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第四十八章僭越的、赖
转眼到了八月,太子妃诞下一个小皇孙,皇帝大悦,赏赐如流水般涌进东宫,太子妃的母家也得了厚赏。
元歌也让红绡去东宫送了礼,一对羊脂白玉嵌金丝的镯子是给太子妃的,一只白玉浮雕螭龙纹的长命锁给小皇孙,均是玉中珍品。加上几盒上好的血燕与六安茶,一同送了过去。
这些时日元歌没有去过咸福宫,只觉得见了惠妃也没话说。
至于皇帝,表面上对她仍是关怀。元歌也显出孝顺模样,时不时前去昭明殿同皇帝一起用膳。
可她的生母害死了皇帝的发妻,还是因她的缘故。若说皇帝不介意,元歌自己都不信。
后宫子凭母贵,生母栽了,子女怎能幸免?这在姜越身上更是明显。
临近中秋,各宫的赏赐照例送了过来。听闻姜越只有几匹寻常绸缎,两盒月饼,再没别的了,连宫里新封的选侍都不如。
给含章殿的东西不算少,绿扇一样一样清点着,脸上带着笑,嘴里说陛下还是疼公主的。
红绡正给元歌剥石榴,指甲盖染了一圈红汁,听绿扇这么说,鼻子哼了一声。
“疼不疼的,咱们说了也不算。”红绡不咸不淡地说,“比往年少了不说,你瞧瞧那匹绸子,花纹还是去年的样子。内官监真是会省事,翻出库底子来打发人。”
绿扇把月饼锦盒放下:“你小声些,叫人听见了不好。”
“我又没说错什么。”红绡擡起头,眼往绿扇身上一瞟,“往年中秋,蜀锦是成匹地送,头面是针工局新打的。今年这些东西,瞧着也不少。可仔细一看,绸子是旧花样,香料像往年剩的,也就那几块玉佩还像样。我替殿下不平,说两句怎么了?”
她低头继续剥石榴,嘴里小声念叨:“惠妃娘娘倒了,那些人琢磨着风向变了,对含章殿的事也不上心了。殿下伤了这些日子,太医倒是日日来,可那是太医院的本分。旁的……”
“算了,说这些平白坏了心情。”红绡没往下说,把几颗破了相的石榴籽拈出来,扔在一旁。
她转过身,语气软了些,将剥好的石榴推给元歌:“殿下尝尝,今年的石榴饱满,奴婢挑过了,保准个个都是甜的。”
元歌坐在罗汉床,一边吃着石榴,一边把玩案上神态各异的兔儿爷泥塑。有安安静静坐在莲花座上的,也有披甲戴盔冲锋陷阵的,均是惟妙惟肖。
元歌吃完石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绿扇把东西收进库房。
昨日她陪皇帝用午膳,皇帝随口问她可知道龙虎山的张真人。
“张真人?”元歌的筷子悬在半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略带好奇地说:“儿臣倒是知道这位真人,父皇前些日子不是召了他进宫讲道?可惜儿臣整日待在含章殿养伤,连门都没出过,儿臣认得他,他可不认得儿臣。”
“儿臣还想着等伤好全了,也去凝真阁听听呢。父皇常说儿臣书读得浅,如今正好跟着真人长长见识。”元歌眼底清澈,看着皇帝。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后笑了笑,给她夹了一块鱼肉:“你伤刚好,多吃些。”
元歌应了一声,低头吃鱼。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但她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
因着中秋,宫里再一次热闹起来。
御花园已经开始搭彩棚,管事太监领着几个小太监,在园子里最敞亮的地方搭架子、挂灯笼。
羊角灯还没全挂上去,只挂了一排,灯上画着玉兔捣药、吴刚伐桂的图案。
司苑司的人送来几十盆桂花盆景,整齐摆在彩棚两边,满园都是甜香。小太监搬花盆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两盆,司苑司的老太监心疼得直跺脚,骂了几句,又赶忙让人把洒落的土拢起,重新栽好桂花。
园子角落,廊下晾着刚洗过的红绸桌围,风一吹就飘荡起来,像是谁家办喜事。
元歌站在廊庑中,拂去飘到自己身上的红绸,看着不远处的新彩棚。
“今年的灯笼和桂花更多了。”元歌评价道。
薛让顺着元歌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小太监正踩着梯子在棚上挂灯笼。
“殿下可是看腻了?”他姿态悠闲,站在元歌身后问道。
阳光透过红绸,落在薛让脸庞,复上一层暖色。
