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良景就在救国社,他也被抓起来了?宋佳时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抓住何婶子想再详细问问,那人却除了些家长里短什么有效信息都没再说出来。
冯遂看宋佳时脸色煞白状态不对也跟着问了两句,实在问不出别的只好放何婶走了。
“那个陈……陈良景,就是赶你走的兄长?”
宋佳时点点头。
‘他姓宋,兄长为啥姓陈?’冯遂心里想问,硬生生忍了下去。“他都赶你走了还管他做什么,要我说随他在牢里自生自灭。”
宋佳时摇头,“你不知道,他于我有恩。要不是他,绍兴下大雪那年我就冻死了。”少年低垂眼睫,身体里透出浓重的哀伤。“况且,他真被抓进去,我一没钱二不认识什么人恐怕很难救他。再怎么也要给家里捎个信儿,老爷夫人一定有办法。”
“老爷?”冯遂嘿嘿笑了两声,“我就说你肯定是大宅院里出来的。”
见他嬉皮笑脸的宋佳时懒得理转身要走,冯遂急忙跟上去说两句小话:“别急呀!我逗你呢。现在还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抓,不如咱俩先去你们原来住的地方查看一番再说。”
“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
“上海的警察本来就在找你,你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嗨!我当什么事呢,”冯遂跨住宋佳时肩膀将他揽进怀里,“那帮草包想抓爷爷,法国人打进来也别想!”
说走就走,二人匆匆扒了两口午饭,马车也不套干脆共乘一骑,想赶在天黑前赶到租界里头。无奈人不休息马也要休息,八点钟左右才到法租界边上。
“还是晚了,拉斐德路天黑了就封,里头人不让出外头人不让进,想去上海饭店这是必经之路。”路中间拉了一条长长的黄色警戒线,租界里头人流不大,时不时过去一辆汽车。零星的几个警察晃晃悠悠的拿着手电乱转,发出阵阵嬉笑声。
冯遂拉着宋佳时躲在黑暗的拐角处,心里盘算着怎样能顺利地把宋佳时带进去。
“我去跟他们说有急事能行吗?”
冯遂缓缓转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向他,“你是不是没被打过?”宋佳时不服气的撅起嘴,瓮里瓮气道:“那倒不是。”冯遂叹口气,“跑步行吗?”
宋佳时吱唔一句,“唔、应该行吧。”
“不能应该,必须行。过会儿我会上房檐,顺着墙头一路跑过去,你找机会从墙根底下溜进去,看到那个法国旗了吗?往右拐一直跑就是上海饭店了。只能在黑的地方跑知道吗?”
“等下等下!不行!”宋佳时一把按住冯遂胳膊,“太危险了!你被抓了怎么办?”
冯遂笑笑,伸手在宋佳时头上胡噜一把,“这事儿我干了多少回了,不会被抓的,你别被抓就行。到时候除了捞你哥还要捞你,我可没有那么大臂力。”
“什么时候了还说笑!你……”宋佳时话还没说完,冯遂已经一个鹞子翻身稳稳的落在了头顶的屋檐上。他冲着宋佳时打手势,月色下房檐上鼓了个特别大的包,明显的不得了,宋佳时紧张的咬紧牙齿,‘天啊,这一定是个馊主意。’
瓦片当啷一声掉到地上,宋佳时吓得一缩,极安静的一秒过去后警察一窝蜂的跑过来,口哨声和手电光交叉在一起,人群波浪一般向里面涌,宋佳时大气都不敢出,眼见冯遂猴子一样跳过屋顶上了墙头,脚下带风般噼里啪啦的飞去了另一个方向。
宋佳时心一横,不能让冯遂白白为他冒险,喧闹声逐渐远去后沿着那人指过得路,严格的从一个阴影跳到另一个阴影。
法租界不大,跑起来也费些工夫。没多久宋佳时就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街道上的人步履匆匆,没有警察追过来。看来冯遂的计策成功了,‘可他没说要去哪里会合呀!’宋佳时不想再打扰陈良景,只远远的瞧他一眼,若他没被抓就直接离开,若他被抓便回绍兴想办法。冯遂闹得这一下叫他有些心慌,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好先到上海饭店再说。
“砰!砰砰!”放枪的声音,他们开枪了!宋佳时倒吸一口冷气,自己真是笨蛋!怎么没想到警察会开枪呢!“冯遂……”他下意识叫了一声,管不了了,他不能让冯遂因为自己再受伤。宋佳时沉默的注视了一会儿不远处亮着灯的上海饭店,决绝的奔向枪响的方向。
‘怎么办,现在要怎么办呢?冯遂要是因为自己中枪了……’宋佳时不敢再想下去,埋头往热闹处扎。‘别慌、别慌……’电光火石间,他决定学冯遂的方法,在另一面制造出声音,只要警察认为他是同伙分成两队追到这个方向来,以冯遂的身手一定有逃出去的机会。
眼见离的越来越近,腰上突然多了一双大手,宋佳时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被拖到巷子里捂紧嘴巴。
是冯遂的味道!是他!
