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穿越小说 > 公主与督主 > 第69章第六十九章上元节变故
  第69章第六十九章上元节变故
  过了正月,宫里更加热闹。
  一边是内眷们走动,各宫娘娘相互往来,互赠节礼。
  另一边,宫外的诰命夫人及家眷陆续递牌子进宫,朝贺拜年,元歌在太后宫中也见到了几个前来请安的命妇。
  到了初八,上元节便算开了头,燕京笼在一片灯火的流光溢彩中。这节日要从初八一直热闹到十八,整整十日没有宵禁,百姓可以通宵游玩。
  在宫里头,上元之前御用监便领着能工巧匠,在午门前头搭起了鳌山灯。
  说是灯,实则是用万盏花灯与机关做成的一座山,高达十几层,精巧绝伦,异常壮观。山顶是金色的,流苏璎珞垂下。而山腰缀着各色走马灯,灯上画着八仙过海、嫦娥奔月……当机关转动时,画上的人衣带飘飘,栩栩如生。山脚也缠着红绸,挂满了花朵状的琉璃灯。
  点灯的那一夜,皇宫的午门大开,允许臣民入内观灯。京城百姓扶老携幼,都涌来看这灯火盛景。官兵则是沿路站着,腰系佩刀,看守秩序。
  鳌山灯边上还搭了一个戏台子,伶官奏乐,百艺演出。台下不仅有百姓观赏,还有宫人扮成的货郎,挑着担子,摆起摊位,售卖泥人木偶、灯笼、果子等各种物件。
  这是宫里特意仿照民间风俗办的,太监们也换了新衣裳,纷纷叫卖着。
  最后是皇帝登上午门城楼,凭栏俯瞰,底下万头攒动,灯火辉煌。百姓们仰头望见御驾,纷纷跪下高呼万岁,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元歌在一片喧闹中溜出了城门,带着几个身穿常服的侍卫,混在人群往外走。
  身后午门的灯火还亮着,像是一团跳动的巨大火焰。
  鳌山灯的确好看,可在元歌眼里,上元节民间的景象显然更有趣。
  街上的人很多,路两边挂满了各色花灯,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买东西的小贩一个接着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举着兔子灯、鲤鱼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锣鼓声传来,一队舞龙从长街另一头过来,孩子们纷纷跳起来,伸长了脖子去看。
  金灿灿的龙身在人群里翻滚,追着一颗绣球,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引得围观的人一阵阵叫好。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炸糕的油香、炒栗子的焦甜、烟火的硫磺味、脂粉香、酒香……京中的上元节比新年还繁华,一切都喧闹而美好,如果元歌能忽略身后甩不掉的那个尾巴。
  “别跟着我。”元歌扭头,面露嫌弃。
  “什么?”街市上人声嘈杂,金廷玉一时没听清,又凑近了问道。
  元歌往旁边退开一步,声音拔高了些:“我说!别跟着我了!你该去哪儿去哪儿。”
  金廷玉也不恼:“公主莫要赶我了,陛下说过,让咱们成婚前多在一块儿走动走动,彼此熟悉些。圣意如此,我若半路把人跟丢了,回头怎么跟陛下交代?”
  他将皇帝的话搬出来,元歌一时无法反驳。别过脸不看他,加快了脚步。
  “说起来,婚期定在六月,礼部那边已经开始筹备了。公主若有什么想法,嫁衣的花样、头面的样式,或是公主府里有什么不趁手的地方,跟我说就是,我好提前去礼部招呼,免得到时候赶不及。”金廷玉继续跟着。
  元歌不耐地说:“上元节这么好的日子,满街花灯你不看,非要跟我说这些来气的?”
  金廷玉也不气馁,这个商人性子的人笑得圆滑,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只锦盒来。
  他打开盒子,往元歌面前一送:“公主瞧瞧这个,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看着可喜欢?”