元歌今日的衣裳是银红的,远看仿佛一片染了霞光的薄云。近看腰间还系着一条鹅黄丝绦,打了个简单的结,两条穗子垂下来。
她偏头看薛让,耳珰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今年月饼的内馅都没换,吃腻了。”
“既然如此,殿下不如出宫走走,民间有许多新鲜吃食,兴许哪一样就入了你的眼。正巧奴才今日也要出宫。”薛让说道。
“你出宫做什么?”元歌果然被他后半句话吸引。
“城南新开了家酒楼,听说厨子是淮扬来的,做的蟹粉狮子头与松鼠鳜鱼十分地道。”薛让的语气里竟透出一丝向往,“据说他家还有一味桂花糕,用新摘的桂花当原料,糕体晶莹剔透,能看见里头的花瓣,吃起来软糯,不腻人。奴才正打算去尝尝这酒楼,殿下若是闲了,不如同去。”
元歌显然没想到他出宫是为了这个,她上下打量了薛让一眼,忽地嗤笑一声。
“薛随堂。”元歌叫他,“你在司礼监吃不饱饭吗?怎么听见个新酒楼就像饿了三日似的。”
“奴才在宫里自然是吃得饱的。”薛让丝毫不窘迫,笑眯眯道。
“一个淮扬厨子而已,我又不是没见过,尚膳监什么没有?要吃你自己去。”元歌拒绝。
“宫里的御厨什么都能做,可就是做不出街市上的味道。”
薛让看着元歌无精打采的样子,娓娓道来:“坐在酒楼雅间,窗户推开,底下就是车马行人,卖糖葫芦的、卖饮子的,吆喝声一嗓接着一嗓子。或许还能听见底下的人讨价还价,有了人烟气,那膳食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元歌虽然依旧看着太监搭彩棚,可心思已经飘出宫了。
薛让盯着她圆圆的后脑,她发顶飘起来的一两根碎发,循循善诱:“况且中秋前后,街上热闹得很。那变戏法的,嘴里能吐火,火焰直往天上蹿。还有耍傀儡子的,用几根线牵着木偶,能演一整出戏,武松打虎、哪吒闹海,木偶翻起跟头来比活人还利索。”
元歌眼神一动:“你怎知道得这般清楚?”
“殿下忘了?奴才就是从宫外来的。”他见元歌有所动摇,便递了个台阶,说道:“殿下若赏脸,奴才就在酒楼给殿下摆上一桌。”
“好啊。”元歌很快就答应了。
紧接着她又问:“你给本宫设宴,俸禄够吗?”
“够不够的,殿下去了就知道了。”薛让道。
元歌转身朝外面走去,步子轻盈,背着手朝他招呼了一下:“那走吧。”
昨日刚下过一场雨,空气干净凉爽,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味。
马车从宫城的角门出去,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头的阳光。
薛让今日出宫,换了一袭玄色常服,布料是寻常的湖绸,不算名贵。眼角的泪痣随着晃动的光影若隐若现,整个人懒洋洋的。
行至途中,元歌靠在车壁,手指缠着腰间的丝绦,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在司礼监,一个月多少银子?”
其实她方才就想问了,但若是薛让月银太少,说出来怕不是会惭愧?
长庆公主少见地替人着想,为此抑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不过马车走着走着,元歌又想,他如今至少也是个有品级的太监了,应当也不会贫瘠到哪里去。
薛让坐在对面,听见这话嘴角翘了翘:“依照奴才的品级,一个月米四石,柴炭银二两,外加杂项折银几两,统共十二两。”
元歌皱了皱眉,下意识道:“十二两?那也不多啊。”
“是不多。”薛让说,“只不过这宫里宫外,别的进项也多。”
元歌眼睛微微睁大,等着他往下说。薛让却故意卖了个关子,一只手撩开车窗上的帘子,像是要看看到了什么地方。
元歌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伸手推了他一下:“说呀。”
薛让这才开口:“宫外,许多人有求于司礼监。这宫里嘛,自然也一样。”
水至清则无鱼,元歌也知道这些暗处的往来。
“还有一处进项。”薛让又神神秘秘道。
“什么?”
“斗蛐蛐儿。”薛让眉毛微挑,眼角也跟着弯下去。
“白露前后,正是斗蛐蛐儿的好时节,所以民间才管这个叫秋兴。宫里那些太监一到这时候就手痒,好的蛐蛐儿能卖出不少银子。我精心养了几只,品相还不错,或是去卖,或是拿去斗几场,银钱就赢来了。”
元歌的眼睛瞪的更大:“你还斗蛐蛐儿?”
