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时背过身在脸上抹了一把,端起食盒里的粥送到陈良景嘴边,陈良景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慢点儿,休息一会儿吗?”
陈良景摆摆手,长时间空空如也的胃突然快速摄入食物有些不适应,痉挛了几下,被皱着眉毛忍了下来。
“嗣为,家里的帐弄清楚没有,损失多少、还剩多少。”
陈嗣为笑笑,顺手接过银铃儿递过来的切成小块儿的香梨,一咬一汪水儿。“表哥,这你就得问小嫂子了,你和大伯生病的这段日子,小嫂子把家里的事打理的井井有条,几个姓陈的可不及他。”
陈良景吃蒸饺的动作顿了一下,拉过宋佳时的手将他扯到身边:“你、怎么会管这些事?”他印象中的宋佳时爱哭又没什么主见、即使有了想法也憋着不肯说、总是用委屈自己换得短暂的平和,这样的、需要保护的宋佳时在自己倒下的时候勇敢的站出来保护自己了么?
宋佳时戳戳他因为吃的急而鼓起来的腮帮子,回答的声音很小,却条理清晰且十分熟稔,“也不是想管,只是你病了,大大小小的问题人人都问我。况且,几辈子的家业我得替你看着。损失的东西不计其数,几乎都烧光了,只剩下几片林子石景儿;账房先生第一时间带着人清出了各房值钱的东西,已经返还的差不多了;二房没有主事儿的人,钱在我这收着,全叔说差一批木料,看中了二房的林子,等你调养好身体自己去和庆肇谈吧。”
陈良景不住的搓他的食指,只觉得几天时间仿佛长出了老茧似的。但那只是幻想,宋佳时的手依旧白生生的,指尖泛红,他只是心疼他心疼的不知怎么表达好。
“嗣为去谈吧。”
专注吃梨子的陈嗣为手一顿。
“还有建房子的事儿,陈家的事儿都让嗣为来管。”
陈嗣为没反应过来,回头看看银铃儿,一时间没说出话。
“大房现在剩多少钱?”
“不算在银行里和移到美国的钱,金条半箱、银元两千、四箱铜锡家伙,几盒子珠宝首饰,剩下的都是小物件了。”宋佳时对答如流。
“嗯,”陈良景呆愣片刻,“佳时,药太苦,你去做个甜甜的点心给我吃好不好?”
“好。”宋佳时看向他的脸,不知为何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小汗,他用袖子在陈良景头上擦了两下,知道那人想支自己出去,没说什么和小慈一前一后出了屋子。等到看不见两人的身影,陈良景的脸瞬间垮下来。
他的手覆在胃上,小幅度的揉。
“大房在绍兴八个橡胶厂子都给你经营,除了城西的一家老柜,剩下的铺子也都归你管。父亲年纪大了,留一家给他打发打发时间。”
陈嗣为站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想接手家业吗?虽然现在是烫手的山芋,但总归有利可图。”
“为什么?你连大房的钱都不要了?”
“什么时候说不要了,我会用佳时的名字在上海银行开个户头,东西全换成银元和原来的钱一起存在里头,做生意你本来就比我在行,它们在你手里经营我放心。”
“你是不是……根本没概念会有多少钱?”陈嗣为简直不可置信,他机关算尽想要的东西,陈良景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从日本回来的时候就说过了,那些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东西,是你不相信。”
陈嗣为掰着手指粗略算了一下,数目之巨大震的他呼吸紊乱,扶了下桌子才站稳。“你、到底打什么算盘。”
陈良景咳了几声,看向他的眼神包含着读不懂的情绪,竟然泛出淡淡的死气。“陈家和大房以后就交给你了,看在钱的份儿上,父亲要是能醒帮我尽尽孝心。”
“你要做什么?”陈嗣为终于反映过来,陈良景的话怎么越听越像在交代后事?
“为人子女一世,要尽力才行。”
陈嗣为猛然间读懂了他的意思。他应该闭口不谈的,参与别人的生死向来不是自己的作风,但看着脸颊瘦到凹陷的陈良景还是忍不住劝解道:“生死有命,况且日本人势力之大不是你能以卵击石的……”
“没你想的那么麻烦,”陈良景望着窗外的木槿花出神,脑子里浮现方才宋佳时和丫头玩闹的场景。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圈,仿佛一下子能看到那人白发苍苍的模样。“柜上新进了四张金丝嗠子皮,给佳时和银铃儿一人做一身短袄,快秋天了。”
木槿掉了一片黄叶,也许是今年的第一片。
宋佳时回来的,偌大的屋子只剩下陈良景自己。他斜斜的倚在床边正对着一扇大窗户,身上的被子很薄,早餐已经吃完了,药碗也只留下一层黑乎乎的药渣。
“还没等到甜的就先喝药了?”他的脸在宋佳时出现的一秒钟焕发出光彩,笑出两个浅浅的窝。那人将一盘子桂花糯米藕递到陈良景手里,也对着他笑。
“药凉了还要再热,太麻烦。”
“那有什么麻烦的,尝尝,我有些着急,桂花糖浆熬得不太到时候。”
陈良景越过盘子边儿上摆好的筷子,直接用手拿起一片藕夹放进嘴里。淡黄色的花蜜顺着指甲流到虎口,他欠起上身凑到宋佳时身边,笑嘻嘻的将黏糊糊的手指蹭到那人脸上,惹得宋佳时锤了他一拳头。
“你觉得美国怎么样?”
