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宋佳时做了一个梦,梦里陈良景眼睛亮亮的与他讲话。醒来后空床高卧,木窗户的缝儿吹进来一阵细软的风。他翻了个身想把梦续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小叔!”窗户上趴了个人影顺着玻璃往里瞧,宋佳时懒懒的从床上坐起来,霁初募的推开卧室的门。“妈妈答应让我去圣约翰逊教堂弹钢琴了。”女孩儿欢快的如同一只鸽子。
精致的几道小菜摆了半桌子,连年战火陈嗣为的生意倒是越做越大。银铃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十五岁、二儿子八岁,霁初今年二十四岁。
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纤细小巧姿容清丽,除了嚷着要去教堂弹琴没别处叫人操心。这些年来,宋佳时一直生活在原佛堂现建成的一处偏院儿里,身边不留人照顾。陈家的人大部分全去了海外,新院子远没有旧院子气派,陈全等一干旧时奴仆被陈嗣为留在了自己院子里。
粥碗略有些烫,宋佳时被烧了下嘴皮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快三十五岁了。
“肃之还在那儿吹长号?”他斜着眼逗她,霁初的脸一下子红了个透。
“他的事我怎么晓得。”
陈肃之是一九四四年春回来的,恰逢日本鬼子最后势力苟延残喘的时机。陈嗣为什么也没说,嘱咐银铃儿为他收拾出一件厢房。二房的屋子许久没人住了,他进去瞧了瞧并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宋佳时种的葡萄红了好几个秋,一串接一串硕果累累。他自己吃不完就分给大伙,剩下些不好的喂鸡。安静的小院子被拾掇的生机勃勃,最远的地方辟出了两亩稻田,依次种了些青菜水果,唯一留下的桂花树在经年照顾下生长的旺盛极了。
银铃儿几乎每天谁都过来同他坐在一起聊天儿,笑着比量咱们主仆竟像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宋佳时不总是笑,她来了就添一碗茶,她走了也不出去送。
霁初坐在他旁边,手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抚过宋佳时空荡荡的右边袖子。“二伯来信了,说美国出了一种先进的义肢技术,通过什么法子安装上一个跟胳膊一模一样的东西,动起来用起来都给自己的胳膊没区别。小叔,父亲说什么时候带你去量尺寸呢。”
“我不去。”宋佳时语音淡淡。“你瞧我头发都白了一茬,还折腾这些做什么。左手一样能吃饭写字,你看,筷子我也能用。”
说着像表演节目一般夹起一根青笋条,不住的在陈霁初眼前转圈儿。
“小叔!不要这么固执嘛。”女孩子亲昵的依偎在他怀里,“你不肯跟我们住在一起,身边又没有人,时间久了怎么行。”
宋佳时吃罢了饭开始收拾碗碟赶客,“你母亲恨不得每天都来,你又日日过来送饭,我就是想讨个清静也是不行的。”
霁初尚想说什么,宋佳时打了个打哈欠往床边走。“回去吧,园子里的柿子熟了,别忘了摘一兜走。”
他复又躺下,一翻身骨头咯楞咯楞响。夜晚和白天都很长,宋佳时想念陈良景,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望着白炽灯黄澄澄的钨丝,一看便是一夜。
一九四八年,宋佳时三十八岁。
陈嗣为的大儿子陈秋实最近闹离家出走闹的厉害,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依旧消失在一个普普通通的秋夜。他走的第二个月,陈肃之也走了,霁初再也不肯回家,留在教堂做了修女。
这些全是银铃儿告诉他的,一边说一边眼睛哭成了桃。宋佳时前年在院子中央移植了一颗苹果树,今年第一次结果子。他摘下一个半生不熟的塞到银铃儿手里,说话的同时不停的除草。
“孩子就像苹果,没熟透就摘下来一定是苦的、涩的;须得等它们自然的从枝子上掉下来才会香甜好吃。”
银铃儿还是哭,哭着望着苹果出神。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找小叔叔!”是陈岁寒跑着进来,他长成了大小伙子,足有苹果树那么高。
冯遂老了,脸上被岁月镌刻出深深的皱纹。身姿依旧挺拔,穿着政府军高级将领的军装。宋佳时以为他死了,在南京城被政府军接管的深夜。或许他还活着,但他以为那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宋佳时手里的铲子掉落在地上,悠悠晚风吹过。
