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帕子,不用
见人过来,段谨连忙起身行礼,萧云清已经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又是一夜没睡?”
他笑了笑,想说不碍事,萧云清却已经转头吩咐身后的侍从:“把食盒打开。”
侍从应声上前,打开提着的三层食盒。
第一层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粥底熬得浓稠,鸡丝撕得细细的,上面撒了翠绿的葱花。
第二层是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腌萝卜,都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第三层是几张刚出锅的葱油饼,金黄酥脆,油香混着葱香扑鼻而来。
段谨闻着这香味,肚子里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萧云清听见了,嘴角微微一弯,却故意板着脸说:“先吃饭,吃完再说话。”
段谨不敢违逆,老老实实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绵软,鸡汤的鲜味浸润了每一粒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从半夜到现在肚子一直空空的,这会儿热粥下肚,整个人才觉得活过来了。
还是王爷在的时候好啊,想当初他刚来时只有点野菜做的花卷、清粥配咸菜,没肉没油水的,几个人的厨艺还不咋地。
时不时就会吃到夹生的饭,放多盐的菜以及清汤寡水的粥。
哪里比得过小王爷这厨房班底。
他总觉得自己现在蹭吃蹭喝的,比刚来时胖了好几斤了。
萧云清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些写满字的纸上,随手拿起来看。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看到鸡鸭坊那段时,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鸡鸭坊……”他放下纸,看向正嚼着葱油饼的段谨,“你是不是还缺了个环节?”
段谨咽下嘴里的饼,擡头看他。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小王爷脸上,衬得他眉眼如画,段谨心里微微一跳,忙收束心神,正色道:“王爷请指教。”
萧云清也不客气,道:“你这鱼坊里养出来的小鱼小虾,损耗的部分喂鸡鸭,这没错。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点损耗远远供应不上鸡鸭每日的饲料。而海边的那些小鱼小虾,根本不用你养,海里多得是。”
段谨愣住。
萧云清继续说道:“我前两天听王大娘说起过,她小时候就跟着家里人去海边捞那些不值钱的小鱼小虾,或直接喂,或晒干了掺在饲料里喂鸡鸭。
这些东西海边遍地都是,渔民捞上来嫌卖不上价,很多时候就直接扔了。你要是派人去收,成本低得很。
用这些东西喂鸡鸭,比你自家鱼坊产的那些死鱼烂虾多多了,而且还能帮渔民解决一个麻烦,他们巴不得有人来收。”
段谨脑子一转,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这不仅仅是一个降低成本的问题,更是一个与民方便、收拢人心的事情。
渔民们每天出海,网里总有些卖不上价的小鱼小虾,以前要么扔回海里,要么拿回家自己吃掉,那些小得可怜的,就只能喂鸡鸭,现在有人出钱收,哪怕价格再低,也是额外的进项。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线可以走得通,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萧云清却又摇了摇头,指着纸上的“鸡鸭坊”三个字:“而且我觉得,你这鸡鸭坊的方向,怕是走偏了。”
段谨追问道:“怎么说?”
“王大娘常在集市上卖咸蛋和鸡鸭崽,却很少见她卖过成鸡成鸭。你当她是不想卖吗?”
萧云清叹了口气,道,“那是因为百姓不舍得吃肉,宁愿花钱买点便宜的蛋,要么就直接买小崽子回家去养,拣点不要钱的东西养养长大了,吃肉更划算。”
段谨筷子顿住,眼睛亮了起来:“继续说。”
萧云清见他来劲了,索性把纸笔推到两人中间,一边写一边说:“你想啊,这年头百姓家里谁不养几只鸡鸭?可自家母鸡孵蛋,成活率不高,有时候一窝蛋能孵出两三只就不错了。
要是有人专门孵化鸡鸭崽,卖给百姓,百姓省了孵化的功夫,买回去直接养,成活率还高,他们自然愿意买。”
“然后呢?”段谨追问,本能地感觉到后头还有更精彩的东西。
“然后?”萧云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让他们养大了,下的蛋你收回来。
收回来给王大娘腌,腌好了再卖。百姓省了孵化的精力,你省了养大一批鸡鸭的功夫,收蛋的成本也比自己养要低得多。
你想想,你是愿意花几个月把一批小鸡养到能下蛋,还是直接花钱从百姓手里收现成的蛋?”
