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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第四十七章“可我只有
  含章殿内,冰鉴中的冰块无声融化,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蝉鸣。
  帐幔已经掀起,系在两侧。元歌躺在榻上,右手腕缠着厚厚的棉纱,耷拉在薄衾外面。
  她盯着帐顶的缠枝纹,金线绣成的枝叶在清晨中泛起柔和的光泽。
  狼青犬乖巧地趴在脚踏边。薛让昨日才从一个土坑里找见的,先将狼青犬洗干净了再送来的含章殿。
  元歌想起薛让曳撒上沾着狗毛的样子,忽而笑了出来。狼青犬闻声,耳朵尖儿动了动。
  绿扇走近,轻声道:“公主,宜妃娘娘来了。”
  “让她进来吧。”元歌道。
  脚步轻缓,带着若有若无的脂粉馨香。
  “三殿下醒了?”宜妃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带着笑意,“我原想着若是殿下还睡着,我就站一站,看两眼便走。”
  元歌转过头。
  宜妃站在榻边,手上慢慢摇着团扇。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翟鸟簪斜插在发髻,簪尾垂下一小串米粒大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耳上一对红宝石坠子,成色极好,与发簪交相辉映。
  珠宝更衬得她的脸光洁细腻,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只眼底藏着一点细细的笑纹,是经年累月笑出来的,不显老,反倒添了两分说不清的风情。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元歌瞧了宜妃一眼,没有接她的话。
  宜妃也不拘束,自顾自在榻边的绣墩坐下。
  她的视线落在元歌的手腕,伸出手像是想要碰一碰,手指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这几日还疼吗?”宜妃问。
  “不疼。”元歌支起身子,靠在背后的软枕。
  宜妃笑了:“我十几岁的时候,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也想给自己来上一刀。后来没敢下手,想想还是算了,活着才能看热闹。
  元歌掀起眼皮,看向宜妃:“宜妃娘娘今日也是来看我热闹的?”
  时至今日,元歌还是觉得柳蕴容长得好看。她的确适合戴华贵的首饰,笑起来两边脸颊各自陷下去一个梨涡,浅浅的。
  当初元歌就是被柳蕴容的可怜、被她的温言细语骗了。
  不对,是她自己要信的。是她缠着孝安皇后,说让柳蕴容做大宫女。
  于是孝安皇后答应了她。
  “是啊。”宜妃承认得爽快,她的视线又落在榻上那本《孙子兵法》上,折角在第一页。
  “殿下这几日倒是用功。”宜妃似笑非笑地说。
  “卧床养伤,闲着也是闲着。”元歌也承认了自己的用功。
  宜妃从袖中取出一只白釉瓷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盒盖上画着一枝红梅,花瓣层层叠叠。
  “内造局的玉容凝肌膏,里头加了珍珠粉和麝香,化瘀生肌最好。前些日子兆儿摔了一跤,涂了这个便没留疤。”
  元歌拿过瓷盒,打开看了一眼,满当当的瓷白膏药:“你这是来送膏药的?”
  “顺道带的。”宜妃手中团扇慢慢摇着,“我可没专程给你送这个,是兆儿用剩下的,丢了也可惜。”
  她继续可惜道:“殿下这脸色比我想的好多了。原本还以为能看见你憔悴不堪,没想到手也坏了,却丝毫没碍着殿下的胃口。听绿扇说你近来每日都要吃好几碗米,这不错,就是宫女伺候你用膳劳碌些,殿下之后做秋装多用两寸布罢了。”
  元歌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有别的缘故。
  “你到底来做什么?”很快,元歌开始不耐烦了。
  “我不是说了,来看热闹。”宜妃道,“和殿下说话很有趣儿。”
  元歌嗤笑一声,几缕碎发贴在耳旁。她的肌肤白皙,相比之下碎发显得更加黑了,乍一看仿佛飞溅到脸侧的几滴墨。
  墨水滴在洁白的宣纸。
  皇宫也像一个大染缸,元歌掉了进去。
  “陛下在外宫新起的阁楼修好了,亲笔题了名,叫凝真阁。说是清修的地方,里头供三清像,还从龙虎山请了真人来住。你知道这事吗?”宜妃顿了顿,闲聊一般。
  “那阁楼从去年便开始修,如今才修好吗?”元歌道。
  “你在内宫倒是玩得专心,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我打听那些做什么?”元歌懒散地倚在床榻,人前表孝心,人后便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父皇要修道,我又不是道士,难不成和他一起炼丹?”
