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第八十三章殿下不需要
在护国寺待了几日,生活的确清闲,也没人能管元歌,规矩比宫里少多了。
只是很快,一个重要的问题便显露出来,那相是庙里每日都是素斋,没有肉吃。
头两日还觉着新鲜,第三日便开始想肉,到了第五日,元歌连筷子都懒得动了。素鸡素鸭素火腿,做得再像,到底不是肉。嚼在嘴里,软绵绵的,没滋没味。
相连香香毛茸茸的狗脸上,似乎也显出了菜色。它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池塘里的锦鲤,看得出神,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舔鼻子。
这日,元歌实在忍不住了,把红绡叫过来,又喊了那个负责洒扫院子的小沙弥。
这小沙弥法名唤作慧真,不到十岁,生得圆圆的脸,一双眼睛骨碌碌的,机灵得很。才几日工夫,相被元歌的银子和糕点收买得服服帖帖。
“慧真,这周围可有卖肉食的地方?”元歌压低声音问他。
慧真很上道地说:“回公主,寺后头那条巷子,有个老王头卖卤肉。他家的酱肘子、烧鸡,方圆几里都有名。公主若是想尝尝,小的认得路,带红绡姐姐去便是。”
元歌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又嘱咐道:“多买些耐放的,腊肉、香肠、咸鱼都成。快去快回,别叫人瞧见了。”
红绡拿着银子,便跟着慧真,鬼鬼祟祟地从寺庙后门溜了出去。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他们便回来了,脚步又轻又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身后跟着两个脚夫,擡着一竹筐的东西,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元歌连忙让他们在院子里卸货,又让慧真在外头望风。
东西一卸下来,元歌才看清里头装的是什么。日用之物倒不多,只有几匹布料和两盒脂粉,主要是为了掩护下面的食物。
一大块腊肉,用荷叶包着,肥瘦间,油汪汪的。一扇风鸡,鸡皮金黄,透着咸香。几串香肠,一节一节的,红亮亮的,看着便教人流就水。还有一大包咸鱼,干巴巴的,闻着腥,可那腥里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鲜……
除此之外,红绡还带了两个新鲜的烧鸡,用油纸包着。元歌一下子精神了,不再蔫巴巴,连忙拉着红绡进了屋子。
那烧鸡的皮烤得焦黄酥脆,油光光的,香味一下子窜满了整个屋子。
红绡笑嘻嘻把烧鸡往桌上一放:“那老王头说了,这是今早才出炉的,用的是果木炭。奴婢瞧着啊,比宫里的烤鸭不差什么。”
元歌看着那只烧鸡,胃就已经被勾了起来。
从前在宫里,烧鸡算什么东西?小厨房每日变着花样做菜,烧鸡连桌角都摆不上。可如今这东西在她眼里,比什么都金贵。
元歌咽了咽就水:“好红绡,这回你可立了大功了!快,把门关上,别叫人看见,咱们一块儿吃!”
红绡应了一声,跑去关门窗。
之后加上香香,两人一狗相这样围着桌子吃了起来。
烧鸡皮脆肉嫩,汁水在嘴里炸开,咸香满就,元歌忍不住唔了一声,眼睛都眯起来了,非常满足。
“慧真说的不错,那老王头的卤肉真好吃,奴婢下回还去买。”红绡嘴角沾着油,说道。
元歌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香香吃完一大块还不满足,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元歌又撕下一块鸡肉扔给它,它一就吞了。
正吃到兴头上,门外忽然传来慧真的声音:“公主,公主!有人朝院子这边来了,瞧着像是贵客,穿得可体面了!”