宋佳时一愣,“怎么突然提这事儿,想去了?”
陈良景笑笑:“父亲挑的学校叫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很出名,但我觉得不太适合你。文学、戏剧学或者社会学怎么样?”
“我也能学习吗?我以为只是过去陪你。”
陈良景将他拢在怀里,风吹过他有些长了的短发,弄得陈良景下巴发痒。“说什么傻话,你当然可以读书。到时候让文娟和陈松陪着你去,有人照顾我也放心一些。”
宋佳时敏锐的察觉出他话里有些许不对,抬起身看向陈良景的眼睛,语气有些急,“你不去?”
“我……陈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我一时走不开。况且绍兴不太安全,你先过去待一阵儿。”
“你不去我去做什么?”宋佳时挣脱出他的怀抱。脸上泛出怒气。
陈良景凑上去拉住压的手,声音低低的哄道:“只是先过去一阵儿,等事情处理完了我即刻过去找你。”
“你又想把我赶走?刚才你们就是背着我商量这个?”
“不是不是!想哪儿去了。”
宋佳时甩开他的手便走,被陈良景从后面紧紧搂住腰无法动弹。“怎么跟小孩儿似的,一句也不让人解释。我又不是傻子,做错过得事情还会再错一遍么。”
宋佳时冷哼一声:“你就是傻子。”
“好好好,我是傻子,但你听我一次好不好?钱的事情不用担心,转到美国的钱你可以随便花。”
“我不听!我不考虑!你想也别想!”宋佳时跟条活蹦乱跳的鱼儿一样在陈良景臂弯里折腾,禁锢他行动的人却打定了主意任他怎样翻来覆去与也不让他跑出手掌心。“陈良景我发誓!如果你再敢丢下我,我一定……啊……”
陈良景的手伸进宋佳时的外衫里面,红绫纱绦子系在盈盈一握的腰间,被轻轻一抻红白相间哗啦啦掉了一地。倒吸冷气的声音在沉静室内异常清晰,宋佳时只觉得腿上一凉,未反应过来之时上下已然颠倒,光溜溜的大腿悬在空中。
那双眼睛里竟然全是痛苦,满的如同涨潮的井水挡也挡不住、溢也溢不完。宋佳时抱住他的头心里只想哭,不住呢喃:“不是你的错、忘了吧。天地辽阔,我们去更好的地方,去上海、去北京、去所有好玩的地方。”
陈良景吻遍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虔诚而炙热。像一场极乐的盛宴又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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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吃了五六七八顿手把羊肉还不腻?”
“腻,但是吃了身上有劲儿好的快。”陈良景冲着宋佳时挤眉弄眼,惹得他脸上飞起红晕白他一眼。
“书上说了,羊肉性温燥,虽有温补之效,但多食易耗伤阴液,助生内热。”
“什么书上说的。”
“《黄帝内经》,你看。”宋佳时把书递到他手里,手指在其中几行上。
“哦,我是伤员,跟寻常人不一样。”
几天前下了一场大雨,木槿花被打落掉大半。陈良景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自己动手绑了几根竹竿用于支撑树干,将来不至于整株长斜。
两人闲闲无事做,时常坐而论道。宋佳时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摞摞医书,整天跟泡进去了似的,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在看。
“内经研究多久了?”
宋佳时掰掰手指头,“三两天罢了,内容太深奥很多地方看不懂。”
“那还不简单,既然你喜欢请个先生来教不就好了。”
宋佳时摇头,趴在长榻上用上半身支着头,遇到生僻的字同时翻词典查看解释。“先自己研读一段时间,也许就通了呢。”
陈良景从花瓶里新鲜的茉莉枝上摘下一朵插在宋佳时发尖,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怎么对医术感兴趣了。”
“哎……”话尚未说,先叹出声气。“你病的最严重的时候,全身踌躇嘴里不停的说胡话。而我呢,除了求神拜佛什么也做不了。”他垂下眼睛,周身仿佛升腾起一层雾气。“当时我就想啊,要是我能治好你该多好。”
陈良景让宋佳时躺在自己退腿上,轻轻抚摸他的睫毛。“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以后我做了大夫能救好多命,造很多浮屠,我把这些运气浮屠都送给你,它们会保佑你长命百岁的。”
“傻瓜……难道医生家里不死人的么。”
宋佳时抓住他在自己脸上的手,看着陈良景的眼神里透出能穿透一切的坚定光芒,“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少奶奶!少奶奶,外头有人想见您呢。”
“谁?”
“来过好几趟的那个当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