  宜妃被她这话逗笑了:“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很快她收了笑,正色道:“前几日汪婕妤抄了一篇《道德经》送过去,陛下夸了她好几句。你若有闲暇,不妨抄几篇青词送过去,总比躺在这儿看什么兵法强。”
  “你怎么不抄?”元歌瞥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宜妃很是坦荡:“我那手字,你又不是不知道。拿出去丢人现眼,还不如不抄。兆儿还小,想写也写不了。要不然我真想让他去写一篇,在陛下跟前露露脸。”
  这话也不假,当年柳蕴容替元歌写课业,起初元歌还算满意。之后元歌再长大一两岁,便开始嫌弃柳蕴容的字丑,不让她写了。柳蕴容乐得逍遥。
  只是还没逍遥几日,她又开始帮元歌绣东西应付尚服局的女官。
  宜妃看了元歌一眼,又道:“不过这事儿你自己掂量着办,我就是随口一提。”
  “你倒是会做人,话说一半留一半,回头出了事也算不到你头上。”元歌语气里带着讥诮,可嘴角微微翘着,不像真的生气。
  “多谢殿下夸奖。”宜妃话锋又一转,“对了,你若是要写,最好别让太子知晓。”
  元歌擡头:“太子怎么了?”
  “咱们太子殿下瞧不上这些。”宜妃语气淡了下来,“前几日有人在太子跟前提起凝真阁的事,太子殿下只说了一句,道士大多是装神弄鬼的诓骗之徒。”
  元歌没说话。
  宜妃继续说:“太子这个人呢,眼界太高。觉得对的就不管不顾去做,觉得不对的,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可这世上的事,哪儿有那么多黑白分明?他瞧不上修道,觉得是糊弄人的东西,可陛下喜欢,他就不能装个样子?非得把心里话都说出来,让底下人为难。”
  元歌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一只白玉蝉。
  “太子这几日把宫正司那边折腾得不轻。朱茯苓的案子,他亲自盯着审。尚服局的人抓了一批,太医院的人也抓了几个,每日都有哀嚎从宫正司传出来。还有坤宁宫伺候的旧人,也被叫去一个个问话。”
  “庄贵妃此刻又不敢说话了,呵。”宜妃颇有些幸灾乐祸,“她本来想借着朱茯苓的案子把我和惠妃一块儿收拾了,给她的好儿子铺路呢!结果太子却起来了。陛下心里愧疚,太子要查案就让他查,要抓人就让他抓,如今他和太子妃都能插手后宫了。贵妃这会儿怕是肠子都悔青了,折腾了一大圈,到头来全给太子做了嫁衣。”
  元歌的手指顿了顿,她垂下头,出奇地安静。
  宜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皇后娘娘的事跟你也有关系?”
  “……没有。”元歌道。
  “没有?”宜妃显然不相信,“你是不是还想着,因为你惠妃才会恨皇后娘娘,也就起了那些害人的心思?”
  元歌只是摇头。
  宜妃看着她那副样子,眼底有些恨铁不成钢:“你那时才多大?一个孩童罢了,除了会捣乱还会干什么?你在坤宁宫待了这么些年,除了把我提上来做大宫女,还干过什么正经事?”
  “我哪有那么恶劣!”元歌皱眉。
  宜妃挑了挑眉,来了兴致:“殿下啊殿下,你五岁那年,把太子的功课藏起来,害得太子被夫子罚抄。你六岁那年在坤宁宫门口挖了个坑,说是要种花,结果把太监嬷嬷都绊了一跤。你七岁那年——”
  “行了行了。”元歌打断她。
  元歌的目光心虚地往旁边飘了飘,随后又飘回来,若无其事道:“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做什么。”
  况且她现在,也顽皮不起来了。
  “我在坤宁宫伺候了那么些年,你干的那些好事,我一件都忘不了。”宜妃说,语气里似乎是抱怨,又像是怀念。
  “你那时候才多大,还指望你能拦住谁?你能做的也就是在坤宁宫门口挖几个坑,害太监摔几跤罢了。”
  元歌心中一动。她冒出一个想法,也许宜妃并没有那么坏,毕竟也陪伴了自己好几年。
  她一边想着,一边擡头去看宜妃。宜妃手持团扇,姿态悠闲,眼底闪过几不可查的盘算。
  扇面上的彩蝶翩飞,有些晃眼,元歌数不清有几只。
  元歌忽然意识到什么,嘴唇动了动,呢喃着张口:“你呢,你在其中又做了什么?”
