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抵足而眠
段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用锦盒装着的玉佩,成色极好,水头通透,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他从府城的玉器铺子里挑了好半天才选定的,花了他小半年的俸禄。
“王爷看看这个,”段谨把锦盒递过去,“府城老字号玉器铺的东西,掌柜的说这是上等的和田玉……”
“不要。”萧云清看都没看,把锦盒推到一边。
段谨又掏出一样,一支紫檀木的毛笔,笔杆上刻着精致的云纹,笔毫是上好的狼毫,是他在书坊里特意定制的。
“那这个呢?王爷不是常说这里的笔不好用。”
“不要。”萧云清连眼皮都没擡。
段谨又掏出一个从西洋商人手里买来的琉璃鼻烟壶,小巧玲珑,壶身上绘着一幅山水画,做工精细得不像话。
“这个呢?我在街上偶然看见的,整个武原县就这么一个。”
“我说了,不要。”萧云清把那鼻烟壶也推到一边,他擡起眼睛看着段谨,嘴唇抿起。
段谨看着那几样被推回来的礼物,又看了看萧云清那张泛红的脸,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送什么了。
玉佩、毛笔、鼻烟壶,他都准备了很久,每一样都花了他不少心思。
“那王爷想要什么?”段谨有些无奈。
萧云清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了两步。
脚步有些不稳,不知道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走到段谨面前,擡头看着他,炭盆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然后他突然歪倒下去,整个人靠在了段谨身上。
段谨赶紧伸手揽住他。
萧云清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他的呼吸拂在段谨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武原烧残留的醇厚气息。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足一寸,段谨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看清他眼尾那一抹被酒意染上的绯红。
“王爷……”段谨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萧云清没有应。
他擡起头来。
四目相对。
萧云清的眼睛里带着酒后的雾气,还有一种段谨从来没有见过的、毫不设防的柔软。
他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摸到了段谨的脸。
手指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指腹轻轻按在他的唇上,感受着那一片柔软的、温热的触感。
段谨的呼吸乱了。
萧云清又把手从他唇上移开,移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微微用力,将他的头往下拉了一点。
然后他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嘴唇碰在一起的那一刻,段谨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萧云清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武原烧的酒香,柔软得像初春的第一瓣桃花。
这个吻不算有章法,甚至有些笨拙,可它笨拙得刚刚好,青涩得刚刚好,让段谨的心化成了一摊温水,再也凝不起来。
他揽住萧云清的腰,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手掌贴在他后腰的衣料上,能感觉到那片单薄的布料下微微发烫的体温。
他微微侧过头,调整了角度,加深了这个吻。
萧云清被他亲得有些晕了。
他原本就喝了不少酒,脑子不太清醒,如今被段谨箍在怀里,唇齿交缠间气息越来越乱,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像泡在温泉水里,又暖又软,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的手指从段谨的后颈滑到肩上,又滑到胸前,紧紧攥着段谨的衣襟。
段谨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软,手臂便收紧了些,将他整个人托住。
他能感觉到萧云清的睫毛在他脸上扑扇,像蝴蝶的翅膀,一下一下的,扫得他心里发痒。
他结束了这个吻,微微退开一些,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萧云清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眼尾泛红,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嘴唇被亲得微微红肿,整个人带着一种慵懒而餍足的神情,像是刚从壳子里剥出来的、白嫩嫩的一颗荔枝,软得稍微用力就能掐出汁水来。
“云清。”段谨低声唤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萧云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黏黏的,稠稠的。
段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软成了一片。
他慢慢松开一只手,探进怀中,摸出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对戒指。
材质很普通,做工很普通,外圈光滑,内壁却是他让银匠刻上去的两个极小的字,凑近了才看得清——“谨”和“清”。
他把萧云清的左手轻轻拉过来,拿起其中一枚戒圈稍小的银戒指,缓缓套在了萧云清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
萧云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展开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银戒指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戒面上的银光微微流转,像月色落在水面上。
“这是什么?”萧云清声音还带着被亲过之后的绵软,尾音微微上扬。
段谨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戒指,把萧云清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像是在拢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是我老家的说法。”段谨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戴上这个,就代表两个人心意相通,一生一世都会在一起。”
“我准备了许久,尚还有些粗糙,”段谨温声道,“原不想这么早送出去的。只是今天你一直不满意我的礼物,我实在没辙,只好把这个拿出来了。”
萧云清低着头,看着那枚银戒指,看了很久。
烛光跳了一下,戒指上的银光也跟着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子。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来,又伸展开,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戒指,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确认它不是自己醉酒之后的幻觉。
“一生一世?”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生一世。”段谨道,语气笃定得像在立誓。
萧云清倏地擡起头来,脸颊红得像表彰大会上那面红布。
他看着段谨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捧住段谨的脸,仰起头,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方才更用力,也更坚定。
段谨被他亲得气息不稳,可他不舍得松开,他只想就这样一直亲下去,亲到天荒地老。
两个人缠吻了许久,分开时都有些喘不上气。
夜已经深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炭盆里的火弱了几分,段谨伸手拨了拨,火又旺了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通通的。
萧云清靠在段谨肩上,垂着眼看着自己手上那枚银戒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外面太冷了。”
段谨侧过头看着他。
萧云清没有擡头,睫毛低垂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努力装出若无其事却又怎么也装不像的语气:“不如……你宿在这里吧。”
说完这句话,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段谨看着他这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羞涩的模样,心里软成了一汪春水。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于礼不合,于制不合,传出去对王爷的名声不好。
可他的嘴比他的心诚实,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好。”
萧云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地伸展开。
两人就那样躺在了床榻上。
段谨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萧云清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枕着他的手臂,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软软的蜷成一团。
段谨的另一只手覆在萧云清的手上,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段谨。”萧云清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说的那个老家的说法……是真的吗?”