  元歌垂眼看去。
  盒中躺着一只玲珑球,形制小巧,工艺精湛。外层是象牙镂空雕成的,缠枝莲纹层层缠绕,花叶纤细,透光可见。里头还悬挂着一枚小球,盒子轻晃,那小球也跟着转了一圈,居然还能飘散出一股幽幽的香气。
  的确是个好东西,就是宫里也不多见。
  “不必了,我用不着。”元歌收回目光。
  她停在一个卖泥人的小摊前,似乎对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产生了兴趣。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低头整理货物,忽然感觉眼前落了一片浅浅的阴影,擡头一看,愣住了。
  面前这位姑娘生得实在是好看,身穿绫罗,贵不可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摊主回过神,有些紧张地说:“这位小姐想要什么?都是自家做的,泥人二十文一个,灯笼三十文,您随便挑。”
  元歌的目光在摊面上慢慢扫过去,落在一排泥人上,手指滑过一只小兔子和小老虎。
  金廷玉站在旁边,也不说什么扫兴的话,只对摊主擡了擡下巴:“这几样都要了。”
  摊主眼睛一亮,连声应着,手脚麻利地把东西递给他。
  元歌回头看了金廷玉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几个摊位也差不多。元歌在哪里停,金廷玉就把摊子上的东西买下,偶尔讲两句价钱。
  没过多久,元歌身后跟着的侍卫手里都拎着花花绿绿的小玩意。
  元歌路过一处卖饮子的店家,金廷玉又递给她一杯用竹筒装着的热饮子。
  正好元歌走了半晌,也有些渴了。便接过来,喝了几口。
  她转头,瞥了一眼那些大包小包,终于主动对金廷玉开口:“你应当不缺银子,方才怎么还跟那些小贩讲价钱?”
  金廷玉笑了笑:“公主莫要以为只要人穷苦些,便一定纯良,市井小民有时也奸诈得很。”
  “刚刚那个卖石头的摊子,瞧着摆了一排鸡血石、田黄冻,红红黄黄的,外行人一看以为都是宝贝。可那些石头的颜色十有八九是染的烧的,面上的色好看,里头全是寻常石头。他瞧着公主衣着不俗,拿些残次的假东西糊弄,开口就要高价。可公主想买,我又不能拦着,便只得叫他少要些银子。”
  元歌听见自己被骗,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对着身后的一个侍卫道:“把那兜破石头扔了,去找兵马司巡逻的人,告诉他那个摊子上的石头全是假的,糊弄百姓,问他管不管。若是不管,就让他来见我。”
  侍卫应了一声,就要离开,金廷玉又开了口。
  “我方才瞧那摊主瘦的厉害,摊子后头还蹲着个孩子,缩在一件破衣裳下,倒像生了病。”金廷玉嘴角翘着,毫无同情之意,像是在看好戏,“难为他想出这种骗人的路子,要我说,欺瞒皇亲可是大不敬的重罪!公主还是快些将他抓起来吧。”
  元歌闻言,却叫住了侍卫:“罢了,你不必去了。”
  “上元节到处都是人,鱼龙混杂,你就跟在我身旁尽心护卫,免得出事。”元歌一本正经地给出缘由,收回了之前的成命。
  金廷玉一愣,眼神动了动,要说的话也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元歌说完,朝着河岸那边走去。
  金廷玉望着她的侧影,表情闪过一丝犹豫,很快又换上那副讨巧的笑脸。
  “你在光禄寺当值,怎么还能看出石头的真假?”元歌问他。
  “年少时在当铺待过些日子,见识了不少东西。那些掌柜的都是老江湖,拿假货糊弄人,一眼就能瞧出来。我在一旁看着,倒也练出了些眼力。”金廷玉神情坦诚,不似说谎。
  可是据元歌所知,金廷玉出身清流之家,要送也是把孩子送去私塾,怎么会去当铺那种地方?或许是他家风如此,又或者是因为什么不便说出的私事。
  元歌并不是很关心,便也没有继续问。
  反而是金廷玉忽然问她:“公主为何要放过那个骗你的百姓?”