段谨彻底放下了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纸。
小王爷说得太对了。
古代交通运输不便,鸡鸭养大了卖肉,活禽运送损耗大,宰杀之后保鲜就更难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就卖不过去。
可咸蛋不一样,腌好了能放几个月不坏,装进坛子捆上马车,别说府城,就是运到京城去都没问题。
商人愿意收,百姓愿意买,市场一下子就打开了。
而且这个模式一旦跑通,就是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
他孵化鸡鸭崽卖给百姓,百姓养鸡鸭下蛋,他把蛋收回来腌制,腌好的咸蛋销往各地。
百姓赚了养鸡鸭下蛋的钱,他赚了孵化和腌制的钱,两全其美。
段谨拍案而起:“妙!实在是妙!”
萧云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又抿嘴笑了。
这些东西他以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自从见了段谨这种做官的人,他也开始学着他的样子,不论到哪都跟百姓聊天,聊着聊着就把话套出来了。
萧云清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自豪,没想到自己也有对农事侃侃而谈的一天。
但这种改变他是非常欣喜的,能为百姓生活做出哪怕一丁点的改善,也比他日日困在那座华丽的紫禁城中强。
段谨被他这一笑,才发觉自己碗里的粥已经凉了,葱油饼也只剩最后一块。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粥碗三口两口喝完,又三下五除二把饼吃了。
只是他没注意到,自己嘴边还泛着葱油饼吃过的盈盈油光。
萧云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堂堂一县之主,打理着全县的政务民生,却连顿热乎饭都顾不上好好吃。
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声音低低的:“擦擦嘴。”
段谨不好意思地接过帕子,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他动作微微一滞,然后克制地在嘴角按了按,把帕子叠好,却没有立刻还回去,而是看了萧云清一眼,见他没有要回的意思,便妥帖地收进了袖中。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微妙了一瞬。
侍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外。
段谨轻咳一声,打破了那片刻的缱绻:“王爷方才提到王大娘这两日一直在县城集市上卖东西,不如就让人把她请来,咱们当面商议。”
王大娘自从给劳工供应过咸蛋之后,收购了好些人家的蛋专门用来腌,现在打出了名声,除了依旧送矿上的订单外,她在原来集市上的摊子也开始卖起了咸蛋。
买的人还不少哩。
萧云清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柳成领命去了,不多时便将王大娘带了来。
王大娘一见他们两人就笑得合不拢嘴:“哟,王爷也在呢!我正说今几个运气好,剩的最后几个咸蛋都被一个人包圆了,价钱还给得不少,正琢磨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要临门,您二位就找来了。”
段谨请她坐下,把鸡鸭坊的设想大致说了一遍。
王大娘一边听一边点头,等他说完,一拍大腿:“大人,您这可找对人了!老妇人养了一辈子鸡鸭,这其中的门道,您听我给您细说。”
她掰着指头数起来:“首先,孵化这事得讲究温度和湿度,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不过这事我做了半辈子了,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另外,收蛋的价格不能高也不能低,高了您亏,低了百姓不愿卖,得定一个两边都合适的价,让大家都有赚头。”
段谨越听越觉得这王大娘真是个宝,不仅手艺好,脑子也活泛。
他连忙追问:“那依你看,这孵化的规模,一开始定多少合适?”