  宜妃的扇子停了,神情了然:“我就知道。”
  “不仅你会这样想,觉得我也掺合了谋害皇后的事,太子也会这样想。只不过他没有凭证,如今还不能把我怎样。”她叹了口气,“可他心里定会记着。本宫往后的日子啊,可有些麻烦了。”
  元歌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质问,也有一丝犹豫。
  殿里静下来,冰鉴里的冰彻底融化殆尽,元歌感到若有若无的燥热。
  “你想要知道?”宜妃开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我就告诉你。”
  元歌嘴唇抿着,身子不自觉前倾,脊背也绷紧了。
  “你说。”元歌吐出两个字。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红绡的声音:“公主,六殿下来了。”
  元歌的目光从宜妃脸上慢慢移开,往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身子靠回软枕。
  她居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意识到这个之后,元歌暗含愤恨地看了宜妃一眼。
  宜妃脸上那点少有的认真收了起来,端起茶盏抿着,暗暗呼出一口气。
  “来得倒是巧。”宜妃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我走了,不打扰你们姐弟叙话。”
  她离去的步子很快,似乎在逃避什么。
  姜越还没进来,就在殿门口看见走出来的宜妃,他随即愣了一下。
  “六殿下长高了。”宜妃眉眼弯弯。
  “宜妃娘娘安好。”姜越道,礼数周全。
  宜妃往旁边让了让:“去吧,公主已经醒了。”
  寝殿里只剩元歌一个人靠在软枕上,手腕上缠着棉纱,散着头发。
  姜越在门口站了一瞬,像是确认了没有旁人在场,才迈步走进来。
  他穿着紫蒲色的袍子,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步子不急不慢,脊背却挺得很直,像是怕被人看出什么来。
  “皇姐。”他走至榻前,行了一礼。
  他的目光一直在元歌身上,从她的脸看到手腕,又从手腕看到脸上。
  那条狼青犬擡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这回倒少有的没有对着姜越吼叫。
  “坐吧。”元歌说,带着些倦意。
  姜越却没有坐,而是半跪在脚踏。他的手搭在榻沿上,指甲剪得整齐。手指轻轻放在元歌的手腕,指尖轻颤,像是不敢再碰,又舍不得收回去。
  “皇姐的伤,好些了吗?”姜越问道。
  “嗯。”
  姜越的手指蜷了蜷,慢慢收回来,攥成拳搁在自己膝上。
  他低着头,坐在矮凳:“太医怎么说?”
  “养着。”
  “那要养多久?”
  “不知道。”元歌言简意赅。
  姜越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殿内安静下来,他顿了顿,看着地上的狼青犬说:“狗找回来了就好,皇姐喜欢它。”
  元歌没说话。
  殿里又陷入僵硬的安静,姜越手指在膝上绞了两下。
  “皇姐。”他再次张口,目光示意案几上的一个小食盒,“这是母妃做的酸梅膏,她还记得皇姐喜欢用酸梅泡水喝。”
  “皇姐往常夏日里用膳容易没胃口,母妃每年都要熬酸梅膏,兑了水给皇姐喝。今年也熬了,让我带给皇姐。”
  姜越又说:“如今朱司衣已死,母妃被父皇发落为庶人,住在咸福宫后殿,门口几个侍卫守着。皇姐,周家也倒了。”
  他嗓音平平,像是在念一份邸报,可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是掩不住的难过。他低垂着头,没敢擡起脸看元歌。
  “母妃如今什么都不是了。”姜越的声音更低了,“每日就坐在后殿里,也没人说话。我去看她,她就坐在窗边发怔,问我皇姐在做什么。”
  “我不喜欢吃酸梅膏,太酸了。”元歌只是说。
  姜越闻言,终究是把那点期盼收了回去,换了个语气。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皇姐,我近来跟着大皇兄学骑射。大皇兄说我骑射有长进,还说过几日带我出城去猎场。”
  元歌蹙眉:“淮王?”
  “是。”姜越点头,眼睛亮了一瞬,“大皇兄待我很好,还让他的伴读教我功课,说我不是笨,只是没遇到好师傅。”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擡起来,眼睛看着元歌,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淮王倒是费心。”元歌不冷不热地说。
  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回应,姜越脸上的喜悦很快褪去,踌躇着说:“我还做了一件事。”
  “嗯?”
