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第八十二章“因为我舍
雨后清晨,含章殿院子里的青砖湿漉漉的。廊檐下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的,不急不慢。几只麻雀在檐角蹦蹦跳跳,抖着翅膀上的水珠,偶尔发出几声叽喳。
空气里那股子土腥气还没散尽,混着花圃的甜香,在夏日里有种说不出的清爽。
元歌闲闲靠在廊下的竹椅,一只脚踩着脚踏,另一只脚随意地搭着,看宫人们进进出出地收拾东西。
香香趴在她脚边,眯着眼,全然一副懒骨头相。哪里还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出生,最早的主子是谁?只记得含章殿满满当当的饭盆。
元歌伸手拍了拍它的头。
明日她就要离宫了。此时面对着住了多年的宫殿,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慨。
昨日去昭明殿向皇帝辞行,父皇对她的态度竟也有所缓和。又对太子的事惋惜不已,全然一个慈父模样,痛心地说是自己没有教好太子。
至于小皇孙,皇帝也出人意料地没有发落,反倒命人好生照看,衣食起居样样过问。还亲自给那孩子赐了个小名,唤作平儿,取平平安安之意。朝臣们原以为太子遗孤难免遭殃,谁料陛下竟如此仁厚,一时间满朝文武齐颂圣德,都说陛下念及骨肉亲情,虽太子大逆不道,陛下仍是慈父心怀,宽仁待幼,真乃千古明君。
这些话传到宫外,传到市井,越传越盛,倒把皇帝先前对太子的狠辣处置冲淡了几分。
也不知在这其中,薛让起了几分作用。
绿扇从殿里出来,手里捧一个托盘,走到元歌跟前,上面是几件衣裳。
“公主,这些东西带不带?”她问道。
元歌歪头看了一眼,是她不常穿的褙子,便摆了摆手:“不带了,搁着也是落灰,丢了吧。”
绿扇应了一声,又捧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看,是几块上好的墨和一方端砚:“这些文房用具还带着吗?”
元歌想了想:“这个拿着,在护国寺抄经总得用。”
绿扇便收起来,又问了几样,元歌有的要,有的不要,最后干脆说:“你先把银子带上,缺什么物件到时候现买就是了,旁的能省则省,带多了反倒累赘。”
除此之外,还有含章殿的一应旧物,元歌也打算在今日处置了。
红绡整理出不少,有旧年的帐幔,织金妆花的料子,虽褪了色,那金线还在暗沉沉地泛着光。几把团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扇面画着花鸟。还有一对茶盏,是前朝的斗彩,胎薄如纸。
旁边是几件元歌小时候的玩意儿,放在一个大大的锦盒里。泥捏的兔儿爷,彩漆剥落了大半,只剩耳朵上还残着一点红。竹编的蛐蛐笼子,竹篾子断了几根……
“用不着的东西,年头也久了,都扔了吧。”元歌的目光划过这些物件,能回忆起几个画面。
含章殿这些年的家当,件件都是好东西,可好东西也有旧的时候。人都不在这儿了,也不知道还能否回来,东西留着做什么?下一个住进来的虽不知是谁,也会觉得累赘吧。
院内的宫人正忙着,殿门口又来了人。
来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薄纱道袍,料子是上好的蝉翼纱,轻得像烟,衬着里头雪白的中衣,一丝褶皱也无。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嵌金丝的带子,玉质温润如凝脂,扣环是赤金錾花的。头上戴着三山帽,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和那颗泪痣。他慢悠悠走着,身后还跟着几个太监。
这位年轻的东厂督主,身着常服,看起来不似传闻中翻手为云的权宦,倒像是哪家求仙访道的富贵公子。
看着出尘不染一副模样,实际上心里黢黑,酒色财气一样不少。元歌腹诽。
当他走进含章殿时,忙碌的宫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忍不住向这位薛督主行礼问好。
薛让也不看他们,只是朝廊下的竹椅走去,嘴角带着浅淡的笑。
“你今日怎么来了?”他一看过来,元歌就避开他的目光,垂下眼问。
“公主出宫是大事,司礼监也要来人盯着,看看有无差错。”薛让理所应当道。
不过这般事务,按惯例来个随堂即可,哪里能劳动他东厂督主?
