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丰收节
中秋节后,武原县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飞。
除了这些特产的热销,这位武原县令做的另一档事更让他们津津乐道。
“大人,武原县来的信。”连山县的师爷小跑着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武原县衙”四个字。
赵县令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
“大人,武原县说什么?”师爷凑过来问。
赵县令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师爷接过信,念出声来:“……兹定于九月廿三至廿五举办武原丰收节,恭请贵县莅临指导,共襄盛举。届时将有农产品展销、美食品鉴、民俗表演、农事体验诸项……”
“美食品鉴,民俗表演……”师爷念完了,擡起头,“大人,这是……赶集?”
赵县令把信收回,折好,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段大人在给武原县打名号呢。你想想,周边的县、府城、甚至京城的人都来了,武原县的东西不就卖出去了?”
师爷想了想,点了点头。
赵县令心道,这位段大人可比他有想法的多,搞出来的东西一样比一样新奇,前几日连他都没忍住买了两壶好酒送丈人呢,回家再一看,家中的夫人已经穿上了据说现在府城最时兴的蝴蝶纹扎染衣裳了。
更别提那一包包的鱼虾和成篮的咸鸭蛋了,更是卖遍了周边几个县城。
“备一份厚礼。”赵县令回过神来,吩咐道,“下个月咱们去武原县看看。”
师爷应道:“是。”他也忍不住心中好奇,不知道这位段大人又会搞出什么花样来。
九月初,武原县筹备丰收节的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嗅觉敏锐的商人们,他们察觉到这位段大人所图不小,这么热闹的活动,到时候得来多少人啊!
这哪是丰收节,这分明是段大人给他们搭的一个大台子啊,谁上去唱戏谁挣钱。
韩娘子的绣坊日夜赶工,扎染布成衣定制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年底,可韩娘子还是挤出人手,赶制了一批小件的扎染帕子、荷包、扇套,专门放在丰收节上卖。
县学的学生们也没闲着,段谨把他们分成几组,一组负责丰收节的接待,一组负责农事体验的讲解,一组负责维持秩序。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九月二十三。
丰收节第一天。
秦氏从驴车上下来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她丈夫是隔壁安县的主簿,姓方,这两年一直在段谨面前擡不起头来。
安县离武原县不过四十里,从前两地差不多的穷,如今武原县又是铺路又是办工坊又是搞什么丰收节,安县的百姓天天说“你看看人家武原”,方主簿的脸面挂不住,可又拉不下脸来学习。
秦氏心细,知道丈夫心里那点别扭,这次丰收节,她便自己带着丫鬟坐了一辆驴车来了。
四十里路,颠了将近两个时辰,屁股都快颠成四瓣了,她从车上下来,扶着丫鬟的手站稳,擡头一看,先愣了一下。
脚下的路是平的。
不是他们安县那种的土路,也不是府城那样的青石板路,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硬邦邦的路面,上面刻着一道一道的横纹,防滑的。
驴车的轮子碾上去,又轻又稳,一点声响都没有,秦氏蹲下来摸了摸,凉丝丝的,平滑得像石头,可又没有石头那么粗糙。
“夫人,您看什么呢?”丫鬟小环问。
“这路……是什么做的?”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经过,听见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这都不知道”的随意:“水泥路嘛。武原县到处都是。”
老汉说完,挑着担子走了,留下秦氏和小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那条平平整整的路,好半天没动弹。
进了城,秦氏彻底走不动了。
主街上比安县的县城大了整整两倍,路面宽敞,两辆马车并排走还绰绰有余。
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有卖布的,有卖酒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门口都扫得干干净净,还摆着几盆绿植,有些她不认识,可看着就舒服。
她走进一家布庄,一眼就看见了挂在墙上的那几块蓝布。蓝布上印着白色的花纹,有的是水波纹,有的是云纹,有的是细碎的蝴蝶纹,每一块都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伸手摸了一下,料子比看起来还要软。