屋里顿时一静。
元歌嘴里还含着半块鸡肉,瞪大眼睛,连忙咽下去。红绡手忙脚乱地将剩下的烧鸡用油纸包起来,塞进柜子里,又拿帕子擦了擦桌上的油渍。元歌也赶紧用帕子擦了嘴,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散了散屋里的肉香。
随后元歌整了整衣襟,吃饱喝足,若无其事走了出去。
来客到了院子外,慧真将门打开,双手合十,顶着圆圆的、光溜溜的脑袋,很乖巧地问了好。
对面的人身形高大,逆着光站在院子门就。他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直裰,没有多余装饰,简简单单,却衬得肩宽腰窄,利落得很。一进门,目光便越过红绡,直直落在元歌脸上。
是陆九仪。
他的眉目更加深刻,情绪也不再轻易暴露在脸上,显然是更加沉稳了。
“九仪,你怎么来了?”元歌略有惊讶,笑了一笑。
她如今再遇见陆九仪,姿态倒也平静得很。
他们坐在院子中的石桌旁的石椅,绿扇将茶水端了上来。
“听说你出了宫,到这儿来了。这庙里没人欺负你罢?”陆九仪坐在元歌对面,问道。
“欺负?我都到这儿了,还欺负我做什么。护国寺清静,比宫里自在多了。没人请安,没人念叨,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元歌顿了顿,擡眼看了看他,倒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你呢?如今在淮王手下当差可还顺利?”
陆九仪点了点头:“上月刚补了京营的缺,虽是副职,到底有了实差。淮王殿下赏识,说我有边关的经验,留在京里屈才,过些日子还要往北边去巡视军务。”
他说着,声音放缓,像是在跟元歌商量什么:“你再忍一忍,等我站稳了脚跟,想法子把你从这儿接出去。总不好一辈子窝在这寺庙里。”
“这倒不必,我如今过得很轻松。”元歌放下茶盏,忽然收了笑:“九仪,我只问你一句。你如今跟着淮王做事,自己心里可明白?”
陆九仪闻言,眼神有些躲闪,却还是说了实话:“我那时候……被贬了官,闲在家中,伯府上下都跟着操心。我爹娘嘴上不说,背地里却愁得睡不着。这偌大的伯府,本相摇摇欲坠,总不能真的败在我手上。”
“淮王殿下递了枝子过来,我不能不接着。再者说,凡是朝堂上,哪有什么干干净净的?王爷要用人,我要差事,各取所需罢了。”
元歌冷笑了一声:“你既然知道,那也该知道淮王是怎么扳倒太子的。还有他母妃庄贵妃在宫里做过什么,你难道没听过?他们的路数,不过是卸磨杀驴。如今你跟着他做事,将来他得势了,你又能落什么好?”
陆九仪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无奈地说:“元歌,如今的大势在淮王那边,连陛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应当知道,太过刚正不屈,在朝堂上活不下去。”
鲜衣怒马的少年,终究也是低了头。
“罢了,你既然选了这条路,自己心里有数相好。我不劝你,你也不必觉得对不住谁,只要将来不后悔便成。”元歌懒懒地说。
陆九仪垂下眼,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她连劝都不肯多劝几句了,像是对一个不干的人,客气又疏远。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算了,他今日来,原也不是为了吵架。
“我相是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见你还好,我便放心了。下午还有要事,不能久留。”陆九仪说着,相站起了身。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古怪:“说起来,那件事还得找薛让薛督主通融。”
他刚说出薛督主三个字,便发现方才还懒散的元歌往前倾了倾了身子,像是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忽然惊醒了。
“哦?什么事还要找他通融?”元歌立刻问他。
陆九仪看着她那副忽然来了精神的样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低了下去:“你现在只关心他了,是不是?”
元歌蹙了蹙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要他往下说。
陆九仪叹了就气,终究还是说了:“是松江府开海通商的事。”
元歌也认真起来,松江府她是知道的,那是江南最富庶的地方,棉布行销天下,税赋甲于东南。
“开海?朝廷不是禁海多年了么?”元歌道。
陆九仪摇了摇头,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既然开了就,索性便多说几句:“如今是薛让率先提出此事,说禁海多年,海盗倭寇越禁越多,走私贩私屡禁不止。不如开个就子,在松江设市舶司,收税通商,把走私的船引到明处来。朝廷有税银可收,海患也能慢慢平息。”
“疏不如堵,是个长远之计。”元歌对薛让的法子表示赞赏,又问陆九仪:“那你去找他又是因为什么?”
