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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第三十一章后宫争斗
  这场梦绵长极了,一醒来,便是深深浅浅摇摇晃晃的春日了。
  宫人脱去厚重的冬衣,换上春衫。
  陛下的生辰千秋节刚过去一个月,紧接着长庆公主的生辰也过完了,阖宫蓦然安静下来。
  春花细柳,红情绿意,既为宫里添了颜色,也显得安静的氛围更加寂寥。
  御花园一处太湖石景旁,玉兰花盛放,硕大的花瓣犹如瓷盏。另一旁是一片密集的杏林,杏花散发出清甜的香气,氤氲着春意。
  湄才人穿着一身茜红色的琵琶襟上衣,下面是青灰撒花宫裙,发间戴着一支新的金镶玛瑙簪子,心情颇佳,姿态婀娜,步子走出了些志得意满的气势。
  如今她圣眷正浓,每日吃的用的全是好的,还有一堆人随她使唤。从前在行宫,她连膳房的太监都不敢得罪,现在连皇宫里尚膳监的掌印也得来讨好她。
  陛下说了,等她再侍奉些日子,就提她为婕妤。
  湄婕妤,湄婕妤,她在心里默念着。每念一遍,嘴角就向上跳一下,最终绽出一个春光明媚的笑容。
  等下回去行宫时必定让那些宫女太监好好瞧一瞧,让他们都服服帖帖地给她湄婕妤跪下问好。
  她来御花园游玩只带了一名小宫女,从杏林中走出来时,玉兰树下立着一道天青色倩影,似乎在等她一样。
  “昭仪姐姐安好。”湄才人收敛了笑意,行过福礼。
  宜昭仪一手扶着太监方喜,视线落在湄才人头顶:“妹妹今日这簪子真是精工巧作,怕是银作局今年新打的样式吧?到底是新人,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先挑。”
  湄才人原本雀跃的神色微僵:“不过是寻常物件,姐姐若是喜欢……”
  “陛下赏给妹妹的东西,本宫怎敢喜欢?”宜昭仪打断她,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讥讽,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如今妹妹的恩宠如日中天,我们这些旧人,连同这腹中的骨肉,怕是早碍了谁的眼。”
  玉兰花瓣飘然落下,宜昭仪一向喜爱浓妆,今日脸上却素极了,乍一看都不像她了。眼尾也不再张扬,嘴唇微白,面容笼上一层温和无害的气息。
  今日阳光稀少,起了薄薄的雾气。宜昭仪鬓边攒了一朵白花。
  白花?
  她走近湄才人一步:“听说,妹妹前儿在庄妃面前说本宫怀胎体弱,宜静养少出,妹妹实在替本宫操心良多啊。”
  “昭仪娘娘,我从未说过此话,定是有人在其中挑拨。”湄才人诧异,她觉得宜昭仪今日很古怪,想要找借口离开。
  “湄才人,你自己心中怎么想的你不知道吗?你想必是盼着我这胎保不住,好给你这新宠挪位置。你那点儿心思瞒得过谁呢?”宜昭仪话里刻薄尖锐,眼中却划过似有似无的悲哀。
  湄才人被激得又惊又怒,这宜昭仪今日是发什么疯?
  “昭仪何必血口喷人?我自入宫以来与你从无争执,也没想过害你!昭仪说的那些罪过太大,我可担待不起!”
  “若是瞧我不顺眼,我这便告退,免得令昭仪不满,坏了心情。”湄才人草草行了一礼,就要告退。
  宜昭仪抓住了她的手腕,似要理论。
  “妹妹这话,恐怕园子里的石头都不信。”她抚着肚子,声音很轻柔。
  湄才人眼中含怒,进宫以来还没有人这样直接又无理地对她发难,即使是比她更高位的嫔妃。
  此时宜昭仪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湄才人下意识擡手一挡。
  “昭仪慎言。”湄才人急于挣脱,手肘不免用了些力。
  这一点力道显然不足以将宜昭仪推倒。
  然而宜昭仪仿佛被重重推搡了一下,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朝一侧倒下,姿态狼狈,天青色的衣,素白色的脸,眼睫垂下,看起来孱弱极了。
  湄才人僵在当场,如遭雷击,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齐整,看着地上的宜昭仪,又去看自己的宫女,声音发抖:“她、她……我没有……”
  小宫女此时也浑身瘫软,面色惨白如纸。
  方喜的声音更加尖细,扑向地上的宜昭仪,大喊道:“天爷啊!昭仪娘娘见红了!”
  “湄才人,我们娘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推我们娘娘!”方喜厉声质问,又抹起泪来:“可怜小皇嗣,还未出生便遭此波折啊!”
  只是,小皇嗣还能出生吗?
  殷殷血红缓慢渗出青色裙摆,十分扎眼。宜昭仪的视线却虚虚落在半空中的某一点,像是感知不到疼痛。
  远处的宫人闻声赶来,湄才人绝望地看向宜昭仪:“娘娘,我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构陷我呢?”