  “我今日是出来游玩的,和那种平民计较起来也麻烦。再说,几块石头也不值什么银子,当我赏他们的了。”元歌随口道。
  “这样啊,公主和太子……很不像。”金廷玉道。
  元歌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那是自然。”
  到了河岸,河面上的冰层已经化开了一半。薄冰碎成一块一块,中间漂着大小不一的花灯,一同被水流推着,偶尔会发出轻轻的碰撞叮咚声。冰块的棱角折射彩色光晕,像是从天上打翻了一匣子宝石,零散地掉在水面上。
  岸边围着男男女女,三三两两说着话,一同放花灯。元歌听到有人说,在花灯里写下愿望就能实现。
  于是元歌也买了一盏精致的花灯,又在一小方红纸上写下几个字,塞进花灯中,随后放入水中。
  花灯朝下游飘去,很快汇入那片碎宝石般的光晕中,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了。
  元歌站起身,正准备离开,却看见金廷玉不知什么时候也蹲了下来,手中捧着一盏样式最简单也是价钱最低的花灯。
  他低着头,写的很认真,仿佛在做什么祷告,姿态甚至有种莫名的虔诚。
  元歌还没见过金廷玉如此认真严肃的模样,不由悄悄走近几步,无声无息站在了他身后。
  “公主怎么还做这种偷看的事?”他放下花灯,擡起头来看元歌,似笑非笑。
  “哪有?”元歌背着手,装作看河景。
  不知为何,那些光点好像连在了一起,灯火、水波、冰块一同荡漾,晃的她有些发晕。
  “公主不必偷看,我很快就会告诉你。”金廷玉起身。
  “你现在就可以跟我说。”元歌还真有些好奇,金廷玉这样的人,会虔诚许下什么愿望呢?
  “怎么回事?今日也没喝酒,总觉得头晕。”元歌蹙眉,揉了揉额角,并无任何缓解。
  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金廷玉扶着她,语气平淡:“公主许是逛累了,这里太吵,我们去旁边酒楼中略坐会儿,歇歇就好了。”
  元歌摇头,没什么力气地说:“不……我要回宫……”
  眼看她就要回头唤侍卫,金廷玉再次拿出那个玲珑球,放在元歌鼻尖,那股幽香钻进她的脑子。
  元歌骤然失去了仅剩的力气。
  “你……在香料里下了毒?”她不得不倚靠在金廷玉手臂,眸色发冷。
  “是放了些东西,不过还要加上公主喝下的饮子才有效。还好公主走了一路,口也渴了。”金廷玉供认不讳,“不是毒,只是叫人没力气罢了。”
  他竟敢趁她毫无防备的时候下药!金廷玉到底想做什么?
  “你大胆……”
  “公主累了,我带您去酒楼吃些晚膳。”金廷玉稳稳地托着她。
  外袍掩盖下,一柄匕首抵在了元歌腰侧。
  “抱歉,公主还是依照臣说的做吧。”金廷玉的眼中似乎真的有歉意,“臣也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金廷玉,你真该死。”元歌道。
  从旁人的角度看去,二人就像河边其他男女一般依偎在一处,好不亲切,侍卫自觉站远了些,没有去打扰。
  所以当金廷玉搂着元歌走来,说要去酒楼雅间坐会儿时,元歌没发话,侍卫也没敢多看。
  河畔边,一处酒楼二层的雅间。
  侍卫尽责地守在门外,看不见也听不清门内的景象。
  雅间内,元歌身子乏力地倚在圈椅中,眼神冷冷看着旁边的人。
  金廷玉给元歌倒了一杯茶,递到她嘴边。
  元歌偏过头,没喝。
  “这里没下毒。”金廷玉解释道,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口,又重新给元歌倒了水。
  元歌依旧没喝:“你费尽心思下药,又将我带到此处,到底想做什么?”