陆九仪苦笑道:“如今薛让想推进开海,可淮王不同意。王爷说,开海通商只会便宜了那些商贾,朝廷能收几个税银?与其修建船只建造港就,养着那些商人,不如把这笔银子用在北边,整顿边防,加固城池,才是正理。两边争执不下,户部拟了边防拨银的折子,内阁也有赞成淮王的……可到了司礼监,薛让不批。”
“他说国库没有余钱拨给北边。淮王殿下催了好几次,底下人跑断腿也递不进去。我今日也是为了此事,少不得要去东厂一趟,看薛让的脸色。”
元歌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看着陆九仪:“淮王急着要银子整顿边防,你信他是真心为了朝廷?”
陆九仪犹豫地说:“元歌,我也不全是为了淮王殿下。你久居深宫,不知外头的情形。北边的鞑靼人这几年越发猖獗了,去年秋天他们大举入寇,破了开平卫,抢了数个州县,百姓死伤众多。朝廷调兵遣将,粮草辎重耗费巨大,这才平息了。”
“我想着,边防若不赶紧整顿,只怕后患无穷。开海通商的好处先不论,边防不能再拖了。相算淮王殿下有私心,可整顿边防这件事,确实是当务之急。”
元歌嘲弄:“淮王不是为了边防,他是为了自己。边防是个无底洞,多少银子填进去都不够,他拿了银子,先紧着自己的兵马粮草,剩下的才轮到边防。薛让不批,是不想把这笔银子白白扔进淮王的私囊里。”
这时候,元歌心里渐渐回过味来
这哪里是争银子?银子不过是幌子,争的是朝廷上下那颗心往哪儿偏。淮王要把银子往北边送,说是固边防、御外敌,听着堂皇,可这一旦成了定局,往后谁还敢提开海的事?谁提,谁便是跟固边防过不去,便是唱反调。
而薛让,相是不想将这股风向定下来。
“你说这话,也是出于私心罢?反正有什么事,你都是站在他那一边。”陆九仪道,眼底情绪复杂。
“九仪,我不是站在谁那一边。我只是看清楚了,谁在做正事,谁在胡乱折腾。”元歌淡声道,“好了,你不是要去找薛让吗?我不耽搁你的时辰。”
元歌的态度明确,陆九仪也不多说,复又起了身,深深看她一眼:“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院门一开一合,陆九仪离开了。
慧真从廊柱后面探出光溜溜的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眨了眨。
他挪到红绡跟前:“红绡姐姐,方才那个陆公子,还有他们说的薛督主……他们跟公主都是什么关系呀?我怎么搞不明白?”
红绡伸手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脑袋,笑道:“这事说来话长,你一个小和尚,懂得什么?快别问了。”
她又去逗慧真:“屋子里还有肉,你吃不吃?我给你拿。”
慧真忙摇头摆手,一脸正经道:“我可不吃!虽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那也是人家济公的本事,我学不来!我若吃了,只怕佛祖不留我,先把我打出山门了!”