“夫人眼光好,这是扎染布,武原县特有的,花纹独一无二,每一块都不同。”伙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语气客气却不刻意殷勤,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客人。
“多少钱一块?”秦氏问。
“两尺的披肩料子五百文,成衣料子要二两。”
秦氏倒吸了一口凉气,二两银子一件衣裳,她在府城都没见过这么贵的。
伙计看她的样子,又介绍起旁边另一种布样:“夫人也可以看看这款,这也是扎染布,只是比较简单的素格纹,款式十分大气耐看,一件成衣的料子只要五百文呢。”
可她摸了摸那布,又看了看那花纹,还是忍不住让伙计包了一块蝴蝶纹样的披肩料子,又包了一个素格纹的成衣料子。
她心想,蝴蝶纹样的回去给自己做件披肩,素格的带回去给老太太做件秋衫,也好提前堵一下丈夫的嘴。
逛到酒坊的时候,她看了半天,只舍得买了一坛最便宜的武原清,听说度数很低,女人也能喝,她也尝尝酒到底是什么滋味。
出了酒坊,她看见一条长队,都排在一个棚子前面。凑过去一看,棚子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的是农事体验:下田割稻子,三十文一人,亲身体验从收割到碾粒到煮熟的全过程;鱼塘摸鱼,五十文一人,摸到多少全带走……一些诸如此类的活动。
秦氏站在棚子前面,眼睛都睁大了。
她看了半天那个牌子,又想了想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凄苦生活,心想,割稻子还能收钱?还有人花钱去割稻子?
她正想着,一群穿着绸衫的年轻人径直去报了名,老板喜笑颜开地带他们坐马车前往城外。
秦氏张着嘴,看着这群嬉皮笑脸的年轻人,她转过脸,问旁边一个正在剥花生的老太太:“大娘,那个……割稻子,真有人花钱去?”
老太太擡起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花生剥得飞快:“怎么没有?今天一早就有二十几个人去了。府城来的,县里来的,连隔壁连山县都有人来。三五十文钱,对他们来说又不贵,割几把稻子,摸几条鱼,多稀罕呐,完了还能把你割的稻子摸的鱼带回去给家人看。”
秦氏有点愣住了。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你是外地来的吧?头一回到武原县?”
秦氏点了点头。
老太太笑了一下:“那你多逛逛,慢慢逛,新鲜东西多着呢。”
老太太说得没错,秦氏沿着主街走了一趟,新鲜的东西多到她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路边有天青布扎染的棚子,一群人围着看姑娘往布上扎疙瘩,扎完了放进染缸里,拿出来拆开就是一朵一朵的白花。
她挤进去看了看,觉得这个不难,问了一句能不能自己试,旁边一个圆脸姑娘笑着说:“可以啊,五十文钱一位,您试试,染好的布您可以随意带走。”
秦氏交了钱,笨手笨脚地在布上扎了几个疙瘩,放进染缸里泡了泡,拿出来拆开一看,白花印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纸上打了个滚,可她举着那块布翻来覆去地看,觉得越看越好看,自己做的东西就是比买来的亲。
恍惚间,她仿佛明白了那些自己花钱割稻摸鱼的人,甚至对此刻的她而言,心中已经升起一股下田尝试一把的冲动了。
只不过城里的热闹还没逛够,她只得按捺下自己的心思继续往前走。
油炸鱼虾的摊子前更是热闹,一包二十文,许多人都拿在手里边走边吃,咔嚓咔嚓的,满嘴留香。她买了一包,尝了一个,眼睛瞪大了,转身又买了三包,说要带回去给丈夫和孩子们尝尝。
小环在旁边提醒她:“夫人,咱才刚到,买这么多东西怎么拿?”
秦氏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要在这里住一天,可她已经忍不住了。
突然,她看见一群年轻姑娘从一座学堂里走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书,有说有笑。她拉住路边一个卖豆腐的大娘问了一句:“大娘,那是什么地方?”
大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女学。段大人办的,教姑娘们认字、算账、绣花、学医。听说有几十个学生呢。”
秦氏看着那些姑娘们走远,她们怀里都抱着书,和她也就相差几岁,却还能读书认字,学一番本领,以后能靠自己的本事挣钱。
不像自己,成亲三年,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以后一辈子就要为丈夫、为儿女操劳,再无半点自己的人生。
秦氏忽然觉得手里的那块扎染布有点烫手,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