薛让说罢便蹲下身来,伸手拨弄了一下地上锦盒中的物件,拿起一个鲁班锁把玩:“这东西不缺不坏的,扔了多可惜,不如都赏给奴才。”
这也是元歌小时候玩的东西。
“我竟不知你今年是几岁孩童,还要玩这些。”元歌依旧低着头,似乎在玩自己的手指头。
薛让起了身,无所谓道:“反正殿下也要扔了,奴才这就捡走,还替你省了事。”
他说罢,就吩咐太监将这些东西都搬去他在司礼监的直房。
这个人真是奇怪,就连她用过的、不要的东西,他也要拿走吗?明明是没有用的物件,他却像是捡了大便宜。
“随你。”元歌道。
香香倒是对薛让热切得很,围着他摇尾巴。
薛让没管地上的狗,而是对元歌道:“外头变热了,回殿里吧。”
“我倒觉得正好,还有风。”元歌不听他的,搭在脚踏上的绣鞋晃了晃。
“过来。”薛让拍了拍她的肩,随后转身,率先朝殿内走去。
好嘛,他以为他是含章殿的主子吗?还在这里发号施令,她凭什么听他的?这到底是谁的宫殿?
元歌在竹椅愤愤了一瞬,之后老老实实站起了身,跟在薛让后头,迈过门槛。
她关上殿门,将眼巴巴的香香关在了外头。香香不满地呜了一声,但显然无济于事,对门内的二人没有丝毫影响。
香香似乎认了命,转过身趴在门口守卫着,狗眼深沉,不叫旁人靠近。
元歌背靠着门扉,面前堵着一个人,叫她无处可去。
“殿下怎么都不敢看我?”他垂眼看她,问道。
“我怎么不敢看你了?”元歌反驳,立刻擡起了头,望进薛让戏谑的眼。
一瞬间,她又想起昨夜,他带着她去感受的那些。他鼻梁的弧度、手指的骨节,以及那处他原本欺瞒她的地方……
元歌不看他的脸,悄悄移开眼,目光停在薛让的肩膀,可当她又想起自己昨晚也攀过他的肩膀。夏衫下是微凉的皮,硬朗的骨,支撑在她身前,推也推不开,在夏夜投下一片更深的阴影,投在她的肌肤。
怎么看到哪一处,都能想起亲昵的事?都在提醒着她,面前这个人,是个十足十的假太监,奸诈又狡黠,温柔又细致。
元歌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终于为自己的目光找到一个落脚点——对面的墙壁。
“殿下生我的气了吗?”薛让又问她。
元歌愣了愣,摇摇头。
“那你看到我写的那些了?”薛让道,“我每回来找你,总是见不到。心中郁郁,便写了下来。”
元歌点头。
没有出口告诉他,她很喜欢那张纸,整齐叠好收进了匣子,去护国寺也要随身带着。
薛让幽幽叹气,弯腰将脸埋进她颈窝,姿态亲昵,嘴上抱怨道:“不看我,也不说话,殿下怎么这样对我?”
元歌的手在他背后慢吞吞擡起,然后抱住了他:“我只是,有一点不习惯。”
“往后就习惯了。”薛让眯了眯眼,很享受她的拥抱。
“往后我就去庙里了,怎么习惯?我也见不着你。”元歌的声音略显失落。
他便又笑了。
怎么回事?她有那么好笑吗?
薛让慢悠悠开口:“当初在陛下面前回绝领功,那样铁骨铮铮,怎么,如今后悔了?”
“我没有后悔,反正、反正出宫也不一定是坏事。你们往后肯定还要弄出一堆事,我不想掺合。”元歌认真地诉说理由,也像是说服自己,“况且在宫里待着也闷得很,去了护国寺,没人盯着,肯定更自在。”
“哦,原来殿下离我远了,就会更自在啊。”薛让的声音没有起伏。
“明明是你自在。”元歌讨厌他的倒打一耙,使劲戳了戳他的胸膛,控诉道:“你在京城里有大宅子,还有一堆人巴结你。有权有势,什么也不缺了。现在还有几个人能管得了你?薛督主,你高朋满座,我青灯古佛,好得很!”