段谨弯了弯嘴角。
“是真的。”他低下头,在萧云清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萧云清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和衣而卧,却什么也没做。
只是抱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听着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听着炭盆里偶尔传出的细微噼啪声。
可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感觉,反而比做了什么更让人心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云清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段谨低头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弯起的嘴角,忽然觉得,能穿来这里,也是值了。
他把萧云清往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段谨就醒了。
不是他想起早,是他不敢睡懒觉。
在王爷的房间里睡到日上三竿,传出去他怕是要被刘公公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轻手轻脚地抽出被萧云清枕得发麻的手臂,然后小心翼翼地挪下床,把被子给萧云清掖好,弯腰在他额头上又亲了一下,才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一下。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
段谨松了一口气,闪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然后他转过身,撞上了刘公公的目光。
刘公公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显然是刚从厨房打来的,正要去给王爷送洗漱水。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段谨从萧云清的房间里出来。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一言难尽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痛还是不敢相信的什么混合体。
段谨的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他被抓了个现行。
“……刘公公,”段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早啊。”
刘公公没有应。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段谨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从段谨的发型——有些凌乱,像是睡过觉的,到段谨的衣裳——皱了,袖子那里有明显的压痕,到段谨的脸——略显疲惫,但气色尚可,一寸一寸地打量过去。
段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昨晚王爷喝多了,我不放心,就在这边守了一夜。”
刘公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往下移,回想起刚才段谨的走姿。
段谨的腿脚很正常。
因为手臂被压麻了,走路时右肩微微有些歪,但腿是没有问题的,步伐稳健,步态自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刘公公的目光在段谨的腿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
段谨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砧板上的一块肉,被人翻来覆去地端详,不知道对方是要切还是要剁。
“……刘公公,”段谨试探着说,“我先回去洗漱了?”
刘公公没有拦他。
段谨如蒙大赦,快步走过刘公公身边,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刘公公站在廊下,端着那盆热水,目送段谨消失在转角处。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王爷今年十九,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没有娶妻,没有通房,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整日与段谨朝夕相处,生出些情愫来,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这大半年他看在眼里,心里早就有数了。
他并不十分反对。
他是看着王爷长大的,把王爷当自己的孩子疼。王爷高兴,他就高兴。
若王爷真喜欢段谨,把段谨收作身边人,他虽觉得有些出格,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王爷是君,段谨是臣,王爷若是想做些什么,段谨还能拒绝不成?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王爷是上面那个。
如今大清早的,段谨从王爷的房间里出来。
段谨的走姿很正常。段谨的腿没有事。段谨只是手臂有些麻,那是因为枕了一夜,是被压麻的。
刘公公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端着的那盆热水,水面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是他想的那样。
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样。
刘公公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端着热水走到萧云清房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王爷,该起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萧云清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进来。”
刘公公推门进去。
萧云清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着,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润。
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刘公公的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那一闪。
是一枚银戒指。
萧云清注意到刘公公的目光,手指微微蜷了蜷,把那枚戒指藏进了被子里。
他的耳根慢慢泛红了,面上却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刘伴伴,把水放那儿吧。”
刘公公应了一声,把水盆放在架子上。
他站在那里,偷偷观察着萧云清。
萧云清掀开被子下床。
他的走姿也很正常,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步态轻盈,腰背挺直,和平时一模一样。
刘公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又看了几眼。
萧云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滞涩。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身体前倾时腰部活动自如,没有任何异样。
刘公公的目光在萧云清身上巡睃了好几遍,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他想错了。
王爷和段谨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单纯像段谨说的那样,王爷喝多了,段谨不放心,在房间里守了一夜。
两人和衣而卧,什么也没做,所以两个人的走姿都很正常。
是他这个老头子想太多了,把两个孩子之间的单纯情谊想歪了。
也许王爷和段谨就是投缘,就是像兄弟一样要好,就是可以抵足而眠、坦诚相待的那种朋友。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雅士、君臣之间,都有过这样的佳话。
可是王爷看段谨的那个眼神,这半年来他们日日相处时的那股黏糊劲儿……
刘公公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王爷和段谨之间确实发生了什么,可是……
可是王爷年幼,未曾娶妻,未曾有过通房,身边连个教导此事的嬷嬷都没有。
王爷他……他压根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那档子事究竟是怎么做的。
刘公公想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是王爷只以为两个人亲亲抱抱、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就是全部了,那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应该在上面还是在下面。
他只会觉得这样就很好了,这样就是在一起了。
可自己又不可能提醒王爷这种事,否则岂不是让段谨那厮捡了大便宜。
刘公公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站在萧云清的房间里,端着用过的脸盆,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的难题。
萧云清叫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听见。
“刘伴伴?”萧云清提高了声音,“刘伴伴!”
刘公公猛地回过神来:“啊?”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萧云清看着他,微微皱眉。
“没、没什么。”刘公公赶紧扯出一个笑,“老奴在想……今天早上吃什么。”
萧云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袖口。
整理袖口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赶紧抿住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刘公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端着脸盆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到廊下,他又停下来,擡头看了看冬日里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