王大娘想了想:“种鸡种鸭先各准备一百只,分批孵化,第一批估摸着能出一千来只鸡崽和鸭崽。光咱县的一个镇上,少说也有七八百户人家,一家买上两三只,这些还不够分的呢。”
只是贪多嚼不烂,她王秀梅一次也就能尽量保障这么多鸡鸭崽的孵化和成活了,再多了她怕出问题。
萧云清在一旁补充道:“而且不光是卖给本县的百姓,周边的县也可以去。那些地方没有这样的孵化作坊,百姓想买鸡鸭崽都得趁哪天赶集的时候谁家孵多了在那卖才能买,这是个需求缺口。”
跟段谨待的久了,连小王爷都学会了不少现代化用词呢。
段谨点头称是,摊开纸笔重新写了起来。
王大娘在旁边一五一十地说着各个环节的注意事项,从种蛋的选择到孵化的时长,从幼崽的防疫到卖出的标准,事无巨细,如数家珍。
说着说着,王大娘忽然想起什么事来,压低声音道:“大人,我还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娘但说无妨。”
王大娘道:“我琢磨着,既然咱们要收百姓的蛋来腌,那何不把标准定得细一些?什么样的蛋收,什么样的蛋不收,大小、新鲜程度、蛋壳颜色,都定出个章程来。
百姓知道了规矩,就会按着规矩来。天长日久,咱们收上来的蛋品质稳定,这咸蛋的名声就打出去了。名声出去了,价钱自然就上来了。”
段谨听得眼前一亮,忍不住看了萧云清一眼。
萧云清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相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这王大娘,是真的有经商头脑。
“大娘这个主意太好了。”段谨提笔把这条记下来,又忍不住感叹,“可见民间真有高人,只是之前没有机会施展罢了。”
王大娘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嗨,什么高人不高人的,都是这些年自己摸索出来的土法子。大人您不嫌弃,我就把这点看家的本事全抖搂出来。”
这一番商量下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段谨把王大娘说的每一条都记在纸上,密密麻麻又写了好几页。
原来的那个稿子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但改完之后再看,整个鸡鸭坊的逻辑比之前通畅了不知道多少倍。
送走王大娘之后,萧云清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书桌旁,看着段谨埋头修改文稿的样子,日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他轮廓格外分明。
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偶尔咬一下笔杆,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擡起头来,发现自己正在看他,便会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萧云清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掩饰那片刻的慌乱。
“你这几个坊要是真办成了,”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百姓手里有了进项,县里的税收也能增加,你这位县令的日子也好过些。”
三年之后自己也好为他谋个更好的官职。
段谨擡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不光是为了税收。百姓手里有钱了,日子就能过得踏实一些。
我刚来这个县的时候,看见有些人家连下蛋的鸡都养不起几只,孩子想吃个鸡蛋都要等很久。要是这个法子能让他们多养几只鸡鸭,每天能捡几个蛋,哪怕不卖,自家吃了,也是好的。”
萧云清听着这话,眼神柔和了几分。
他知道段谨是寒门出身,一路苦读考上进士,分到这个穷县来当县令。
以往被分配过来的人都想着法子调回去,只有他认认真真地在这里待了下来,一门心思琢磨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样的人,在京城那些锦衣玉食的勋贵子弟眼里,或许不够圆滑,不够懂官场的规矩。
可在萧云清看来,这才是真正难得的好官。
“你别光顾着替别人想,”萧云清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关心与责备,“也要顾着自己。再这么夜里起来办公,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段谨心里一暖,看着他眼睛,认真地回道:“王爷放心,我会注意的。”
萧云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嘴角却不由自主弯了起来。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我先回去了,你赶紧把剩下的弄完,中午我让人送饭过来,别又饿着。”
段谨站起身相送,看着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轻声说了一句:“帕子,不用还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段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方带着花香的帕子,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段谨提起笔,把鸡鸭坊的最后几条修改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染坊、鱼坊、鸡鸭坊,三个作坊环环相扣。
染坊向百姓收购蓝草,百姓可以挣钱——盐堿地变鱼塘养殖作坊——鱼虾损耗喂鸡鸭、孵化幼崽——百姓卖蓝草的钱就能去买鸡鸭崽,养大下蛋——百姓的蛋再收购回来腌制——咸蛋销往各地。
中间还嵌套着从海边收购小鱼小虾给鸡鸭做饲料、统一收蛋标准保证品质稳定这些细节。
整个链条完整了。
段谨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萧云清那句“不用还了”的声音。
轻得像风,却在他心湖上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无