  湄才人脸上的神采、得宠的自得、入宫的欣喜……一瞬间全消失了。
  春日是暖和的,没有风,她手脚冰凉,周遭花香也是冷的。
  “你不也是宫女出身吗?我们不受人欺辱那样难,当上嫔妃那样难,我没有推你……我真的没有推你……”湄才人无措地重复着。
  几缕雾气还残余在园子中,轻烟似的,消散不去。杏花清甜的气息和玉兰将颓的冷香融在一起,融在雾气里。
  宜昭仪身上沾了血腥气、土腥味与苔藓,萦绕不散。
  鸟儿没有受到影响,继续在树上鸣叫,叫了一声之后又停了一大会儿,之后又突然叫起来,一惊一乍。
  “你看这路,就像在给我的孩子送葬。”宜昭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向落在地上的白花瓣,自顾自说着:“是个很乖的孩子,动起来也是轻的,害怕伤了娘亲呢。”
  只是这个月初开始,就再也没踢过她了。
  满树的白,满地的白,只有她身上是一片触目的红。
  *
  今日几个官员在朝堂上打起来了,乱成一团,简直不成体统!
  皇帝罚了他们的俸禄,正生着气,又听说后宫也打起来了,茶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匆匆赶过去。
  宜昭仪的孩子没了。皇帝复了她的妃位,以表安慰。
  又将盛宠一时的湄才人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她又变回春雁了。
  春雁跪在皇帝面前,一身素衣,脱簪披发请罪。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面对皇帝,即使她侍寝过许多回,也曾大着胆子换着花样讨好,此时还是怕极了。
  她的确做了亏心事,主子………会救她吗?
  不,他不会!
  春雁惊觉,她向来只将皇帝的消息传递给韦公公,从未见过所谓的主子。
  她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行宫的小宫女,命若游丝。
  身着浅色罗衣的宫女将娘娘们领进毓秀宫。
  宜妃在毓秀宫养病,庄妃亲自送来了补品,汪婕妤也来了一趟。惠妃没有来,只是差人送了些燕窝。
  令宜妃没想到的是,姜元歌也来了。
  “今日是什么风儿,把公主也吹来了。”宜妃靠在床榻,抿着一碗补气养血的汤水,看着来人道。
  她的头发柔顺地垂落在两侧,发梢微微蜷曲着,面色还看得过去,不带悲伤。很难想象她是怎么在皇帝面前哀声痛哭的。
  八皇子姜兆也在,头上顶着一个小发冠,一向调皮跳脱的他今日也安静了些。
  汤药冒出的苦涩味浓烈,元歌最讨厌药味,蹙了蹙鼻子。
  “兆儿,你先去偏殿做功课。”宜妃将对床畔的八皇子道,将药碗递给他。
  八皇子双手端起瓷碗,临走前还回了一次头,似乎是不放心。
  元歌坐在了绣墩:“他难道还怕我害你不成?”
  “天性使然,做孩子的总会担心母亲,公主也是如此。”宜妃唇边梨涡绽开。
  她的笑总是介于温柔与媚态之间,乍一看便觉得舒服,之后又会忍不住再去看。
  “我自然担忧我母妃,你最初不就是想把这份祸事送到她头上吗?”一说起这个,元歌的火就上来了:“你的孩子本来就保不住吧?我母妃不给你机会,你便要再找个人陷害,只可怜了湄才人。”
  “公主好不容易来一趟,却说这样的话,实在是让我伤心极了。”宜妃难过地说,“好歹我在坤宁宫也照顾过你几年。那时候你多小啊,眨巴着一双眼,多好看一双眼睛,呵,嘴里却一堆吩咐,叫我替你抄书,替你做绣活给女史交差。你梦魇闹着不睡觉时,我还哼歌哄你睡呢。”
  那时的元歌的确也将柳蕴容当作朋友之一,她不在意什么上下之分,连雕刻了凤凰的金步摇都能送给柳蕴容。
  而柳蕴容原本只是坤宁宫里不起眼的小宫女,仅有一个容儿的名,没有姓。因着元歌的喜欢,才被皇后提成了近侍宫女,元歌就天天容儿姐姐的叫,声音清甜,然后理所当然地让她来干活。
  “如今我刚没了孩子,公主便来看我的笑话。公主是真的可怜湄才人吗?还是见不得我得势。”
  宫女容儿夜里回到罩房,在狭窄的卧房内偷偷戴上了那支金光闪闪的步摇,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
  宜昭仪的毓秀宫里又是另一种味道,有点像从前皇后宫里的熏香,只是皇后用的香沉稳厚重,宜妃这里的气味更单薄些。
  她想要模仿出先皇后宫里的气息,让人去调配香料,乍一闻有些相似,仔细一闻却全然是两种熏香。
  元歌不喜欢这个浮华的香味,这会打乱她记忆中的味道。
  “小产是不是很痛?”元歌突然问。
  “当然疼了,我可要好好修养几日。公主还是少来我毓秀宫为好,免得我下回就害到你头上了。”宜妃像是认真,又像在玩笑。
  “皇后娘娘当年在病中小产一定也很疼,你却借着机会攀附父皇,当上了嫔妃。”元歌失望地看她。
  也许在元歌的记忆里,柳蕴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那时候是多活泼又温柔的一个人。所以元歌不喜欢甚至讨厌现在的她,皇后娘娘对她那样好,这不就是背叛吗?