“不巧,推牌九、掷骰子,奴才也略通一些。殿下从前不也喜欢玩叶子牌吗?日后教教奴才。”薛让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元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又有一些新奇。
阳春白雪,下里巴人。薛让这个戏子,如今的字是越写越好了,在司礼监里头也熟络起来,没想到他还会养蛐蛐掷骰子。
其实元歌也不意外,薛让这样的人,又不是王公贵族出身,总得有些其他的本事。至于这本事的雅俗,就不必再细究了。
“你就不怕被人告发?”元歌问他。
薛让笑了:“告发什么?袁敬春还养着一只金翅蟋蟀呢,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薛让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竹筒,竹筒雕着花纹,一头塞着东西。
他在手心转了一圈竹筒:“奴才这只可是常胜将军,养了半年,从没输过。殿下要不要看看?”
元歌的身子立即往后缩,叫道:“你快拿走!”
薛让不但没拿远,反而往前凑了凑,把那竹筒举到元歌面前,作势要拔开塞子:“殿下别怕,它乖得很,不咬人。奴才让它给殿下请个安?”
“薛让!”元歌声音拔高,一只手挡在脸前,碎发似乎也竖了起来,“你敢放出来试试!”
薛让的确试了试,他身子靠近,将竹筒打开,元歌下意识闭上眼。
什么也没有。
元歌放下手,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到薛让正把竹筒倒过来,对着掌心磕了磕。
空空如也。
薛让这才擡起头,面上的促狭还没收干净,语气却无辜:“啊,我忘了,它前几个就跑了。”
“跑了?”元歌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薛让正举着那空荡荡的竹筒,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往里头瞄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真跑了。”他说。
“薛让!”元歌咬牙切齿,顺手抄起矮几上的一本书就掷了过去。
薛让偏头一躲,书砸在车壁,又掉在座上。
“殿下息怒,”他低着头,肩却耸着,分明是在笑,“是奴才记岔了。那东西胆子大,力气也大,自己顶开塞子跑了。”
空气随着他的笑也颤动起来,他的手肘挨着元歌,她感受到他的温度。
“有什么好笑的?”元歌威胁似的看他,“你不许笑。”
“我没笑。”薛让嘴角上扬。
元歌眼瞧着他明显的表情:“好啊你个骗子!在宫里怎么没见你这般爱笑?”
她作势直起了身,整个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撑在薛让的肩,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连带着鼻尖一起。
“还笑吗?”她居高临下,带着点得意问他。
薛让眨了眨眼,在元歌的掌心均匀呼吸着。像是绒毛轻扫过她的手。
他擡头紧盯着她,缓缓摇了摇头。眼瞳里映着她的影子,她微微扬起的下巴,琥珀做的眼睛。
帘外的街市喧嚣,时不时飘来食物的味道。
元歌歪着头看薛让的脸,他看起来,像是饿了。
有那么饿吗?
元歌掌心一烫,松开了手。她看到他的嘴角果然不笑了,不仅如此,他的眼睛也不笑了。
这表情不知为何有些渗人,像是要审她一般。
“你看什么?”元歌另一只手不自觉收紧,夏衫薄,她触到薛让肩下的骨与肉。
“车厢就这么大,奴才不看殿下,又能看什么?”薛让理所当然地说,又带着几分僭越的、赖皮的亲昵。
他侧身倚向车壁,像一条蛰伏的蛇慢慢舒展开来。元歌的身子被他带着,不由自主地往他那一边倾去,她想撑住,手掌抵在他肩上,
谁知此时马车忽然停下,元歌一时失了平衡,毫无防备,朝薛让身上倒去。
额头撞在他锁骨上,鼻尖蹭过他颈侧的皮肤,闻见一股清爽的草木香。
车内安静极了,如同一整树花都倾泻下来,铺天盖地,哗啦啦落在薛让身上,将他整个人埋了起来。
花瓣是柔软的、温热的,只贴着他,好喜欢,好喜欢……那么轻柔,却压的他不舍得动。
草木与花,原本不就是一起生长,纠缠不清的么?
薛让托在元歌的手肘,指尖摩挲了一下,悠悠道:“殿下当心。”
接连失态,元歌这会子都不想擡头了。
她的脸也低低的,薛让只能看到元歌头顶的发带与珠花。
他顺手扶正她的珠花,指尖顺着发带滑下来。
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主子,到了。”
元歌坐回位置,瞪了薛让一眼。又擡手理了理鬓发,很快恢复端庄的神态。
她朝他小腿轻轻一踢:“下车。”
薛让应了一声,率先下车站在外头,伸手去扶她。
元歌将手搭在他手臂,动作自然,提裙下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出宫约会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