“你怎么不老。”冯遂笑。
“你倒是老了。”宋佳时也笑。
两人坐在桂花树的藤椅上,一时间茶香四溢,竟久久无话。
“你这儿真好啊,世外桃源。”
宋佳时不语。
“反正你现在也是一个人,不如我跟你一起住在这儿怎么样?”他盯着他笑,神情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宋佳时白他一眼,“得了吧,良景最小气了,小心他晚上到梦里找你。”
“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死了怕什么。”
宋佳时再不接话,小口小口的吃茶点。
“政府军要败了,共军正在着手过江,我要走了。”
他终于知道了,冯遂出现是为了告别。
“这么多年你都没有音讯,忽然一下子来又忽然一下子走,看来什么喜欢我之类说的都是胡话。”
冯遂将帽子摘下,看似不经意的问:“你愿意跟我去金门吗。”真是可笑,四十多岁的人了,在这人面前居然还会控制不住的手抖。“我知道你在找我,不愿意见面是心里害怕。怕你骂我,骂我临阵倒戈、骂我是叛徒。”
宋佳时叹口气,“你是不是叛徒、骗子有什么关系,只要你告诉我你活着就好了。”
“对不起。”冯遂摸摸脖子,“所以你不愿意跟我去金门,是不是。”
宋佳时笑笑,回身进屋拿出一个灰秃秃的棕褐色包袱。冯遂皱着眉想了半天,“啊,是你从火场背出来的那个。居然能留到现在。”
“是啊,是啊。”他腰身有些佝偻的一层层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几件衣服、一双鞋、一张快要碎成齑粉的报纸和一张同样老旧的告示。
“这是良景给我做的衣服,料子现在还很流行。”宋佳时笑的开心,一样样小心翼翼的拿给冯遂看。“这是他送给我的第一双鞋,你摁摁看,底儿现在还是软的。这个……”
“是那年的报纸。”
“对,对。他为我登的报纸,为我写的告示。吾妻佳时。”宋佳时的手在被磨的看不清字迹的纸上轻轻拂过,眼睛里重新有了一丝光彩。“当年他问我好多次,我不愿意告诉他,怕他笑。如今……”
他没再说下去,从衣服底下拿出把被炸掉半边的枪。
“这是当年良景偷拿的你的东西,我想着就算此生见不到也得好好收着。没想到还能再见一面。”宋佳时把枪递到冯遂手里,冯遂瞧了半天说不出话。
“你和陈良景……太苦了。”
“不苦、不苦。他在的时候只能在身边,不在了反而在每个地方。我能在床帏里面、书架前头、苹果树旁边、甚至桂花香中、行人的眼睛里随时随地与他相逢。”
冯遂不再说话,手轻轻的搭在宋佳时头发上。“长了。”他说。
剪子锋利的很,冯遂将自己的大衣围在宋佳时身上,细碎的毛茬纷纷掉落。他的头发很软,像他的人一样几乎没有重量;他的发茬又很硬,刺进冯遂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冯遂剪得很慢、很细致,细致的宋佳时几乎睡着。等他再睁眼时空落落的院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风将一切带走,除了肩膀上尚有温度的大衣,那人像从未来过。
飞机经停上海,冯遂冒着大不韪一定要去吃碗面。
王记黄鱼面换了一个大招牌却门庭冷落,他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老板换成了个年轻小伙子,瞧见他来战战兢兢的上前打招呼。
“老板,一碗黄鱼面,一份儿酱瓜条,再来一瓶汽水。”
“好好。”
“怎么人这么少,以前我记得生意很好。”
老板不敢同他闲聊,身段弯的很低笑嘻嘻的打哈哈。“打仗吗,大家生意都不好做。”冯遂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乖觉的抱着胳膊等待。
不多时面便上来了,面条依旧是刀切的,稍微偏宽,浇头依旧是豆腐和西芹看起来与往日别无二致。他胃口大开,一口下去被腥的直咋舌。
老板看出他神色不对,忙不迭道歉:“不好意思长官!我父亲前些年突然去世了,去世之前秘方没来的及传给我。小的知道味道不好,我不收钱!”
他看起来怕得很,冯遂拿筷子随意在碗中挑了两下,回忆如水经过。
“黄鱼面的高汤一般都用猪骨和鸡架,加鳝骨会腥,为了遮腥还会加扇贝和鲜虾提鲜。”他默默说着,一颗极小的眼泪神不知鬼不觉的掉进碗里。
“您还知道这个?我一定试试!”
冯遂抬起头,天空一片灰蓝。“一个故人告诉我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