  姜越深吸一口气:“我托大皇兄帮我引荐了张真人,张真人如今已经进了凝真阁。我还花了所有银子,张真人便和父皇说,他夜观天象,见东南方向有瑞气凝聚,若皇子皇女中有人居此方位,可为宫闱带来福气。”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
  而元歌的含章殿,正是在东南。
  元歌听着听着,脸色都变了,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想帮皇姐!”姜越赶忙解释,“皇姐伤了这些日子,父皇那边也没再派人来看。我想着,若是张真人这么说,父皇就会觉得皇姐代表祥瑞,就会对皇姐更好一些。皇姐在庄贵妃宫里说的那些话,不也是为了这个吗?我只是……”
  “姜越。”元歌叫了他的名字,“你个十足的蠢货。”
  姜越身子一僵。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元歌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淮王是什么人?庄贵妃刚扳倒惠妃,刀还没收回去,你就往他们跟前凑。你让个劳什子真人在父皇跟前说那些话,到底是帮我,还是帮淮王?你、你竟上赶着将把柄给人,还要拉我下水!”
  她越说越急,胸口起伏,一层薄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像瓷器放在火上烤,裂开几道细细的缝隙。
  “我不欠你什么,姜越,你却和旁人勾结着,一同来踩我。”姜越脸色唇色苍白:“我没有,皇姐我没有……”
  他的目光依旧带着些倔强,不肯认输。
  姜越的长相其实也算上等,眉眼端正,鼻梁挺直,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若是站在太子身边,太子的贵气压过他。站在淮王身边,淮王的英武盖过他。就连姜兆那个才六岁的孩子都比他活泼讨喜,见了皇帝也会讨巧,时常将逗得皇帝大笑。
  而姜越呢,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站着,挑不出错,可也挑不出好。没有人会第一眼看见他,也没有人会专门想起他。
  “大皇兄不是那样的人,他帮过我,除了他没有人愿意帮我。”姜越声音发紧,“之前我在文华殿被人刁难,是他帮我解的围,还罚了旁人,他从没有看不起我。”
  “他帮你?”元歌冷笑出声,“他是庄沛真的亲儿子!庄沛真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下去,好让淮王当太子。”
  “给你几分好脸色,你就把人家当菩萨供起来。姜越,你也不看看自己如今算什么?一个废妃的儿子,功课平庸骑射平庸。你以为他图你什么?图你蠢?”
  “那皇姐呢?”姜越忽然擡高声音。
  元歌莫名其妙地看他。
  “皇姐什么时候看过我?”姜越问她,“你眼里只有太子,只有坤宁宫,就连太监也能入你的眼,哪怕一条狗也值当你耐心对待,可我呢?你与谁都走得近,就是不与我走得近。皇姐,皇姐……只有我来找你,皇姐从未主动找过我。”
  姜越眼眶红了:“父皇不看我,太子看不上我。那些太监宫女当面叫我六殿下,转头就笑话我。我每日早起背书,手上都是茧子,没有人看见。”
  “我什么都没有,不对,我只有皇姐与母妃了!可皇姐什么都有,我在皇姐眼里什么也不算!”
  “我的确没怎么注意过你。”元歌道,“那又如何?”
  元歌说罢,掀开薄衾,赤脚踩在砖上。盛夏里,砖石传来清凉的触觉。
  她随手扯过榻边搭着的外衫披在肩上,绕过屏风往外殿走。
  姜越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外殿传来一声轻响。他转过头,看见元歌拿回一把长剑。
  元歌单手握着剑,剑鞘磕在地面,发出持续的闷响。
  姜越知道这方宝剑,太子送的,乌木鞘,剑身据说是百炼花纹钢打出来的。太子当初说这剑削铁如泥,给皇姐挂在殿里辟邪。
  皇姐将剑放在箱笼最里头,一直没有拔出来过,他也没见过。
  如今看见了,寒光照在皇姐脸上,映着她的眉目和长发,冷得他后背发僵。
  元歌走到姜越面前,冷冽的剑身悬在姜越手臂上方。
  姜越往后退了一步,元歌便上前一步。
  “本宫的好弟弟,我来教你。”她笑起来,把剑刃贴在姜越手臂。
  隔着一层夏衫,姜越能感到那股凉气直往骨头里钻。
  “教什么?”他问。
  元歌看着他:“你就这样,往自己手上也划一刀,多流点血。去跪在众人面前,像个奴才一样恳求父皇,求他看重你,求他不要迁怒你,去啊!去寻你的富贵!”
