，关切的问：“怎么样？还晕吗？”
小石头话在嘴边来不及说，小小的牛车已被十几个农妇打扮的妇女团团围住，身后还有左一圈右一圈的孩童。
“你们是从哪来的？”
“连长他们是谁？”
“你是男的女的长的好俊！”
“这牛看起来年纪不大，能不能借来犁地？”
宋佳时被排山倒海的问题吓的一瞬间说不出话，陆臻指挥着陈良景把牛车拴好，认真的答复：“他们是我在镇上救下来的，都是男的。五婶子，安置在你家成不？”
被叫到名字的婶子看起来算得上年轻，冲着陆臻笑的敞亮。“那有啥不行的，不过得给俺家干活！”
陆臻哈哈一笑，“这两位可是省城里的大学老师，以后你家三柱认字的事儿就交给他们了！”
“真的？”
“真的，交给我们吧。”宋佳时抢在陆臻面前答话，用手推了下陈良景。
“啊，对对，交给我们。”
“那太好啦！忙了一晚上都吃饭没有？锅里的高粱饭马上熟！”她笑着说完后匆匆进屋，陆臻把宋佳时和小石头扶下车。“这叫牛家村，离山海关一百多里。这些都是村子里的乡亲，跑了半晚上先休息，有的是时间慢慢认识。”
宋佳时眉目舒展的对大家笑笑，小声说：“你们在这儿安全吗？”
“放心吧，这儿原本就是游击队的驻扎点，小鬼子完全不知道，这些村民的儿子很多都在队伍里当兵。”
“真不错啊，都混成连长了。”陈良景跟在二人后面一趟一趟的搬东西。陆臻冲他笑，“陈大少爷莅临寒舍，怎么也得弄个班长当当。”
“哈哈哈，别取笑我了。”陈良景拍拍他的肩，“什么班长连长的我全不在乎，能跟你们并肩战斗就够了。陆连长，我现在身手不错，下次出这种任务带上我行不行？”
陆臻帮陈良景抬一把问：“说到这我还没来得及问你，这么好的功夫从哪学的？还有你们两个不是回绍兴么，怎么辗转到东北了？”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他把东西摆在偏房，拿起竹编扫帚开始扫地。“我现在也不是少爷了，这些年认识了许多朋友，多了一些仇人。”
“什么仇人？”
陈良景回头，对他扯开一抹苦笑。“我家被北原仓界烧了，娘被他害死了，爹终生卧床。算不算仇人？”
“什么？”陆臻原本坐在木凳子上歇着，听见他的话猛地站起身震惊的说话声音都颤抖，“北原仓界？东北联合日军的总参谋长北原仓界？”
“呦。”陈良景冷笑一声挑眉，“官儿升的这么快，在绍兴的时候还是个小小的测绘队长呢。”
陆臻绕着屋子转了两圈儿，叹口气说道：“你不知道，这个北原在东北日军中是个传奇人物。没人知道他是从哪冒出来的，七年前带着一队步兵闯进民兵团的大本营，硬是杀了个七进七出。挣了大把军功，现在几乎接管了联合军的指挥，我们好多兄弟都死在他手里。”
宋佳时手上不停的翻褥子，侧起耳朵听陆臻讲话。往事总是不经意的时候闯进脑海，让他想起最后见冯遂的兄弟们做的一桌子蒸菜。“当时南京米菜贵的离谱，还是冯遂从乡下拉来了一车子。我做了白菜蒸排骨、茄子酿肉……不知道吃的好不好……”
他有些出神，以为都是在脑子里想的。陈良景和陆臻的说话声停下，两人双双盯着他的时候宋佳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出了口。他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想起当年的事了。北原能在东北干出一番成绩，说起来还要怪我呢。”宋佳时十分勉强的笑笑，眼睛落在陈良景身上。
“你这么说，我倒是无地自容。那不能怪你更不能怪冯遂，说起来只能怪我。”
陆臻一头雾水，“你俩说什么呢，怪这个怪那个的。不是应该怪北原吗！”
“对，对。”宋佳时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是个有城府的人，与他交手要小心才行。”陈良景闻到阵阵饭香，想来是该吃早饭了。
“所以你们是为报仇而来？”
“报仇和报国，不冲突吧。”陈良景看他一眼，弯下身接过几乎要被宋佳时翻烂的褥子铺在炕上。
“吃饭啦！”五婶子高喊一声。
家里的男人应是去地里干活刚回来，大汗淋漓热气腾腾的。陆臻不愿意留下吃饭，被五婶子和五叔一起摁在桌上。“我媳妇肯定做饭了正等我回去。”
五婶子塞到他手里一碗高粱米饭，也不抬头。“三柱，去喊你沈老师过来吃饭。”
三柱哎了一声便跑，正撞在从偏房出来的宋佳时大腿上。别看孩子小，村子里的男孩子是从小跑到大的力气比宋佳时还大，一头差点将他撞个趔趄。陈良景在身后护了一把那人的腰才不至于跌下去。
宋佳时尚未说话，陆臻先张开嘴。“拦的好！拦的好！”他一把将三柱抱回来压在自己大腿上。“现在新粮没下来，各家各户都不容易。我吃一口孩子就少吃一口，她再吃些晚上便揭不开锅了。我留下还不成，让他们娘俩自己吃去。”
五叔脸上这才有了笑意，招呼宋佳时和陈良景吃饭。
宋佳时到了厨房才知道三柱为什么叫三柱，上头有两个年纪大概十几岁的姐姐，下头还有一个刚会走的弟弟和吃奶的妹妹。一家子坐在小小的饭桌前好不热闹，挤得宋佳时差点下不去脚。
可就这么满满等等的一桌人，面前只摆了一小盆米饭。宋佳时浅浅扫一眼，大概一人分一碗也是不够的。旁便尚有一把野菜和几个土豆，他终于明白陆臻为什么那么说了。
“良景你先坐，我去取点东西。”
陈良景一下子猜到他要做什么，果然没个三五分钟的功夫宋佳时便回来了，手里仔细的拿着一个用手绢包起来的什么东西。
“这是我们俩从老家带来的傍身钱，没有多少了。这三个银元您拿去做我们两个的伙食费。”
五婶子淳朴的脸上登时满满惊诧，敦实的身躯压宋佳时身旁把他的手一下子塞到裤兜里。“陆兄弟的朋友在这里借住要什么钱！况且你这么瘦弱看起来吃不上这些钱，听婶子的话拿回去吧。”
“那不成，”陈良景站起来。“您要是不收我们就不住了。”
“对，我们没脸吃，也没脸住了。”
陆臻学着五叔的样子，将麻衫子一脱赤着膀子大马金刀的坐着，呼噜呼噜吃了一碗饭。“婶子收下吧，花不完了再还他们。况且指不定住多久，说不定会还要续呢！”他喝下一瓢水，又给自己盛半碗。
宋佳时瞧着他的模样身上不是弹孔就是刀疤，裤子松松散散的系着，头发乱七八糟。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忍不住说：“吃这么急做什么，慢慢来。”
“不急不行，还有两亩地没翻。你先好好休息过会儿去家里见容宜。”他两口吃完剩下小半碗，甩甩手走了。
宋佳时出神的望着陆臻的背影，募的想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带着学生们示威的少年。不过几年，竟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