  金廷玉失落地放下杯子:“公主果然不再信我了。”
  “你还有脸说这种话?”元歌看着他另一只手里的匕首,面带嘲意。
  她现在勉强只恢复了一点力气,否则她真想亲手杀了金廷玉。
  “我只是怕公主会喊人,你放心,只要你不轻举妄动,我是不会伤你的。事成之后,我也会放你走。”金廷玉认真地承诺。
  但是如果元歌出口喊侍卫,她自己的身子又动不了,金廷玉的匕首肯定会快过侍卫的刀。
  “公主不是想知道我在河灯上写了什么吗?我只写了大仇得报,父母姊妹在泉下瞑目。”他神色庄重,和以往在元歌面前表现出来的判若两人。
  对上元歌疑惑的目光,金廷玉说:“公主一定在想,我出身富贵,仕途顺遂,能有什么大仇?”
  “公主可知,我原本不姓金,我姓陈,陈廷玉。父亲在东宫做个小属官,管杂物的,品级低微,连给太子请安的资格都没有。”
  元歌的脸色变了变。
  “我上面还有个姐姐,她身子弱,常年吃药。那年冬日,她的病忽然重了,大夫说的药都价钱不菲,可家里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银子?”金廷玉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我那时年纪小,去当铺做活,想挣些银子买药。父亲瞧着也着急,从东宫偷了几件东西,都是些太子不用的旧东西。父亲胆小,太贵的他不敢拿,只敢捡些不起眼的,觉得不会有事。”
  “可还是被管库房的太监发现了。那太监禀报了太子,太子问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偷东西的奴才打死便是,家眷赶出去。”说到这里,金廷玉忽然笑出声来,表情有些诡异。
  “父亲没有银子贿赂管事,挨的板子也是实打实的。他被打的时候,我就躲在东宫墙根底下,一下一下数着板子,数到三十几的时候没声了。我就知道,父亲死了。”
  “我们被赶出了东宫的下人院子,只能住在破庙里。大概也是上元节的时候吧,比今日冷得多,姐姐病死在庙里。母亲受不住这些变故,很快也死了。”
  他抓住元歌的手,嘲讽地说:“公主殿下,你不觉得可笑吗?我父亲拿的东西,还没管事太监一个月收的礼多,太子却活生生要了他的命。凭什么?”
  元歌沉默半晌,开了口:“那你后来,是怎么……”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你装作归顺太子,也是为了报仇,对吧?你藏的很好,太子没看出来,我也没看出来。”
  他的手很凉,她手腕稍微使了力气,想要挣脱出来,金廷玉却没放手。
  “是。”金廷玉没有否认,“父亲从前有个几面之缘的友人,姓金,算不上富贵,但家风端正。我走投无路时找了他,没想到他真的帮了我。”
  “后来金伯父把我认作他在外头的私生子,记在正妻名下,我便改姓金了。我拼命读书,拼命往上爬,每一日都活在恨里……终于中了举,入了仕,有了接近太子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元歌脸上,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再后来,上天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惊喜,太子居然要把妹妹许给我。我自然不会拒绝。”
  “你跟太子的仇怨,你们自己解决就是,牵扯我做什么?”元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而且你没有想过吗?做出这种事,无论最后能不能杀了太子,整个金家都会被你牵连乃至搭上性命,他们不是你的恩人吗?”
  元歌的脑子变得有些迟钝起来,她尽量去思考。
  太子一直是这个德性,下人的性命在他眼里和园子里的蚂蚁差不多,追随他的人有之,怨恨他的也不在少数。元歌已经习惯了。
  至于金廷玉,经历的确坎坷,但这不妨碍她想把他送进大狱,大刑伺候。因为他算计的是她,害她陷入危险。元歌不可能原谅旁人对自己做这种事,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受这种气?