  “你不是想学我么?如此就可以了。”她继续说着,“姜越,你不敢吗?皇姐来帮你。”
  元歌把剑刃压了压,姜越的手臂开始发抖,身子却没动。
  姜越的嘴唇白了,整个人都在抖。
  “你不是挺厉害吗?花银子买通道士,跟淮王做亲兄弟,替我在父皇面前说好话,你什么不敢?你自作主张捅出的篓子,还把我牵扯进去,你真是……”元歌举起那柄削铁如泥的剑,真要往姜越身上划一道深口子。
  姜越终于动了,往旁边闪躲,撞上案几。
  元歌的剑果然挥了下来,砸在地上,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迹。
  案几被姜越猛地一撞,上面的食盒晃了晃,歪倒下来。
  一只瓷罐从里头滚出来,碎裂开来。深褐色的酸梅膏流了出来,浓稠黏腻,如同凝固的血。
  姜越的脸色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目光呆了一呆,看看地上的酸梅膏,又落在元歌手里那把剑,剑刃雪亮,还没有收回去。
  更烫的东西涌进姜越的眼眶,烧得他眼珠子都疼。
  “皇姐……”他声音发抖,“皇姐是想把我的手砍下来吗?”
  他咽了一下,艰难地说:“皇姐就这么厌恶我?”
  “不是。”元歌平静道,“我只是知道,你一定会逃。”
  “姜越,你没有那个胆子。”
  她像是头一回这样仔细地看姜越,从头发丝到鞋尖,细细看过一遍,发现他比自己印象中还要瘦。
  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瘦削,只是她没有注意过。
  今年他十一岁还是十二岁?元歌这会子头脑发昏,忽然就记不清了。
  她散着头发,外衫滑到臂弯,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她似乎很疲倦了,手一松,宝剑就掉落在地。
  元歌没有再看姜越,转身走回榻边。
  “你走吧。”她说,“别碍我的眼。”
  酸梅膏的气味散开,甜里透着苦,苦里渗着酸,糊在空气里。
  姜越的泪挂在腮上,要落不落。
  他默默蹲下身,把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他的手指被碎瓷片边缘划伤,血珠子渗出来,融进那滩深褐色的膏体里,变成一个亮色的红点。
  姜越把碎瓷片拢在怀里,随后站起来,往榻上望了一眼。
  元歌背对着他,散开的长发铺在枕上,只露出一只耳朵,耳垂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也没说,独自走了出去。
  阳光白花花洒下来,刺得姜越眯起眼。怀里的碎瓷片被太阳一照,边缘也闪起细碎的光。
  大皇兄不会骗他的吧,对吧?
  淮王刚从凝晖宫走出来。
  没过多久,一个太监便从后门进了凝晖宫寝殿。
  那太监穿着靛蓝直身,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暗纹,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可若是对着光,便能看见那纹样里藏着的莲花纹,针脚细密。
  他的脸上涂抹了一层薄粉,低着头,走得很快。
  殿门口守着的大宫女见了,连通报都没有,直接侧身让开,把门打开一半。
  他的腰更低了些,闪身进去,殿门在身后合上,严严实实的。
  殿内,庄贵妃半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她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带着细纹的脖颈,头发只用两支簪子挽着。
  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微皱。
  那太监在榻边站定,轻轻开口,声音柔而细:“娘娘又没歇好?”
  庄贵妃这才睁开眼:“过来。”
  那太监往前挪了一步,在美人靠旁边跪坐下来,取下帽子,将头靠在庄贵妃的膝盖。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抹了头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混着脂粉味,在冰鉴的凉气里慢慢散开。
  庄贵妃的手从佛珠移开,落在他头发上,慢慢抚摸着,一下又一下。
  “李阿絮,你这袖口的花样又换了。”庄贵妃垂眼看他,声音懒散。
  “娘娘好眼力。”李阿絮笑道,“是奴婢自己绣的,娘娘喜欢吗?”
  庄贵妃没有回答,手指从他发顶移开,落在他耳垂上,捏了一下。
  “你倒是有闲心。”她说。
  “奴婢闲得很。陛下近来都没有召奴婢,袁敬春也防着奴婢,不让奴婢插手司礼监的事,奴婢便只能绣绣花了。”李阿絮似有似无地抱怨。
  庄贵妃继续磋磨着他的耳垂,搓出一片红,像是逗弄猫狗。
  “袁敬春防着你,是应该的。”庄贵妃道,“你是陛下的人,他自然防着。”
  李阿絮笑了,脸颊又往庄贵妃膝盖上蹭了蹭,动作自然而乖顺。
  “奴婢是谁的人,娘娘还不知道吗?”他讨巧地说。
  庄贵妃的手指从他耳垂滑到脸颊,指尖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描过去,描到眉尾。
  “娘娘近来都没歇息好,今日奴婢服侍娘娘午睡吧。”李阿絮扬起脸,表情关切。
  “好。”
  寝殿大门紧闭。
  李阿絮扶着庄贵妃走向拔步床,服侍她宽了衣裳,放下纱帐。
  随后,他也褪去鞋袜,钻入帐子。
  床帐轻晃,庄贵妃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作者有话说:
  每个宫里都有热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