冯遂抓紧他的手,穿过巷子沿着七扭八歪的小路不回头的跑,宋佳时兴奋极了,话语间完全顾不得压下声音,“冯遂你真是太厉害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冯遂回过头歪起嘴角冲他笑,月光均匀的洒在他身上,宛如镀上一层浅浅银光。“嘘,我可是冯遂。”
方才的枪响惊到了还热闹的上海饭店,汽车层层叠叠的在门口停了好几排,女人们在男伴的簇拥下慌慌张张往外撤。
“你哥住几楼?咱们能直接上去吗?”
宋佳时敛住眉眼,睫毛颤了几下不说话。
“说话呀!你这动不动就不理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
“啊?我……嗯……”宋佳时没料到冯遂会直接这样说,话在嗓子眼转了两圈终于舍得放出来,“三楼。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过来,如果从大厅里进房间,服务人员会先给他打电话确认有没有访客。”
冯遂啧了一声,宋佳时从来不说但他看得出来,这个兄长让他很伤心。
“什么破哥,不如……算了算了,三楼也不高只能爬墙了。”冯遂捡起一颗小石子丢到宋佳时脚边,石子跳了两下骨碌碌的跑了。“又爬墙?”自从认识了冯遂,不是在翻墙就是在逃跑。宋佳时叹了口气,可除了爬墙还有什么办法呢?
正门的人群散了七七八八,宋佳时向冯遂招手,两人猫着腰蹑手蹑脚的挪到后门处陈良景的窗户下面。“感觉有点高……”冯遂摸摸下巴自言自语。
“你上不去?”
“每扇窗户最下边儿有一层凹进去的沿儿,瞧见没?”宋佳时从没这么仔细的打量过后门窗户,被冯遂一指还真看见了那层沿儿。
“看见了,看见了。”
“你踩着我的肩膀,手扒住二楼的窗户,脚踩那个边儿,手再扒住三楼的窗户,应该能看见你哥在不在。”
冯遂的话说的有点复杂,宋佳时基本明白了行动路线。他倒不担心可行性,只怕自己笨手笨脚的摔下来。冯遂看出了他面上流露出的担忧,握住了宋佳时的手腕。
“别怕,我在下面接着你。”
宋佳时深吸一口气,言辞恳切的说:“谢谢你冯大哥,等回去了我给你包蟹肉包子。”冯遂笑着蹲下,“加把荠菜。”
肩膀的骨头硬的有些硌脚,宋佳时脱下鞋子扔到地上,直起腰紧紧的扒在墙上。冯遂稳当的站的很直,无论宋佳时在上面怎么折腾一点也不晃。
“一定踩实了!”
凉风袭来,平时轻柔的风化成了一双双手将宋佳时吹得不住往右斜,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唯一让人有点安全感的是冯遂紧紧握住宋佳时脚背的手。
“站稳了就往上爬!”冯遂声音不小,宋佳时就是迷迷糊糊听不清,他感觉脑子发涨,只能小鸡啄米般机械的点头。脚离开肩膀的一瞬间,四周如同开了静音,宋佳时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使劲儿到脱力的手上。
悠长的口哨声自后背响起,同时伴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法租界里竟然还有小贼?”
宋佳时下意识回头,陈良景脸上带着点笑,衬衫袖子挽得很高,前胸处一圈又一圈深深浅浅的痕迹。他头发有些长了,宋佳时想。
注意力一分散手上的劲儿就松了,“啊——”宋佳时只觉得后背一沉,整个人猛地被失重感包围,他感觉自己像是长出了翅膀,如同鸟儿般短暂的飞了两秒。
‘完了,头肯定会摔破,真是运气不好,不想遇到谁偏偏就遇到。也不知道自己小身板儿经不经得起这一摔,出门时大门关好了吗?不会死吧……要是真死了该对哥哥说什么呢?……’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股强硬的力道将宋佳时往上一拽,果然,冯遂说能接住他就真能接住他。后背一软,像被什么肉乎乎的东西垫了一下,宋佳时睁开眼睛,拉住他手的竟然是飞奔而来的陈良景。
他的眉毛皱的很深,眼神中全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