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二十二章“哪个蠢货
薛让正在柴房浅眠,被元歌叫醒,又换了间屋子打地铺。
“殿下睡吧,有奴才守着。”薛让轻声说。
元歌此刻也不觉得缺什么了,安心睡了过去。
一墙之隔。
婉娘睁着眼睛睡不着,从榻上爬起来好几回,去看柜子里的金手链,悄悄看一看,再摸一摸,生怕被人偷了。
当她最后一次回到榻上,发现母亲也没睡,二人的目光对上,婉娘咯咯笑出来。
“娘,咱们再也不欠粮了。”婉娘依偎在焦氏身侧,激动地说。
焦氏拍了拍她的背,说回头给她买糍糕和蒸饺吃,这下婉娘更睡不着了。
第二日,里长带着几个甲首来了。
原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挤了好几个人,吵吵嚷嚷。
“胡大!你家今日若是还不上庄粮,就用女儿来抵!”里长威逼道,视线又落在胡大身后的少女身上,眼神浑浊:“马庄头能看上你,那是你家的福分,往后在庄里也有人照顾,识相点就过来!”
里长负责催征赋税和庄粮、管理户籍的事,甲首则是协助他办事的人。他们今日来胡大家院子的目的也很明显,就是要替庄头将婉娘抢去。
甲首膀粗腰圆,围着胡大一家。
里长又说:“婉娘,你可要仔细想好。识趣跟着我们走,好生服侍马庄头,你们家的欠粮就此一笔勾销,否则就将你爹娘抓去县衙问罪!”
谁知婉娘并不害怕,从胡大背后探出头:“我不去,我们家已经有银钱来还了!”
“是,里长想要借此将我家婉娘抓去,还是请回吧!我即刻就将欠粮折成银两还给庄头。”胡大神情愤怒,说道。
“胡大,你拖欠了这么久,每回都有新借口。好啊,你要是真有钱就拿出来,给咱哥几个看看。”里长并不相信,还是一副嬉皮笑脸,伸手来抓婉娘。
胡大隔开他的手,示意焦氏从屋里拿出了那条金手链。
这下里长也不笑了,瞪大眼睛细瞧,啧啧称奇:“呦,还真是个宝贝!”
“把这几个盗窃珠宝的贼给我拿下!”他紧接着变了脸色,厉声道。
甲首一拥而上,抢过手链,又将胡大和焦氏按在地上。焦氏瘦小,骨头架子撞在地面,五官痛苦地拧在一起。
婉娘吓得哭了出来。
两只鸡满院乱窜,咯咯叫个不停。
“龚良!你这是做什么!”胡大扬起声音问里长,挣扎着。奈何年岁已老,抵不过年轻力壮的甲首,始终被死死按在地上,
焦氏哀求:“里长大人,手链你们也看过了,快些还给我们吧。”
“两个田舍奴。”龚良欣赏着手中的金链子,贪婪之色不掩。
“谁不知道你家穷的叮当响,怎么会有这种宝贝?定是你们偷来的。蠢贼!本大爷没有直接报官就算给你们的恩情了。”龚良说着,将手链放进自己袖中,又问几个甲首:“你们觉着呢?”
甲首纷纷称是。
今日拿下这值钱物件,龚良一定会给他们也分一杯羹。
胡大满脸尘土,奋力扬起头:“龚良,你的良心被狗吞了吗!”
龚良没理他,看向婉娘,心情很好:“至于你,先带走送给马庄头。好姑娘,伺候庄头是喜事,别哭丧个脸,晦气!”
他示意剩下的一个甲首去抓婉娘。婉娘步步后退,已经被逼到角落。
倏忽间,一支箭从屋□□出,正中甲首的小臂。
惨叫声响起。
紧接着,又是一只箭从门缝射出,扎在龚良的腿上。
龚良倒在地上,抱着腿呼痛:“哪个狗厮鸟敢偷袭本大爷!”
鲜血染红了黄土地。
母鸡哒哒跑来,去啄龚良的脸,被他一掌拍开:“死畜牲!”