  况且金家更是无妄之灾吧?说是引狼入室也不为过。
  金廷玉脸上却没有愧疚,轻蔑地笑了:“你以为我在金家过得好吗?顶着私生子的名头,饿不死,却受尽白眼。不仅是夫人,就连妾室和庶子庶女们也能欺辱到我头上。”
  “东宫守备森严,护卫重重,我杀不了太子。”金廷玉又道,“可我发现太子极为看重公主,若是能以公主作饵,把他引出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看她的目光居然很柔和,像是在看很珍贵的东西。
  若是她再冷血无情一些,再刻薄骄横一些,他心里就不会犹豫了。只要她再坏一点,毫不犹豫地责罚摊主,对他呼来喝去全无尊重,他就能够问心无愧了。
  可养尊处优的姜元歌偏偏是这副模样、这样的性子,为什么?
  为什么太子会如此在意她,为什么自己做不到恨她?她明明是仇人的妹妹。
  为什么使他生出不该有的幻想,公主府的花圃可以种什么花,池子里养什么鱼……在他的幻觉中,自己也可以成为公主府的一分子,陪伴着公主,过这样岁月安稳的日子。
  可再一闭眼,就是父亲的尸首,姐姐和母亲的尸首,死不瞑目地看着他,无声地朝他哭泣。使得金廷玉虽活在人间,心却长久地处于阿鼻地狱之中,片刻不得安宁。
  为什么要让他遇见姜元歌呢?这到底是上天的惊喜,还是某种惩罚?
  今日的事发生后,他再也不可能是她的驸马了。或者说,他很快就会死,同他的父母姊妹一样。
  “公主放心,很快的。我已经给接应的人递了暗号,他们马上就会接应接我们。二楼的窗子不高,下面是巷子后头,没有住人,我们从窗子下去,不会惊动侍卫。”金廷玉说着,往前凑了凑,能闻见元歌身上淡淡的香气。
  “公主是个良善人,愿意下嫁于我,对平民百姓也宽容。”他对元歌的眼中又愧疚,“可我还是让公主失望了。”
  人真是很奇怪,元歌看着金廷玉。
  金家救了他,给他一个新的身份,供他吃饭读书……这样的大恩,却因为平日里某些地方做的不够好,就被他记恨上了,竟然要祸害整个氏族。
  而她一开始就对金廷玉表现出了明显的嫌弃之情,也没有丝毫关心。可是,只要做下一两件小小的好事,甚至只是对他温和耐心一些,便能洗清自己身上的所有缺点,让他觉得都是他的错。
  姜琏的眼光到底差到了什么程度,才会给她挑一个这样的驸马。算了,他自己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之前在我面前也都是装的,对吧?”元歌忽然问他,眼神平静无波,“装了这么久,还记得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吗?陈廷玉,你最开始的抱负是什么呢?”
  陈廷玉……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只有午夜梦回的时候,死去的亲人会这样叫他,伴随血色与死亡的回忆。
  所以他渐渐开始害怕这个名字,直到这三个字被元歌吐出口。
  此时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子,那个身份尊贵、性子骄矜的公主,这样叫他的本名。她是在意他的抱负吗?她也会惋惜他凄切的过去吧?
  “抱歉。”他又一次给元歌道歉,声音很轻。
  随后金廷玉低下头,同样很轻地亲在她的额头。
  似乎是因为怯懦,或者自卑,他只碰了一下元歌的肌肤。元歌还没来得及发火,责怪金廷玉的放肆,他的唇立刻离开了。
  “我问公主喜欢什么嫁衣样式,是真心的。”金廷玉说着,竟落下一滴泪来,眼中憧憬,“因为我想知道,公主会穿什么样的衣裳成婚。”
  可他这样的人,龌龊算计中的一点真心,和那些表面光鲜实则破烂的假石头有什么区别?