你在一片繁华喧闹里,富贵迷人眼,哪里还有时间来找我?哪里还有时间想念我?
元歌不喜欢这样幽怨的自己,可她控制不了呀。念头生根发芽,如野草般蔓延。越在意,就越难以平静,哎!
“我那宅子就在公主府背后,紧挨着,殿下不知道么?”薛让道。
元歌控诉的表情停住,疑惑地看他:“你是特意买在那里的?”
“不然呢,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满京城的宅院,我偏偏要住公主府旁。天底下奴才总是想离主子近一点的,就算殿下去了护国寺,我也会去找你。”薛让安抚地说。
元歌情绪镇定下来,认真想了想,又问他:“薛让,为什么你那么坦然,我有时候却很别扭呢?”
“大约就像殿下说的,我的脸皮比较厚吧。”
“认真点!”元歌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好罢,那殿下就试着,心里想什么就同我说出来,不要在乎面子。”薛让说。
元歌皱起眉:“可面子也很重要,我……”
“那殿下就只能别扭着了,反正难受的也不是我。”薛让不负责任地说。
“不要!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元歌虚心求教。
学生态度良好,做老师的就会倾囊相授。
薛让便循循善诱道:“殿下方才情绪不高,说了那么多出宫的好处,也没见得高兴起来,是因为什么?说实话。”
“因为、因为……”元歌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细如蚊呐地说了一句。
薛让擡起她的下巴,不叫她眼神躲闪,直直盯着她:“大声点,听不清。”
元歌心尖儿一颤,唇舌含着的话语便吐了出来:“因为我舍不得你,薛让。”
他低头贴近,温柔地蹭了蹭她的脸,即时表达赞赏:“就是这样,再说一遍。”
元歌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咬着耳朵说:“我舍不得你,你要想我,要来找我。”
果然,有时候把这些话说出来心里就轻松了。诉说想念和不舍,并非弱势,也不会没面子。
有时候,那些杂七杂八的,也不重要。
“嗯。”薛让听完高兴极了,亲亲她的脸颊,又亲了脖颈,最后隔着衣料,亲了亲她的锁骨,陷入一片柔软的香气中,深深吸气。
他还要继续往下亲,元歌打住他,捏着他的耳朵:“你用过早膳了吗?”
“不用吃。”薛让正迷糊着,还想要低头再亲,被元歌继续制止:“我还没吃,饿了,陪我一起吃。”
薛让眼神慢慢清明,只得遗憾地说:“好吧。”
“入了夜你再来。”元歌补充道。
说完,她耳尖有些红,但谨记方才薛让的教导,擡头看着他。
简直是眉目含春,骤雨初晴。她什么也不用做,就是站在这儿,仅仅望来一眼,就撩拨人心弦。
薛让脸上的遗憾立即褪去,眼尾上扬,连带着泪痣一动:“还是殿下对我最好。”
“走了,去偏殿用膳。”元歌拽了一下他的手,薛让便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不过很快,她就后悔叫薛让夜里来了。
……
第二日,去护国寺的马车上。
红绡看着靠在软枕、昏昏欲睡的元歌,以及元歌眼下淡淡的青色,问道:“公主昨夜没睡好吗?”
元歌虚虚掀了掀眼皮,声音低低的:“嗯,我再歇一歇,到护国寺了你再唤我。”
昨夜何止是没睡好,几乎是没睡吧?
元歌羞耻地回忆,总觉得腰肢和腿上还有点隐约的发酸。
今早她偷偷一看,腿间都红了一大片,消不下去。
狗奴才,除了最后一步,简直是什么都做了个遍!要把她生吞了一般!
那摩挲的触感,固定在她腰间的手,也把她定住了。
一边撩拨,还偏要问她感受如何,问她怎样最舒坦。是这里吗?还是那里?
看着我,别躲。
殿下,我伺候的好吗?说出来。
没有,我当然不是来真的,别担心,让我碰一下。只是碰一下而已,不要小气。
好元歌,把褪分开,不错,再并起来。
怎么这样烫,殿下也很高兴吧?