其余两个没有受伤的甲首看向屋子,神情戒备。
没有羽箭再射出来,木门缓缓打开。
一名面容姣好女子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俊俏郎君。
“一大早吵闹,扰得我都连觉也不成。”元歌手里拿着一张弓,口中抱怨,全然没把这几个里长甲首当回事。
“胆敢伤了里长!这就将你抓去县衙大刑伺候!”甲首怒目圆睁。
之后便在那位郎君脸上看见了讥诮的表情。
“巧了,我正要去县衙。”元歌道。
焦氏垂泪:“周小姐,你且快跑吧!到了县衙哪里还有活路……”他们都是一伙的啊。
里长受伤,胡大他们第一反应不是痛快,而是更深的恐惧。
大门外又传来说话声。
婉娘跑至焦氏身边,搀扶着她站起,一同看向门外。
敞开的大门口又出现了一名老者。
“杨公?您怎么来了?”焦氏惊讶地问。
自打清晨小院里闹腾起来,邻里听见后就去喊了县里的耆老。
通常来说,如果不涉及刑名,百姓不爱报官,而是先找耆老或乡绅判断是非。
杨公德高望重,为人方正,曾在外地做官,如今已致仕多年,孙子去岁又中了举。大家对他都很敬重,尊称一句杨公。
邻里原本觉得庆幸,所幸今日遇到的是杨公,而不是其他迂腐古板的耆老,还能帮胡大说上几句公道话。
可当邻人看见院中的血光也傻了眼。未曾想今日胡大家里伤了人,伤的居然还是里长!
这下胡大要完了。
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进来,精神矍铄,目光也清亮。他头戴东坡巾,身穿暗花缎直,外头罩一件深棕褡护,带着些文人气。
杨公环视一圈,看到惊慌含泪的婉娘,便先让侍从给了她一块松子糖。
他随后又问胡大发生了何事。
胡大照实说了,杨公点点头。
其间里长和甲首叫嚷不已,说胡大几人不交欠粮也就罢了,还要谋害他们的性命。
“先将他们送去郎中处包扎。”杨公看着受伤的两人说道。
里长龚良并不罢休,腿上还流着血,非要重罚元歌和胡大一家。
“老朽自会将他们带到县衙陈辞说明,里长包扎之后也可来县衙控告。你的伤耽误不得,切莫落下病根才是。”杨公捋了捋胡子,语气和缓:“有老朽在此,里长还信不过吗?”
龚良闻言不再有异议:“我自是信得过杨公。”
他恶毒地看了元歌一眼,又带着些得意。他是马庄头的亲信,就连知县平日里也不想和马庄头起冲突,更别说马庄头背后的管庄太监了。
他一定要这几人死。
龚良和受伤甲首被农户擡走,还一边哀嚎着疼痛。没有受伤的甲首脚底抹油,赶去给庄头报信。
杨公看向元歌二人,他们虽身着粗糙布衣,但模样和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尤其是站在前头的女子,贵不可言,应是出身官宦家族。
他活了这么多年,自认还是有几分识人的本领。
“这位姑娘和小郎如何称呼?”杨公问道。
元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杨公曾做过什么官?官居几品?”
她这话一出,胡大夫妇又惊恐了一回,脸色发白。
周小姐不是天真,如今可以称得上狂了!不仅用箭射伤了里长,连致仕的耆老也不放在眼里。
“杨公,周小姐遇见山匪受了惊,还没缓过来劲儿。”胡大小心地开口,想要替元歌赔礼。
杨公摆手,并未生气,对元歌说道:“刑部浙江布政司郎中,正五品。”
“我知道了。”元歌放下弓箭,又偏头对薛让低声说了些什么。
薛让从屋内给她端来一碗水,元歌喝完嗓子总算舒坦了些,不再干燥。
她擡首对杨公道:“我姓周,家在京城经商,这是我的小厮。”
“周姑娘可知,你用箭伤了龚良二人,在本朝律法中属故杀。即便他二人伤愈,主犯也要杖责八十。若是他二人落下残疾,便是罪加一等,流放三千里。”杨公看着她,言语间似乎有些惋惜。
“杨公说的我都晓得,只是我还有一事想问。”元歌面色平静,找不到一丝恐惧。
这让杨公越发觉得她应当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儿家,便道:“周姑娘但说无妨。”
“杨公若是坐马车来的,能否带着我一同乘车去县衙?我脚上近来受了伤,走路太慢。”元歌说着,还没忘记薛让:“至于我的小厮,坐牛车就成。”
“这些都是小事,姑娘随我一同便是。”杨公朝外走去,元歌走在他身侧。
胡大一家自然也要去县衙,他们忐忑不安地跟在后面。
杨公似乎对周小姐颇为客气,但周小姐伤了皇庄的人,怎么可能脱罪?