  “公主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金廷玉道。
  “为什么要害怕?”元歌反问。
  金廷玉随即笑了:“那看来公主还是信我的,知道我就算把你带走了,也不会伤害你。”
  “你想多了。”元歌摇头,不带感情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带不走我。”
  金廷玉看着她,眼底暗了一瞬,终究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窗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唿哨,三短一长,像是什么暗号。金廷玉耳朵一动,转身推开窗子,往下看了一眼。
  金廷玉回过头,对元歌道:“公主这回怕是说错了。”
  伴随他的话语,三个黑衣人翻身跃上酒楼窗棂,动作利落,悄无声息地落进雅间。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腰间别着短刀,眉骨高耸,眼神锐利。他与金廷玉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极轻,元歌只听见车备好了、城门几个词。那汉子说着,目光朝元歌扫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眼中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恨意。
  金廷玉挡住黑衣人的目光,伸手要来扶起元歌:“公主,该走了。”元歌却笑道:“急什么?还有人没到呢。”
  话音将落,雅间的门砰地被踢开。
  几个侍卫鱼贯而入,动作迅疾如风,转瞬间便将元歌围在中间,他们满脸杀气,刀光在烛火里闪着,冷气森森。
  金廷玉脸色骤变。
  那三个黑衣人反应过来,精瘦汉子一把抽出短刀,迎上侍卫,刀锋相撞。另一个黑衣人从腰间摸出暗器,一扬手,几枚铁蒺藜飞出去,打在侍卫的刀身上,叮叮当当弹开。
  雅间并不算宽敞,桌椅翻倒,碎瓷片洒了一地。两拨人挤在方寸之间打斗,刀光剑影混在一起。
  元歌的侍卫很快便占了上风,精瘦汉子被逼到墙角,胸口中了一剑,血流如注。另一个黑衣人被踢翻在地,刀脱了手,随即被按在地上。
  元歌一开始就被一个人轻轻抱了起来,退到侍卫们身后。
  他动作温柔,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怎么才来呀?”元歌仰脸抱怨道。
  薛让低头看她,嘴角微扬:“奴才知错。方才先去了别处搜,耽误了些工夫。”
  元歌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本来说要给你放烟火的,你今日去河岸没看见,是不是就察觉出不对了?”
  薛让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冷笑着看向雅间内:“是。谁知殿下的驸马这样厉害,劫持皇亲的事都做的出。”
  不远处的金廷玉左支右绌,身上已经有了几道伤。他看着元歌被人抱在怀里,脸埋进那人的颈窝,鞋尖垂在空中,愉悦地晃了晃。
  他早该知道,公主根本就不是临时起意才去的河边,而是一早就和那个太监约好了。
  她怎么可能真的和自己在上元节游玩?
  打斗已近尾声。
  两个黑衣人当场毙命,最后一个黑衣人趁乱掏出一枚暗器,瞄准了元歌的后背,手腕一翻。
  金廷玉瞳孔一缩,身体的动作快过脑子,猛地偏过身子,擡手挡住。淬了毒的暗器刺入他的手臂,没入皮肉,血一下子涌出来。
  那黑衣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里喊了一声什么,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便被涌上来的侍卫按住,脸贴着地砖,动弹不得。
  金廷玉身子一晃,倒在地上,面色发灰。
  此时此刻,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方才为什么要挡住那枚暗器。明明有那么多侍卫护着元歌,这样一个暗器,根本就近不了她的身。
  可金廷玉那一瞬间,还是被一种恐慌攫住了。若是因为他挟持公主,害得她中毒受伤,那可怎么办?
  雅间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几道影子。
  元歌从薛让怀中偏过头,终于正眼瞧了瞧金廷玉。
  她居高临下地看他,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感激,顶多只有细微的怜悯和不屑。
  不久前亲吻在她额头的唇,此时正在往外吐黑色的血,他的表情却像是解脱了。
  金廷玉大概要死了吧。
  玉走金飞两曜忙,始闻花发又秋霜。这本来也是个好名字呢。*
  元歌把脸埋回薛让怀中,烦闷地说:“走吧,我累了。”
  作者有话说:
  玉走金飞两曜忙,始闻花发又秋霜。——吕岩《寄白龙洞刘道人》。
  我觉得这句诗还挺美的,玉指月亮,金指太阳。玉走金飞,时光易逝。
  大家端午安康呀!放假要开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