  “公主果然很敬爱你父皇呢。”宜妃悠闲地用铜锉修整着指甲边缘,“是,我的确用了些心思在陛下面前露面。可是公主,是我胁迫陛下宠幸我的吗?是我将他灌醉的吗?若是他指明了让我服侍,我能说不吗?”
  “哦,差点忘了,我那时确实将酒换成了更醇厚些的。”宜妃又补充道。
  “可是你……你不能这样。”元歌还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口,她觉得一团莫名的情绪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前两日,公主不是还派红绡去尚膳监打听了我喝的补汤?”宜妃握起元歌的手,叹息地说:“你恐怕不是来打压我的,你是可怜你容儿姐姐罢。”
  元歌的手很暖,把她的手也暖热了。
  元歌讨厌宜妃,这几年一有机会就要给她添点堵。宜妃也没多喜欢元歌,构陷惠妃时毫不留情。
  “至于湄才人,你不必可怜她,陛下早晚要收拾她。她是个傻子,当了别人的耳目,迟早是一死。陛下留着她,是想知道后头的人是谁。”宜妃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想帮湄才人身后之人?”元歌听了这话,脑海中闪过好几个人,一时忘了甩开宜妃的手。
  “也不算是。公主害我丢了妃位,窝窝囊囊当了许久的昭仪,我自是要想法子复位。这一胎被人害了,陛下才会补偿我。”宜妃捏着她的手,细细看着,感叹道:“还是年岁小了好,手也细皮嫩肉的。”
  元歌问她那个人是谁。
  “当初引荐湄才人的韦太监已经死了,尸首从刑房扔出来时可没一块好肉,东厂审讯人的手段太多了。”宜妃道,“之后陛下寻了个由头,处置了东昌王,又处死了几个书房伺候的年轻太监。”
  韦公公是皇帝的近侍太监,伺候了好几年,元歌也认识他。
  所以是韦公公受不住刑罚,吐出了背后之人东昌王?
  东昌王和宜妃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宜妃为什么会关心这些?
  元歌脑海中蓦然浮现韦公公那张年轻的面孔,她见过他好几回,有时是在父皇的昭明殿。
  还有一回是在东宫,姜琏留他小坐了片刻。元歌还以为他是来通传父皇的口谕,便没在意,继续在屏风后午睡。
  东宫里点着白檀香,气味醇和,夹杂一缕草药的清苦。元歌一觉醒来,身上盖了薄毯,姜琏正坐在一旁看一份赈灾的账册。
  “你可得提醒你那好皇兄,趁陛下还没发现,近来收敛些,别引得陛下更加忌惮了。”宜妃笑着说,放下元歌的手,倚回软枕,似是疲乏了。
  元歌沉默片刻,东昌王大约是做了替罪羊。
  “我听闻父皇有意晋庄妃为贵妃,千秋节时还把户部的事也交给了大皇兄。”元歌思索着,姜琏似乎再一次受到了打压,她又怀疑地看向宜妃:“可你为什么要帮太子?”
  “你的问题怎么总是这么多?问的本宫头晕。”宜妃捂着头发愁。
  元歌并不离开,而是继续追问:“你都同我说了这么多,还差这一两句吗?柳蕴容,我真是越来越不认识你了。”
  “公主从小便有许多人呵护你,你又时常可怜人,自然不会识人。”宜妃不屑地说,“你问我为什么要帮太子,我帮的是他吗?他比你还瞧不上我。”
  “他应当感谢我对先皇后还存着点愧疚。”
  柳蕴容说她有愧于先皇后。
  可如果只是趁皇后病中去侍奉了皇帝,柳蕴容不会这样说。她一定还做了什么。
  宜妃看着元歌变换的脸色,疲惫的神情又焕发起光彩:“怎么不继续问了?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构陷你母妃了?”
  多年前的午后,元歌躲在牡丹花丛中。宫人一边害怕一边到处找她,公主有什么闪失他们都要丢命。
  元歌不想被人找到,蜷在一片浓艳硕大的花朵下,不发出一点声音。
  透过深深浅浅的花,元歌看到那个叫容儿的宫女急哭了,忽然觉得她可怜,就出来了。
  她再也不要可怜柳蕴容了。
  作者有话说:
  依旧双更,走一点剧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