婉娘的脸上愁云密布,就要再次哭出来。这两日大喜连着大悲,她只觉得头重脚轻。焦氏握紧她的手,婉娘感觉到焦氏手心浸透了汗。
那姓薛的小厮看起来倒是优哉游哉,甚至带着一两分……期待?
难道他和周小姐有仇吗?真是人不可貌相,俊俏面庞黑心肝!婉娘偷偷瞪了一眼薛让。
院落外已经围了不少农户,见杨公出来,纷纷自觉让出一条道。
上了马车之后,杨公对元歌道:“姑娘年岁尚轻,能路见不平相助,不惧邪佞,老朽心里也想赞你几句。”
“可律法当前,不能只顾一时意气。老朽观你不似寻常富户的女儿,你家府邸在京城何处?老朽可派人快马去送信。”
这是想让元歌托家中的关系免罪。
“多谢杨公的好意,给家里送信倒是不用了。您替我给管庄太监传个话,叫他即刻来县衙。”元歌道。
马车外,杨公的侍从原本纳闷着,那周氏姑娘是何许人也?第一面就要求和主子坐一辆马车。
也就是杨公脾性温和,不介意她的无礼之举。
没过多久,杨公又掀起车帘,让他骑马去皇庄的管庄太监处传话。
侍从没有多问,夹紧马腹,前去管庄太监的宅子。
一路飞尘,到了管庄太监阔绰的宅院外,侍从看见了来自马庄头家的马车,正停在门外。
看来马庄头已经知道了消息。
里长和甲首们平时没少帮马丙成干脏事,他走这一趟估计是要提前和管庄太监通个气儿,保下里长。
守门的小厮看见是杨公的侍从,没有多加阻拦,带他进了宅子。
九曲回廊,假山流水,这院落别有一番江南意趣。
走至一处小亭,管庄太监正和马庄头对坐饮茶。管庄太监面色很白,下巴还贴着假胡子,肚子上堆着一圈肉。
听了杨公侍从的话,管庄太监露出些轻蔑神色。
还没等管庄太监发话,马丙成率先嘲讽道:“凭她一个商户之女也想求见赵公公?笑话,赵公公可是公主和娘娘跟前的红人,她算什么东西?”
“罢了,皇庄内出了刑名案子,咱家按理说也要去一趟,免得知县判案拿不准轻重,放走犯人就不好了。”管庄太监起身,笑得意味深长:“况且庄头不是也说过,胡家的小女儿颇有姿色,不如一同去瞧瞧。”
有了管庄太监定下调子,马丙成也笑了:“有赵公公坐阵,知县定会秉公办案。”
“赵公公忙于公务,身边也缺个可心的丫鬟。待此事了结,我亲自把胡家女儿送上。”马丙成又道。
他面上迎合,心里却暗骂这好色的胖阉货,命根都没了还惦念着女人!可惜了快要到手的婉娘,他本想收进房里,如今却要白白送给太监搓磨。
管庄太监听了很满意:“这儿是长庆公主的皇庄,甭说是商人之女,就算官家子孙来了也要掂量着!”
他摘下假胡子,朝宅院外走去。
杨公侍从跟在这二人后头,默默叹了口气。就算杨公想帮周姑娘,如今看来也不成了。
两辆马车停在兴武县的县衙外,衙役上前,将管庄太监和庄头迎了进去。
马丙成大步走着:“今儿我就看看是哪个蠢货敢在皇庄闹事,冒犯了皇家威严,等着死吧!”
公堂之上悬挂着“清慎勤”匾额,话音传入公堂中,一时间静极了。
马丙成遥遥看到一个女子坐在暖阁中央的公案上,而知县竟然垂手立在一旁。
他揉揉眼,不禁怀疑自己看错了。
“赵公公,他们这是作甚?”马丙成还迷糊着,转头去问管庄太监。
结果便看到一向威风的赵公公……扑通一声跪下了。
作者有话说:
扮猪吃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