不高兴?看来还不够。
啊,你又说高兴,那便继续让殿下高兴罢。
我言而无信?的确,我是奸宦,又不是君子,自然不必守信。
真好,茶水都洒到我身上了。
不不不,你别恼,这不丢人,是因为殿下爱我。
无事,一会儿我帮你擦干净。
元歌回忆到这里,两眼昏花,一个激灵就顺着尾椎骨蔓延至后脑勺,悄悄炸开。
她强迫自己不去回想,紧紧闭着双眼,靠在马车上的软榻小憩。
马车继续平稳行驶。
护国寺在德胜门内大街,离宫城不远不近,马车走半个多时辰便到了。
这一路起初还热闹,过了淮王府一带,市声渐渐稀了,两旁古槐夹道,浓荫蔽日,倒比城中多了几分清幽。
寺门面南而开,门楣上悬着一块泥金匾额,上刻护国禅林四个大字,是前朝大学士的手笔。金漆虽旧了,却一点也不曾剥落,在日光下仍泛着宝光。
门前两尊石狮子雕工精细,威风凛凛,爪牙毕现。石狮旁边各立着一根朱漆旗杆,高耸入云,旗杆顶上的铜葫芦在风里微微晃动,隐隐有金属的嗡鸣声。
元歌在寺门前下了马车,早有知客僧飞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住持明远禅师领着几个僧人迎了出来。明远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一件褐色僧袍,外头罩着金线袈裟。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公主驾临,敝寺蓬荜生辉”。
说罢便侧身引路,并不多话。
元歌也合十还了礼,跟着往里走。
进了庙门,迎面是一道汉白玉的拱桥,桥下是放生池,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巴。桥那头是一座高大的牌坊,四柱三间,斗拱飞檐,正中嵌着一块青石匾额,刻着敕建护国寺几个大字,笔锋庄重。
院内的松柏苍苍莽莽,枝干虬曲。正殿是歇山顶,覆着黄琉璃瓦,脊上蹲着鸱吻,在日光下闪着金光。殿前的铜鼎有一人多高,鼎身上的铭文密密麻麻,铸的是一场久远的大法会。廊下有几个沙弥正在洒扫,见人来便退到一旁,垂手低头,安安静静的。
穿过正殿旁的甬道,拐了两个弯,便到了后院。
明远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合十道:“公主,这便是您往后歇息的院子。寺中简陋,委屈公主了。”
元歌点点头,谢过他,明远便带着僧人们退下。
元歌跨进月洞门,不由得一怔。原因无他,这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好多了。
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两侧各有一间耳房,院子宽敞方正,青砖墁地,缝里填了细沙,扫得一尘不染。四角种着翠竹,竹子不高,却生得精神。廊下摆着几盆修剪齐整的罗汉松,还有一个青石鱼缸,里头养着几尾金鱼。
狼青犬已经在院子里转着圈巡视,左闻闻右闻闻,姿态威武,探索着新地界。
继续往前走,正房的门窗都是新漆过的,朱红色不艳不沉,窗棂上糊着明纸,透亮得很。
推门进去,里头更是样样齐全。
靠窗是一张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书案旁立着一架书架,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排书,有佛经,更多的却是话本子与地理志。墙角立着一架素绢屏风,上头画着山水,笔墨疏淡,正合这清静的所在。
卧房在里间,床榻上的被褥是新的。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摘的荷花,粉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池子里剪下来不久。
地上还搁着一只铜香炉,燃着淡淡的熏香,闻起来,居然和元歌在含章殿惯用的香料差不多。空气中飘散熟悉的气味。
绿扇四处看了看,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可比奴婢想的好多了。”
红绡也凑过来,深以为然:“可不是!原以为寺庙里都是清苦的,没想到连花瓶都备好了。”
正说着,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提着水壶进来添茶,听见这话,便笑嘻嘻地道:“几位姐姐不知,前几日宫里司礼监来了人,把院子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东西都是他们带来的。说是怕公主住不惯,连床帐的料子都是从宫里送来的。”
想来也是因为这个,尽管长庆公主是前来思过的,失了帝心。但寺庙里的人见司礼监的人都来了,还如此郑重,便也不敢怠慢了公主。
那个人,还真是周到得很。
元歌伸手碰了碰荷花上的水珠,站在全然陌生的环境,忽然有些恍惚,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宫外的日子,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脸皮越厚,吃的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