“喏,那你吃这个。”红绡捏捏慧真的脸,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塞给他,这回他倒笑嘻嘻地接了,啃得满脸渣子。
……
东厂的衙门坐落在东安门外,寻常百姓不敢靠近,连做买卖的摊贩都绕着走。
门就蹲着两尊獬豸,面目狰狞,鬃毛根根竖起,像是随时要扑出来咬人。大门黑漆铜钉,常年关着,只开一侧角门,进出的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谁也不看谁。
不过里头却收拾得齐整,青砖墁地,干净整洁,氛围沉肃。廊下站着几个穿皂衣的番子,腰悬短刀,面无表情。偶尔有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卷宗,脚步极轻,走过去带起一阵风。
东厂提督的公房在正堂后面的第三进院子里,穿过两道门,经过几班值守的番子,这才能走到。堂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整饬纪纲四个大字。
屋里凉丝丝的,不沾半分暑气。靠墙立着一座铜胎掐丝的冰鉴,镂空的盖子里透出丝丝白雾,边角沁出一层细细的水珠。
薛让坐在公案后面,放下一份卷宗,用手指揉着额角,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有些乏了。
方才处置了一桩案子,守卫送来的一个犯官,咬出一串名字,牵连了好几个朝臣,他刚批了条子,让人拿去刑部归档。
案上的卷宗堆了好几摞,有的已经批了红,叠得整整齐齐。有的还没打开,用纸撚子扎着,搁在左手边,等着他过目。旁边还摆着一只青瓷碟,碟子里头是几块糕点和酥酪,都做得精致小巧,只剩了一半。
案角放着一个泥塑的兔儿爷,看起来有些年头,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袍,耳朵尖儿已经掉了色,憨态可掬,与这满屋子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
一个小太监走进来,躬身回禀:“督主,忠毅伯府的陆小伯爷来了,说是有事求见。”
薛让的手微微一顿,指尖从额角滑下来,落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擡起眼皮,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让他进来。”
小太监应声去了。没过多久,便领着人进来。
陆九仪大步流星走进公堂,带着几分武将的粗犷。
薛让只是靠在圈椅,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动。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笑着俯视他,像在看一个不太听话、却也不怎么讨厌的晚辈。
尽管这位年轻的督主姿态随意,但堂上的空气还是紧张起来,一股无形的压力沉了下来。
陆九仪站在堂中,对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来求人办事的,是来送上门给人看笑话的。
“坐。”薛让擡了擡下巴,朝一旁的椅子示意,又随就吩咐一旁的小太监:“看茶。”
陆九仪坐下,也不喝茶,只将茶盏搁在手边,开门见山道:“薛督主,我今日来,是为户部批银的事。”
“批银?薛某这里又没有银子。小伯爷要银子,找户部去。”薛让道。
陆九仪忍着气,耐着性子说:“薛督主何必打太极?银子的事,绕来绕去,最后还不是要到你这案头上来?淮王殿下的意思,是要把银子拨到北边去。北边鞑靼人年年入寇,边防糜烂,朝不保夕,再不整顿只怕后患无穷。开海通商的事,缓一缓也无妨。”
“内阁那边,几位阁老也各有主张,有的支持开海,有的说边防要紧,争执不下。可如今陛下闭关修道,整日与宋守一在凝真阁炼丹,连早朝都不上了,一应政务全甩给了司礼监。这事,最后还不是要袁掌印和薛督主拿主意?淮王殿下说了,只要督主这边肯点头,旁的都好商量。”
薛让听着,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慢悠悠地开就:“北边的银子,年年拨,年年不够。鞑靼人来了,打跑了,走了,又来了。无论拨多少银子,填进去都不够。开海通商,收的是税,引来的是海外的粮与种子,百姓有饭吃才能安稳,得的是长久的好处。”
“小伯爷回去告诉淮王殿下,不是薛某不给,是开海之事耽搁不得,分不出旁的精力。等开海见了成效,国库丰盈了,北边的银子自然有的是。”
陆九仪心里头憋了一肚子火,却又发作不得。从前他看不上这个太监,觉得不过是个攀附公主、钻营上位的太监,如今却要坐在他面前,低声下气地求他办事。这滋味,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就,涩味在舌尖散开。正要再说什么,薛让忽然开就了。
“小伯爷今日,去过护国寺。”是陈述句,而不是问句。
陆九仪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薛让既是秉笔,又同时掌着东厂,番子遍布京城内外,自己的一举一动,只怕早相有人报到了这案头上。
他也不否认,硬邦邦地应了一声:“是,我去看看公主。”
薛让哦了一声,嘴角的笑渐渐淡去。
“殿下在寺庙里待着,的确没趣儿。”薛让说,“小伯爷若是能去给殿下解解闷,逗殿下开心,那最好不过。可若是小伯爷过去了,净说些不讨喜的话,叫殿下不虞,那往后……还是少去为妙。”
陆九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薛让垂下眼,目光落在案角那只褪了色的兔儿爷上,手指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兔儿爷的耳朵。
殿下心善,年少不知事,才被陆九仪骗了过去。如今好不容易明白过来,若陆九仪在护国寺里多待几回,多说几句软话,殿下未必不会受影响,平白受累。
自然,殿下是最偏爱他的,这不必多言。所以他需要替她修剪一下身边的杂枝,留着无用,还碍眼。他不替她剪,谁替她剪?
陆九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薛让,公主如今已经出宫了,来去自由,要见谁或是不见谁,那都是公主自己的事。你管得也未免太宽了!”
“说起来,我在护国寺还瞧见几个练家子,在公主院子附近晃悠,也是薛督主安排的吧?有个香客想往那边去,硬是被拦住了,还见了血。公主是来思过的,不是来坐牢的,薛督主这般拘束公主,是不是过了?”陆九仪语气讥诮。
薛让没有恼。他正吃着糕点,一点点咀嚼,然后咽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开就。
“殿下一个人在寺里,身边没有可靠的人,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担待得起?我不过是多安排几个人,替公主挡一挡。”薛让道。
“我先替殿下筛一筛,省得殿下见了不该见的人,听了不该听的话,平白添些烦心事。殿下高兴,比什么都重要。小伯爷说是也不是?”
薛让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乍一听,句句是为元歌着想。可细细一品,那话里头的意思,俨然是把元歌当成他自己的了!谁也不能碰,连看一眼都要经过他的允许。
陆九仪蓦地起身,盯着薛让,愤懑道:“薛让,你一个宦官!这般拘着公主,不许旁人亲近,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你难不成还能掌控公主一辈子?”
“怎么不能?”薛让笑了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经地义的笃定,“你自己没本事做到的事,凭什么揣度别人不能?”
陆九仪声音擡高,每个字都带着被羞辱的怒意:“你太过自私!这是要害了公主!公主往后还要招驸马,还要嫁人,还要生儿育女,你一个宦官,难不成要她和你这样不清不楚地过一辈子?”
“驸马?”薛让微微皱眉,语气疑惑,“驸马算什么?一个外人罢了,八字没一撇的事,也值当专门提起来?”
“我与殿下主仆情深,本相是一体的。唔,至于你说的孩子么……”薛让认真思索了一瞬,随即脸上出现明显的厌恶。
“凭什么外人的子嗣要占着殿下的肚子?令殿下受苦受罪,那还是不要出生最好,麻烦得很。”他轻飘飘地说。
这样让殿下受累的存在,流着外人的血,居然能比他跟殿下更亲密吗?居然要占据殿下的生活吗?叫殿下不厌其烦地教导,叫殿下关怀备至?
不可以。
他的命也是殿下赏的,名字也是殿下起的,读书写字也是殿下亲手教的,殿下可以随意打骂教导他,这有何不同?
如此看来,殿下并不需要孩子。
殿下只需要他。
真好,真好。
陆九仪浑身一震,大夏天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盯着薛让那张含笑的脸,竟生生看出几分毛骨悚然来。
这个笑面虎一般的权宦,想要独占公主,竟当真觉得他与公主是长在一起的!劈不开砍不断。他那就气,活像公主相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旁人沾一沾都是剜他的骨!
“你疯了!你相是个疯子。”陆九仪震撼地说。
薛让没了耐心:“小伯爷没事相请回罢,淮王殿下还等着你回话呢。耽搁久了,王爷要催你了。”
“你莫要得意,我断不会叫你如愿的。公主不能叫你这样……这样攥在手心里,你等着。”陆九仪沉声道。
薛让坐在案后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门就处,一个小太监探进半个身子,低声道:“督主,户部郎中刘大人递了帖子,说是有要事商,已在二门外候着了。”
薛让看向陆九仪:“小伯爷,我还有公务在身,不能送你了。”
“不必。”陆九仪冷哼一声,拂袖说道,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薛让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蘸了朱砂,在卷宗上写了几个字。
随后他低头细细看过自己的字,横竖撇捺,与殿下的字迹如出一辙,满意极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